她，是一个游走在现实与梦想边缘的精灵，舞动着梦想的翅膀在自己的世界里翩然起舞。

　　当现实与梦想终于砰然相撞的时候，究竟是谁的爱可以呵护她那双渴望飞翔的翅膀？

第一章

　　“所谓艳遇，就是一个人在某种非常态的状态之下，邂逅了除亲密伴侣之外的异性，然后发展出了一段非同寻常的交情……，请注意我刚才提到的这些先决条件哦。”方欣扬举着手里的照片，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来强调自己的语气：“第一个先决条件：非常态的状态之下。可是我当时的状态非常的正常，只是车子抛了锚，有点着急而已；第二个先决条件：非同寻常的交情。我跟他们之间可是非常非常正常的交情哦，属于革命同志有困难互相帮助的革命友情……，综上所述——这绝不是你们所说的艳遇。”

　　做完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解释，方欣扬正要再做点补充。长桌对面的渝润头也不抬地说：“我只是顺嘴那么一说，你就这么长篇大论地解释。泡芙，你说她这种行为用一句有名的成语来形容，该怎么说来着？”　

　　泡芙哧地一笑：“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欣扬看看渝润，再看看泡芙，下意识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此地无银三百两——是成语吗？”

　　渝润也跟着笑。手里却依然举着那几张引发争议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浅色棉布衬衫的青年，脸上带着笑微微的神气。清朗的眉目间一派循循儒雅的书生气。身边靠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色松狮犬。

　　第二张照片上是他和另外一个青年的合影。那只大狗寸步不离地伏在他的身旁，硕大的脑袋就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憨态可掬地望着镜头。他的旁边是一个年龄相仿的青年，肤色微黑，漂亮的眉眼显得十分活泼。

　　渝润指了指那笑嘻嘻的青年纳闷地问道：“他们看起来完全是两个类型的人，真的是好朋友？”

　　欣扬点了点头：“那个人叫天艾，是玩软件的。据说跟陈瑞嘉还是大学同学呢。”一边说，视线也不自觉地落在了渝润手里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陈瑞嘉十分懒散地坐在岩石上，笑微微地看着正在小溪里顽皮的白色大狗。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微笑时有种十分生动的感觉。

　　渝润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把这张照片顺手递给了一旁的泡芙：“这张照片感觉很生动。”

　　泡芙正要伸手去接，方欣扬却一把抢了过去，不满地嘟囔：“你手上还沾着饼干渣呢。”

　　泡芙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的饼干渣，露出十分无辜的表情：“没办法，我的工作实在太费脑子。需要随时补充能量的。”说着冲旁边的渝润眨了眨眼：“还说不是艳遇，连一张照片都那么在意……”

　　方欣扬收起了陈瑞嘉的照片，伸手指了指满满堆了一桌子的风景照片，提醒这两个正在八卦的女人：“我们是在工作，你们俩跑题了。”

　　泡芙笑道：“没有跑题。我们正在研究的就是这条旅游线路的推广方案啊，你想想看，如果每个参与的人都能在这趟出游的过程中有这样的艳遇——那风景的好坏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渝润也笑：“说得有道理啊。广告卖的本来也不是牛排——是煎牛排的滋滋声。这可是大师说的。”

　　方欣扬又好气又好笑：“城旅的这一单生意虽然不大，但是有好几家在抢。从我得到的内部消息来看，我们最强劲的对手，就是我们的老朋友——天边工作室。咱们跟天边接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上一次‘夜色’的整体包装和推广，咱们就败给了天边。”

　　泡芙把手里的饼干扔回了饼干桶里，不服气地嘟囔：“‘夜色’的那个老板娘跟天边私交很好的。当然要交给她来做喽。”

　　方欣扬却摇了摇头：“如果‘夜色’只是顾念私情，完全不必公开招标。咱们得承认，天边的设计方案不论是整体风格还是细节方面都比我们更成熟。”

　　渝润没有说话，翻来覆去地只是看那些风景照片。泡芙皱着眉头摆弄手里的饼干桶。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诡异地沉寂了下来。

　　初夏的阳光穿过她们身后的玻璃墙，亮晃晃地洒了一地。四月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悄悄地涌动着一丝暑热的味道。

　　从十四楼的高度望下去，大半个南区的景色尽收眼底。绿树围绕的滨海公路从他们的脚下横穿整个商业街，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滨海公园。再远处，就是水天一色的美丽海景了。

　　ＰＬ工作室成立已有三年多了，搬到这里来却只有一年的时间。尽管这座名叫“华茂”的大厦房租贵得离谱，可是每次站在窗边眺望远处那一抹炫目的蓝，三个女人还是会难得地意见一致——把ＰＬ工作室搬到这里来，绝对是一个英明的决定。

　　渝润放下了手里的照片，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窗外：“要想打败天边，仅仅是抢先一步拿到这些照片还是不够的。”她瞟了一眼方欣扬戒备的眼神，连忙狗腿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些照片是一流的，绝对一流。我相信天边的摄影师绝对达不到你的水平。”

　　欣扬不介意地耸了耸肩：“反正我只是摄影。我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工作，主要看你们二位喽。”

　　渝润点了点头：“短片我明天可以剪辑完。文案部分，泡芙……你好象还没有开动哦。”

　　泡芙被饼干呛到，一边咳嗽一边抬起粉嘟嘟的苹果脸，眼泪汪汪地望着两个搭档：“知道知道，你们没看我一直在找灵感嘛……”

　　欣扬从她的饼干桶里拈起一块鲜奶泡芙，半真半假地笑道：“换一种牌子的饼干，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泡芙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有道理。是该换一种牌子了——这种我已经吃腻了。对了，毓秀街新开了一家西餐厅，据说里面的蓝莓蛋糕非常棒。怎么样？一起去找找灵感吧。也算给欣扬接风了——那么辛苦地去抢第一手资料，应该慰劳慰劳。”

　　两个女人一起望向了方欣扬。

　　欣扬却泄气地坐回了转椅里，闷声闷气地说：“接风还是改天吧。我今天必须回家，我人还没进城呢，太后的招魂电话已经打了好几个了。”太后指的是方欣扬的姑姑方安妮。方欣扬的父母移居国外之后，在这座城市里，她就是欣扬唯一的长辈了。

　　两个女人都露出十分扫兴的表情。

　　渝润把胳膊搭在了泡芙的肩上，懒洋洋地说：“要不咱们俩去找灵感吧。我现在的状态就不怎么常态——按照欣扬的理论来推断，我今晚一定能有艳遇。”

　　泡芙哈哈笑道：“我也是，我也非常态呢。”

　　两个女人望着欣扬泄气的表情，没心没肺地笑成了一团。

很喜欢惊鸿的鹦鹉，这篇还有更么，养肥了再看～～～

明天更新

第二章

　　走出华茂大厦，方欣扬经过了片刻的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先回自己的公寓把行李放下，然后再回方家大宅。如果自己带着行李直接过去，说不定方家太后——也就是她的姑姑方安妮会旁敲侧击地要她住下来。方安妮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对自己指手画脚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包括渝润和泡芙在内的每一个人都认为她有点怕她的姑姑，事实上，精确的说法是：她对方安妮满怀敬畏。
　　方家是世代的生意人，自从欣扬的父亲因为身体的原因避居国外之后，方家的生意就全部落在了方安妮的身上。欣扬从小就对生意上的事没有什么兴趣，只是隐约知道方家做的主要是在小家电方面，而方安妮则是这个行业里鼎鼎大名的铁娘子。
　　一想到方安妮那双精明的眼睛，方欣扬就忍不住叹气。佩服也罢，敬畏也罢，方安妮每次见了她都会催促她尽快地结束ＰＬ工作室回方家帮她的忙——这就多少让她有些难以接受了。原来，在这位铁娘子的眼里，除了跟着她一起把家族生意发扬光大，方欣扬所做的一切都被视为小孩子在过家家。
　　方欣扬一边暗暗地叹气，一边示意出租车靠路边停下来。
　　这里算得上城市最幽静的角落了。就连两侧种植的梧桐树，据说都比方安妮的年龄还要大。浓荫掩映之间是一座座独立的院落。老旧的欧式建筑透着岁月沉淀后的优雅，有种久经沧桑的味道，令人着迷。
　　街道的尽头，就是方家大宅。
　　自从方欣扬收到了来自父母的成年礼物——位于市中心的一套小公寓之后，她就很少回来了。或者说，她就竭力地避免回来了。这里是她的出生地，可是她却始终不喜欢这个地方。对她来说，这里太大也太静。不但阴森，也优雅得有些过分了。
　　隔着半条街，方欣扬远远地看到一辆陌生的黑色宝马开进了方家的大门。而她的姑姑方安妮，此时此刻，正带着得体的微笑，彬彬有礼地站在客厅的台阶上迎接客人。
　　从方欣扬此刻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下车的年轻人那宽宽的肩膀。心头顿时一片雪亮——对于姑姑这样精明的生意人来说，如果能同时做两件赢利的事，她绝不会只做一件。
　　“早该想到的……”方欣扬咬着嘴唇，暗暗皱起了眉头。
　　客厅的门敞开着，从门厅里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从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一个是方安妮糯糯软软的江南口音，另外一个，却是略微有些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欣扬蹑手蹑脚地刚刚摸上楼梯，身后却响起了方安妮嗔怪的声音：“你回来了怎么不先过来打个招呼？家里有客人呢。”一边说，一边向身后的人报以略带歉意地微笑：“小孩子家，顽皮惯了。程先生不要介意。”
　　方欣扬无奈地回过头，正迎上程一涵微微带着笑意的眼睛——算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吧，只可惜衬着他这张轮廓过分深刻的脸，连仅有的一点柔和的感觉也完全被冲淡了。
　　程一涵的目光扫过她身上宽松的T恤衫和牛仔裤，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她不施粉黛的脸上，笑微微地问道：“方小姐还记得我吗？”
　　方安妮背对着程一涵悄悄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当然记得，程先生。”方欣扬挤出一个微笑，假装没看到方安妮的眼色：“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多少有点意外。”
　　方安妮忙说：“我请程先生过来，谈一些生意上的事。你先去换换衣服，等下陪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方欣扬从来不知道她还有把生意带回家里来做的习惯，没有出声。程一涵却不露声色地微微一笑，随着方安妮一起回到了客厅。
　　认识程一涵是在方安妮一个生意伙伴的婚宴上，已经忘了是经谁介绍认识的了。只记得酒宴开始的时候他坐到了她的旁边，似乎还替她挡了两杯酒。婚宴之后，他们也曾在公共场合碰过面，不冷不热地打过几次招呼——算是熟悉的陌生人。不过看今天晚上的阵势，方安妮似乎还有别的想法——她该不是在打程一涵和自己的主意吧？
　　算起来，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次相亲了。方欣扬微微有些恼怒地想：难道在方安妮的眼里，她要凭自己的努力找个像样点的男人就这么困难？！
　　客厅里传来程一涵低低的笑声，似乎是个不难接触的人。方欣扬忍不住开始在脑海里搜索有关这个男人的资料：他是个生意人，而且生意做的要比方家更大；很少公开露面，似乎是个满低调的人；每一次看到他，无论是出现在哪里，他总是衣着得体，举止优雅得无可挑剔；除此之外……他似乎还颇有酒量……
　　其实这个人给方欣扬留下的印象并不坏。如果不是在这么尴尬的情形之下被迫结识，说不定……也是可以做朋友的。
　　下楼来到餐厅的时候，长长的餐桌上已经布好了菜。方安妮和程一涵正在等着她。
　　看见方欣扬换过的衣服仍然是T恤和半旧的牛仔裤——牛仔裤的前前后后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破洞，方安妮的眼里立刻涌起几分恼怒的神色。
　　“家里有贵客，你看你穿成什么样子？”方安妮转过头，满怀歉意地对程一涵说：“程先生不要见怪。这个孩子顽皮惯了……”
　　程一涵上下打量着方欣扬，笑微微地正要说话，方欣扬却皮笑肉不笑地插进来说道：“小姑，这你就不懂了。程先生平时出来进去，看到的哪一个不是装扮得高雅得体的名媛淑女？我这叫做另辟蹊径——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让他耳目一新，从而对我产生深刻的印象。我这一招，兵法里叫做：欲擒故纵。”
　　听出了她话里的挖苦，程一涵不禁莞尔。
　　方安妮的脸色却开始变得难看，瞥了一眼程一涵，忍着怒气轻声地呵斥她：“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不是干扰你穿衣打扮的自由，但是你至少也要穿得像个样子。你看看你，牛仔裤上还挂着破洞……”
　　方欣扬笑嘻嘻地挑了挑眉：“这你就不知道了，破洞虽小，作用却很大。”
　　方安妮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满脸头痛地转向了程一涵，客客气气地请他多吃点菜。程一涵道了谢，又转过头饶有兴趣地问欣扬：“我还真有点好奇，破洞有什么作用呢？”
　　方欣扬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比如说：一条牛仔裤卖两百，可是剪出破洞来，就可以卖到五六百——因为这里面的创意很重要啊，破洞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既不能多，也不能少……”
　　方安妮瞪着她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阴森森的警告意味。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丫头总是要存心破坏她的一番苦心呢？
　　“而且透过破洞，还可以向别人展示我美丽的皮肤，”方欣扬故作天真地睁大了眼睛，很无辜地望向了方安妮：“这不是可以增加我的吸引力吗？”
　　方安妮开始剧烈地咳嗽。她已经在后悔不该把程一涵请到家里来了。这个小丫头似乎已经养成了跟她作对的习惯，就算气走了程一涵她会后悔得要撞墙，这一刻骨子里的本能还是会让她去全力破坏自己精心筹划的一切。
　　隔着餐桌，程一涵却又笑了起来：“方小姐果然风趣。”
　　风趣？方欣扬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生意人果然很会说话。自己的策略应该是错不了的，他这样的大少爷应该最讨厌这样又肤浅又直白的女人啊。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嫌恶，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是他掩饰的好？还是自己的表现不够火候呢？
　　方欣扬正在搜肠刮肚地想着自毁形象的妙招，就听对面的男人笑微微地说道：“方小姐的摄影展我去看过了，其中很多作品都令我印象深刻。”
　　方欣扬愣住了，摄影展？
　　“哦，是这样的，”她立刻点了点头：“我也印象深刻。因为有几幅作品得了奖，奖金很丰厚的。你还不知道吧，如果奖金很少的话，我都不会参加比赛的……”
　　“是吗？”程一涵不露声色地望了回来，唇边的笑容依然优雅得无懈可击：“挣钱都挣得这么雅致，方小姐果然与众不同。”
　　方欣扬干笑了两声，悻悻地收回了目光。这小子还真滑头呢。她想。
　　方安妮却明显地高兴了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了方欣扬参加各种比赛的事。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方欣扬心里还真是有点郁闷。而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反应就很奇怪了。他脸上一直挂着彬彬有礼，或者说不动声色的笑容，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院子里，程一涵拉开车门，又回过身来望着闷闷不乐的方欣扬，笑微微地说：“明天晚上，音乐厅有不错的演出。不知道方小姐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看看？”看到方欣扬微微有些愕然的样子，程一涵又补充道：“我刚才已经征求过方总的意见，明晚七点，我来接你，好吗？”
　　方欣扬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程一涵微微一笑，“你的另辟蹊径果然有效，已经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方欣扬看了看身上半旧的T恤和牛仔裤——这个样子居然也可以引起他的注意？
　　皱着眉头目送这辆招摇的车子驶出方家大宅。方欣扬在长久的沉思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勉强说得通的结论：这小子的审美眼光绝对地——存在某种严重缺陷。
　　说不定还是先天性的。

第三章

　　大幅的广告牌上布满了晶莹剔透的水滴，每一滴水里都包裹着一片生机盎然的绿地，画面的最前面是一对儿童的背影，手拉手的样子让整个画面充满了憧憬的味道……
　　这还是去年年底的时候，ＰＬ工作室接手的一套公益广告。那种充满了希望的画面正是欣扬最喜欢的基调。经过了半年的风吹日晒，画面已经微微有些发旧了。但是看起来仍然有种让人动心的力量。
　　方欣扬站在人行道上微微出了会儿神，正要继续赶路，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见一只胖乎乎的大脑袋——那是一只白色松狮犬，胖胖的脑袋正凑在车窗上向外张望。
　　方欣扬的第一感觉是：好眼熟的狗。
　　第二感觉：好眼熟的车。
　　绕到后面看了一眼车牌，还真是陈瑞嘉的车。他怎么会在这里呢？欣扬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自言自语地问道：“小爱小姐，还真是你哦。你的主人呢？”
　　小爱看到她放在车窗上的手指，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鼻尖在车窗上顶了一下，晃晃脑袋又退了回去，懒洋洋地卧在了座位上。
　　看到它，方欣扬倒是真想起了一些事，看看腕上的手表。百无聊赖地拿手指继续在车窗上轻轻地划：“小爱，你会不会打开窗户啊，会开门也行啊。我和你一起等你的主人吧，我正好有点事要告诉他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轻笑，方欣扬回过身，站在身后的人果然是陈瑞嘉。
　　陈瑞嘉穿着灰色的衬衣，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不知什么原因，普普通通的衬衫长裤穿在他的身上总会透出一丝严谨的味道来。也许是因为他看人的时候，温和的眼神总是显得太过专注吧。
　　方欣扬看了看他身后那座大厦，好奇地问：“你在这里上班啊？”
　　陈瑞嘉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毫不在意地说：“我失业了。来这里是参加一个面试的。”
　　“哦？”方欣扬小小地吃了一惊：“你会失业？”
　　看到她吃惊的神情，陈瑞嘉又笑了：“我和原来的上司，在很多问题上都无法达成一致。如果继续留在那里，我们之间意见的不统一会给其他人的工作造成很大的困扰。”他停顿了一下，不在意地挑起了眉毛，露出一个十分明朗的笑容：“你怎么在这里？”
　　方欣扬却还没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来。初识时，只觉得他温和。可是现在，却让她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了掩藏在温和里的坚持，欣扬不免有些小小地意外了。看到陈瑞嘉微微有些诧异的神色，方欣扬忙说：“我刚到别人那里搜了一些资料，路过这里。没想到看到了你家的小爱。”说着指了指车里，小爱已经看到了瑞嘉，正在车里急得上蹿下跳。
　　瑞嘉拍了拍车窗，“这里人多，等下放你出来。”说着又问欣扬：“你去哪里？我送你。”
　　方欣扬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色，微微有些犹豫地问他：“如果我说，我在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可以让我一直磨蹭到七点以后——结果正巧遇到你了，你有什么建议？”
　　瑞嘉的眼里微微掠起了一点诧异的神色，“借口？”
　　“是啊，”方欣扬叹了口气。渝润和泡芙从午饭过后就开始给她放假——为了表示对她那所谓的约会的支持。何况，昨晚程一涵离开之后，方安妮对她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又威胁她要打电话给她的父母。她虽然不怕她去告自己的状，但是让父母知道自己总是跟小姑对着干，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无论如何，她需要一个迂回的托辞——她可没有兴趣把自己当成是促成一笔生意的那管润滑油。
　　瑞嘉就不同了，他在自己陷入麻烦的时候帮过自己的忙。当她守着那辆抛了锚的吉普车，被困在荒凉的山路上欲哭无泪时，这个陌路相逢的男人肯向她主动伸出援手，就已经赢得了她的信任。
　　她望着瑞嘉，瑞嘉也望着她，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上车吧，”瑞嘉拍了拍手里的袋子：“我请你吃饭，然后……带小爱去公园里散步，再然后……吃宵夜……”说着自己也笑了：“这么多活动，应该可以蹭到七点以后了吧？”
　　方欣扬有一副高挑的身材，平时爱穿运动装或者是牛仔裤搭配衬衫，长长的头发总是扎成一束马尾，不施粉黛的脸看上去清清爽爽，象是还没有毕业的学生妹。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周围生着十分浓密的一圈长睫毛。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长长的睫毛显得毛茸茸的，给人一种单纯甜蜜的感觉，仿佛邻居家里那个爱撒娇的小妹妹。
　　真是一张具有欺骗性的脸。陈瑞嘉忍不住这样想。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在这她单纯甜蜜的外表之下，一定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毕竟邻居家那个爱撒娇的小妹妹绝对不会孤身一人跑到荒郊野外去。即使是以工作的名义。
　　如果她没有在那条荒凉的山路上遇到帮手呢？如果她遇到的不是他呢？瑞嘉简直无法想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是方欣扬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这有什么啊？我曾经背着好沉好沉的摄影器材在荒山里爬了两天两夜呢……”
　　瑞嘉这样想的时候，车子已经停靠在了路边。而他，正无可奈何地协同这个貌似单纯的小丫头做坏事。
　　“我在跟客户谈公事……”方欣扬举着电话，笑眯眯地向一旁的瑞嘉示意。
　　瑞嘉连忙配合地开始嘀嘀咕咕：“这个方案总体来讲还是不错的，但是这几个细节……”
　　“我不能再说电话了。”方欣扬忙说：“大家在开会呢。小姑，程先生那边，你要帮我解释解释哦。”
　　挂了电话，方欣扬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瑞嘉，人不可貌相啊，原来你也会骗人。”
　　瑞嘉还没有说话，后座上探头探脑的小爱突然警觉地坐了起来，十分戒备地望住了方欣扬拍在瑞嘉肩膀上的那只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方欣扬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冲着后座上毛发直竖的小爱讨好地笑：“小爱小姐，我并没有欺负你家主人，我正在对他表示欣赏！”
　　“欣赏就不必了，万一有一天东窗事发，你可千万要记得跟人家说：当时是你拿着刀子逼我这么做的。”瑞嘉回过身轻轻摸了摸小爱的脑袋，笑着说：“走吧，先去吃饭，然后带着小爱去散步。它闷了一天了。”
　　方欣扬成功地推掉了太后的约会摊派，心情无比舒畅，听到他说吃饭，连忙说：“我请客我请客，我的车在龙源的山路上抛锚那一次也是你帮忙，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再说，你不是正失业吗？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陈瑞嘉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点头：“好啊。只要你愿意。”
　　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一只狗一起出现在了夜市的大排档。天色才刚刚擦黑，客人并不多。他们来的有点早了。欣扬点了一大堆东西之后，转过身问陈瑞嘉：“我猜你从来不会到这样的地方吃东西吧？”
　　陈瑞嘉一只手还放在小爱的脑袋上，一边轻轻揉它的脖子，一边笑着说：“怎么会？我和天艾也经常晚上过来吃宵夜的，不过你点的这些东西我都没有吃过。”
　　方欣扬指了指小爱：“也带它？”
　　陈瑞嘉点了点头，很宠爱地揉了揉小爱的脑袋。小爱微微眯起眼睛，一副很受用的样子。方欣扬看看它再看看陈瑞嘉，忽然觉得养这么一只大狗也不错。聪明、忠诚、连别人拍一下自己的主人也不允许……
　　因为突然之间对小爱萌生了特别的好感，方欣扬特意把最先送上来的香肠夹给了小爱。没想到小爱只是伸着鼻子嗅了嗅，就扭头去看陈瑞嘉。水汪汪的一对棕色眼睛里满是征询的意味，看得欣扬又好气又好笑。
　　瑞嘉拿起香肠放到了它的嘴边，笑微微地安慰她：“你别介意，小爱一直这样。因为它从小就是跟着我的。”
　　“我不是介意这个，我是在想……”在想一个大男人养条大狗原来也是件挺温馨的事。
　　方欣扬摇了摇头，看到老板送了最后一份菜上来，连忙喊住他说：“先把账结了。”说着就开始翻自己的背包。前袋、后袋、侧袋……
　　居然……没有钱包？！
　　再翻一遍，还是没有钱包。方欣扬的脑门上开始有点冒汗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愣神的功夫，陈瑞嘉已经结了账，一边安慰她说：“是出门的时候记错了吧，不要着急，再慢慢想想？”
　　好象是……下楼买过一次冰淇淋……然后钱包顺手就扔在了泡芙的电脑桌上……
　　方欣扬的小脸耷拉下来，颇有些灰溜溜地说：“这个……对不起……还说我请客……”
　　陈瑞嘉却笑了，“那就还当是你请客好了。如果不是你请客，我自己带着小爱也不会来这里啊。再说在龙源的时候，你给我和小爱拍了不少照片，我们还从来没有拍过那么多的照片呢。”
　　方欣扬带着泄气的表情斜了他一眼：“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是真的啊，”陈瑞嘉的笑容明朗得如同他身后绚烂燃烧着的晚霞，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于是方欣扬也笑了：“好吧，就算是——我请客你掏钱。”

第四章

　　夜幕降临，绿茸茸的草坪在灯光下散发出一种空旷的感觉，似乎经过了一整天的热闹，此时此刻的安静被无意识地放大了许多。
　　白色的大狗在草坪上跑来跑去，仿佛在追赶着什么人类看不见的东西。胖胖的身体丝毫也不显得笨重，反而有种稚拙可爱的感觉。
　　方欣扬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头顶圆球形的路灯、身旁的陈瑞嘉和草坪上跑来跑去的小爱都让她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有点象是……似曾相识。可是想来想去，却完全想不起上一次坐在公园里欣赏夜色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似乎离开校园之后，就再也不曾有过这样静谧的时刻。
　　欣扬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到陈瑞嘉转过脸来望着她，又慌忙摇手：“别误会，别误会，我这人没有什么心事的。就是……随便这么感慨一下。”
　　陈瑞嘉的眼里浮起一丝好笑的表情。
　　欣扬自己也笑了起来：“我这个人从小到大，一直都顺利得不得了。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坎坷啦、磨难啦。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是中等偏上的成绩，既没有感受过高分学生被众人期盼的压力，也没有感受过低分学生被人歧视的压力。一直就这么波澜不惊地上完了高中，然后按照家里人的意愿报考了电子专业。直到毕业前夕遇到了渝润和泡芙，才发现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我的经历——很平淡吧？”
　　瑞嘉望着她，温和地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好吗？”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不知怎么就让欣扬有些不自在起来，连忙挑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对了，我一直想问你的，龙源那条线路，知道的人并不多，你和天艾怎么想到要去那里旅游的？”
　　陈瑞嘉轻描淡写地说：“无意中听朋友的姐姐说的。当时我们正在选去那里散心，就这么决定了。”
　　“哦，”看出了他不愿深谈这个问题，欣扬也不便再追问下去。沉默之中，正在草坪上玩耍的小爱却冲着他们跑了过来，一头撞进了瑞嘉的怀里，立刻就把他扑到在了草坪上，然后大模大样地用两只前爪搭住了他的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脸。
　　瑞嘉一边躲它湿漉漉的舌头，一边哈哈大笑：“小爱，小爱，你快起来，你可不是小狗狗了……”
　　他的笑声里有种单纯的快乐，令欣扬不知不觉受了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爱跟自己的主人亲热够了，又绕过长凳跑开去玩。欣扬伸出手把瑞嘉拉了起来，“我开始喜欢你的小爱了。”
　　“它闷了一整天，这会儿心情变好了。”瑞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欣扬的脸上：“刚摔了一跤，倒让我想起了一些事。你到龙源拍那些照片，到底是做什么用？”
　　欣扬爽快地说：“龙源是城旅打算推出的一条新线路，它的策划推广这一块，我们的ＰＬ工作室也参与了竞标。”
　　“是这样？”陈瑞嘉沉吟片刻，很突然地问她：“天边工作室，是不是也参与竞标了？”
　　欣扬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瑞嘉笑而不答，却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声，天边虽然没有象你这样出色的摄影，但是在后期制作方面，她是当之无愧的业内高手。”看到欣扬脸上浮现出不服气的神色，瑞嘉伸出手示意她听他把话说完：“我只是提醒你一点：天边本人对所谓的民俗活动完全没有兴趣，所以她的重点会放在自然风光方面——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欣扬目光里的惊讶已经变成了震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瑞嘉的目光从她的鬓边望了出去，落在了小爱奔跑的身影上，语气却淡淡地：“有人说，天边的这一观点从来不加掩饰，所以我也不觉得把这件事告诉你会对她有多么不公平。知己知彼，毕竟不是坏事，对吗？”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里绽开了一丝温暖的笑容，“而且，在龙源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付出的辛苦——站在我的角度，自然会希望你胜出。”
　　欣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怔怔地只是望着他。她听到草丛里传来的嗡嗡嘤嘤的虫鸣，听到了草坪上奔跑的小爱呼哧呼哧的喘息，听到了远处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呼啸声……没有人说话，他们之间自然而然地沉默了下来。这样的静谧，在他们的周围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某种与刚才的轻松惬意完全不一样的氛围——有一点被人关心的温暖，有一点感激，还有一点纷乱。
　　这样的情绪对方欣扬而言，因为太陌生，所以完全无从分辨了。
　　车子停在自己楼下的时候，方欣扬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爱的脑袋，这个毛茸茸的大家伙在行车的过程中一直把它的大脑袋架在瑞嘉的脖子上，这几乎让她有了一种错觉，仿佛它在有意地想要隔开自己和瑞嘉的视线。
　　小爱斜着眼睛瞟了她一眼，倒是很给面子地没有躲开。不过它眼里的神色分明是不把她的抚摸放在眼里。欣扬学着瑞嘉的样子轻轻地揉了揉它的脖子，轻声说：“爱小姐，你喜欢吃什么呢？下次我请你吧。”
　　瑞嘉笑道：“它很随和的，从来没有什么过分的嗜好。”
　　“今天的事……”方欣扬有点不好意思：“那个……”
　　瑞嘉笑着摇了摇头：“不算什么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他这样说，欣扬的心里反而更加过意不去了：“这样吧，我改天把你和小爱的照片拿给你，然后顺便请你吃饭，算是补上今天的这一顿，好吗？”
　　瑞嘉的眼睛里流露出好笑的神色，“我都说了没有关系了。”
　　“我坚持！”方欣扬用力点了点头：“你还住在傲园公寓吧？”
　　瑞嘉沉吟片刻，微微摇头：“等工作的事定下来，我大概会换个地方住的。你找我的话，打电话就好，我的电话没有变。”
　　“好，”见他答应，方欣扬的心情又变得轻快了起来：“那就说定了。”
　　瑞嘉又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一点类似于纵容的神色，仿佛拿她这样的固执没有办法似的。他摇了摇头：“好吧，只要你愿意。”
　　方欣扬的轻松心情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目送陈瑞嘉的车子驶出了楼下的人行道，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已经感觉到了两道冷飕飕的目光正投注在她的背上。这样恐怖的感觉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方欣扬僵硬地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方安妮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小……小姑？”方欣扬结结巴巴地凑了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方安妮冷冷地一笑：“你真是长大了，也学会骗我了。我算是再也管不了你了。”
　　方欣扬最怕她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心里虽然直打鼓，脸上却不得不赔着笑脸来哄她：“小姑你说什么呢？谁给你气受了啊？”
　　“别以为我什么也没看见，”方安妮瞟了一眼瑞嘉离开的方向，满脸的阴云又变成了一副苦口婆心：“我不是反对你结交朋友，但是，你跟男人出去，总要让我这个长辈把把关哪。你说你……”
　　方欣扬捂住耳朵，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要想象力这么丰富好不好？我和他什么都没有的。”
　　“真的？”方安妮半信半疑，然而看到方欣扬满脸的不耐烦，也知道这问题不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于是叹了口气：“程一涵那孩子不错的，刚才还特意赶到家里陪我喝茶……你想想看，他各方面的条件都是拔尖的……”
　　方欣扬笑嘻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他既然条件这么好，干脆你嫁他好了。”
　　方安妮斜了她一眼，不理会她的胡说八道，直接下了指示：“下周二晚上你要跟我去帝都，程一涵特意送来请柬，请我们去参加他叔父的寿宴呢——我提前告诉你就是要你有个心理准备，别事到临头又找出各种理由来搪塞。”
　　方欣扬诧异地反问她：“他叔父过寿，我去干嘛？”
　　方安妮白了她一眼：“不干嘛，带着你去蹭一顿饭，不行吗？”
　　方欣扬不禁苦笑。这顿饭，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蹭……
　　“还有，”方安妮一脸严肃地瞪着她：“我希望你好好地考虑一下程一涵。这期间，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和别的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有来往——传到程家人的耳朵里，对你可没有一点好处。”
　　方欣扬正想解释陈瑞嘉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可是看到她眼里紧张的神色，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太后殿下，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方安妮也知道说话要适可而止的道理，没有再说什么，可是眼里的神色却分明是不相信的：这个孩子，何时曾这样听过话？
　　接下来的日子，方欣扬真的没有联系过陈瑞嘉。不过倒不是因为姑姑的警告，而是约定的日期已经快到了，他们必须要抢在天边工作室把推广方案递交给城旅广告部的负责人之前，就拿出自己的方案来。
　　有很多案头工作要做，方欣扬经常在暗房里一泡就是大半天。有很多看似无用的资料，都需要再一次认真的筛选，以便寻找出更加合适的照片。渝润和泡芙也和她一样，没日没夜地泡在工作室里。一直熬到第四天的上午，上交了初步的方案之后。三个女孩子才算松了一口气。
　　“先补觉。”泡芙靠在沙发扶手上，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然后去逛街、大吃一顿、然后再找个地方好好地堕落一下……”
　　“切！”渝润对她的说法不屑一顾：“你那堕落的标准也就是泡个酒吧喝两杯酒，就不能有点追求……”
　　泡芙勉强睁了一下眼：“那你说说看。”
　　渝润懒洋洋地在沙发上伸直了双腿，沉思良久才说：“去个高级的酒吧喝两杯酒。”
　　泡芙闭着眼笑了：“这就叫有追求啊——跟着你我可真长见识。欣扬，你知道有什么高级的酒吧吗？”
　　方欣扬趴在长桌上懒洋洋地说：“高级的？我就只知道让咱们败走麦城的——夜色。”
　　“夜色？”泡芙一下子睁开了眼：“有多高级？”
　　渝润又白了她一眼：“去了不就知道了？”

第五章

　　“夜色”的位置远离市区。是一幢上下两层的欧式建筑，附带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里的灯光蓝幽幽地，将喷泉和园圃都笼罩在月光一般的迷蒙里，显得十分安静。有几对衣饰华丽的男女正在庭院里散步，隐约的音乐声穿过敞开的大门，薄雾般缭绕在庭院的上空。看似优雅的气氛里却有意无意地透着旖旎。
　　三个女孩子不知怎么，都有些迟疑起来。
　　“三个女人去这样的地方，不会感觉很奇怪吗？”泡芙扯了扯身上的小礼服，微微有些为难地转过头去问欣扬：“是不是有男伴陪同看上去会比较正常？”
　　渝润的心里也在打鼓，但既然是她的提议，这个时候打退堂鼓自然有些不甘：“这个……要找男伴的话，该找谁呢？”完全是自言自语的语气，目光却扫向了一旁的欣扬。
　　泡芙也随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一起落在了欣扬的身上。
　　方欣扬无可奈何地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毕业之后，老同学已经很少联系了，手机里存着的号码大多都是工作上有来往的人，泛泛之交，谈不到什么私人交情。屏幕上蓝色的光条一格一格地往下滑，不知怎么就停在了陈瑞嘉的名字上。似乎从自己的车子在龙源的山路上抛锚开始，每一次需要帮忙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跟他扯上关系……
　　人还陷在沉思里，电话却突然地接通了。电话的那边清晰地传来了瑞嘉的声音，倒把她吓了一跳：“欣扬？”
　　“是我。”方欣扬看了看外面闪烁不定的蓝色光束，犹犹豫豫地说：“是这样的，我们三个人——我、渝润和泡芙，我们想找个地方庆祝一下。可是……到了酒吧才发现，似乎……要有男伴陪同的……所以……”
　　电话的那一端有了片刻的沉默，欣扬突然就有些后悔自己打了这么个愚蠢的电话。正要开口解释，电话里却传来了瑞嘉笑微微的声音：“你们现在在那里？”
　　方欣扬犹豫了一下：“你知道有一个叫‘夜色’的酒吧吗？我们就在外面。”
　　“好吧，”瑞嘉很干脆地说：“你们现在就下车，我出来接你们。”
　　“啊？”方欣扬大吃一惊：“陈瑞嘉，你现在在‘夜色’？！你……你都失业了，居然还到这么贵的地方来消费？！”
　　可是不等她喊完，瑞嘉已经挂了电话。方欣扬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突然之间就有点闷闷的感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把瑞嘉那样眼神干净的男性和这样的地方联系在一起过……
　　可是说到底，她对陈瑞嘉又了解多少呢？
　　一直酝酿在欣扬心里的那一点怒意，在看到陈瑞嘉满脸的微笑时，又都无声无息地消散开来——毕竟，她没有任何立场来追问他这样的问题。
　　“你就是瑞嘉？”渝润握了握他的手，用一种家长般的语气笑眯眯地向他道谢：“我们欣扬蒙你照顾。车子抛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十分地感谢。”
　　瑞嘉的脸上微微流露出一点好笑的神色，却没有说什么。
　　泡芙用专业级的眼光细细地评估着夜色的整体风格，然后凑到欣扬的耳边嘀嘀咕咕：“其实都怪你，从来不组织我们到这种时髦的地方来体验生活。害我们缺乏实际经验……”
　　欣扬没好气地瞪了回去：“你最好当心你的酒量，免得一杯啤酒下肚你又开始发酒疯。”
　　“我哪里有？！”泡芙不服气：“至少得要两杯吧？”
　　欣扬捏了捏她的苹果脸，“小朋友，不要和大人顶嘴！”泡芙的皮肤十分的幼滑，捏起来手感一流。不知从何时就开始成了方欣扬用来撒气的最好道具。泡芙也因为她这样的一个举动，十分敏锐地察觉了她情绪上的变化。
　　“怎么就不高兴了？”泡芙挽住了她的手臂纳闷地问她：“刚才不是都好好的？”
　　方欣扬摇了摇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有点莫名的烦躁罢了。在她前面，陈瑞嘉正和渝润议论着夜色蓝幽幽的光线——他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笑起来温和而安静。似乎无论是对谁，他都可以拿出这样一副完美无缺的仪态。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对谁都这么有礼貌。欣扬泄气地想。却不知道自己心底里的郁闷到底因何而来。
　　“夜色”内部的光线也是一种幽幽的蓝色。墙壁上绘有起伏不定的线条，充满了魅惑人心的动感。走在这样的地方，的确会给人一种出没在夜色里的感觉：神秘、而且充满了未知的吸引力。
　　陈瑞嘉带着她们直接由大厅旁边的楼梯上了二楼。不知怎么，欣扬觉得连他的步态都透着一种轻车熟路的味道。这让她有种怪异的感觉，无从分辨，却感觉不舒服。
　　泡芙的胳膊还挂在她的臂弯里，注意力却已经从她的情绪转移到了夜色内部的装饰。
　　瑞嘉推开左手边一间包厢的门，浪潮声立刻铺天盖地地撞了过来，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包厢里半人多高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半旧不旧的灾难片。看到门被推开，正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的一人一狗同时转过头来。
　　离他们较近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健康的肤色，漂亮的五官带着笑嘻嘻的神情，原来是天艾。渝润和泡芙虽然不认识他，却都从欣扬那里见过他的照片，彼此打量了几眼，天艾先笑了起来：“你们就是ＰＬ工作室的霹雳三女将？我对你们可是久仰大名哦。”
　　泡芙没有出声——见了陌生人，她一向没有主动搭讪的习惯。渝润却有些不以为然起来：“久仰大名——这个词也用得太虚了吧。”
　　天艾笑道：“的确是久仰大名啊，从我姐那里经常可以听到你们的名字。我还知道你们现在正和她一起争夺城旅龙源那条新线路的推广，没错吧？”
　　这一回，不但是泡芙和渝润，就连欣扬也睁大了眼睛：“你……你是……”难怪瑞嘉会知道她们之间的那么多事了……
　　天艾大笑：“我们的名字这么相像，你们早应该猜到了啊。”说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笑眯眯地说：“放心，放心，我只是对你们的工作有点好奇罢了，绝对没有当间谍的企图。毕竟那是你们女人家的事嘛……”
　　“女人家的事？”渝润轻哼了一声：“我不认为这个行业还有性别上的限制。”
　　天艾漂亮的眼睛望了过来，饶有兴趣地落在了渝润的脸上：“其实我一直好奇你们的名字，为什么叫ＰＬ工作室呢？ＰＬ什么意思啊，漂亮？泼辣？”
　　渝润白了他一眼：“你那种脑子只能想到这些了吧？”
　　天艾不以为意，似乎有人跟他斗嘴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致。瑞嘉熟知他的禀性，也不理会他。调低了电影的声音便拉着欣扬坐在了靠门的沙发上，压低声音问她：“你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有心事？”
　　方欣扬斜了他一眼，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坐在里面沙发上的小爱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熟人，还是不愿意主人被这个所谓的熟人抢走了全部的注意力，跳下沙发就挤了过来。欣扬没想到他到这样的地方来也带着小爱，不觉一笑，心头的阴霾倒被它驱散了不少。
　　陈瑞嘉拍了拍小爱的脑袋，从矮几上拿了啤酒分给几个女孩子。递给欣扬的时候，眼睛里却微微透出了一点戏谑的神色：“该不是……因为我失业了，还跑到这么贵的地方来消磨时间，让你看不惯了吧？”
　　方欣扬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闷闷不乐。但是他这样问，却让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摇了摇头说：“大概是有点累了。我们熬了好几夜，初案今天刚递上去。”说完又想起天艾是天边的弟弟，便不愿意再深入这个话题：“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瑞嘉沉吟片刻，目光从手里的啤酒一路上移到了她的脸上。带着小孩子揭开谜底似的笑容，轻声说道：“大概是有点眉目了。”
　　大概？这算是什么回答呢？
　　看到方欣扬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瑞嘉忍不住又笑：“就是说，同时有了两家公司对我表示欢迎，我暂时还没有选好到底去哪一家公司上班……”
　　方欣扬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人，如果落魄到连照顾自己都无能为力，又会是什么样子……
　　包厢的门突然从外面推开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呀”地一声叫了起来。
　　这是一个穿着黑色短款礼服的女人，站在门边，两只手都背在身后，象藏着什么东西似的。这样的一个姿势，无意中便突显了她傲人的好身材。精致的长卷发垂落在肩头，在灯光下泛起柔和的酒红色光泽，衬得她肌肤白腻如脂。一张妩媚的鹅蛋脸，眉目浓丽。顾盼之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成熟优雅的味道。
　　欣扬起初以为她是走错了房间，可是片刻之后还不见她离开，不由得有些好奇。抬头一看，这个神秘出现的女人竟然满脸的兴致盎然，正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渝润，一会儿看看欣扬，最后却落在了瑞嘉的身上。
　　“从来没见你们两个带朋友来过哦，”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瑞嘉的脸上拧了一把，笑眯眯地嗔道：“有了女朋友居然还瞒着我？！”

第六章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居然是小爱。
　　瑞嘉还没有说话，小爱已经用无比热烈的姿态摇着大尾巴就扑了上去，两只大爪子一下子就扑在了她的肩膀上。这个女人一边躲它的大舌头，一边笑着喊瑞嘉：“快把它抱走，我已经被它毁了好几件衣服了……快点快点，我要站不住了……”
　　瑞嘉连忙站起来把小爱从她身上抱了下来，这个女人一边拍着胸口，一边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碟子，笑眯眯地放到了沙发旁边，柔声细气地对小爱说：“快过来吃吧，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排骨——最最新鲜的。”
　　小爱仿佛跟她很熟的样子，一边凑过去啃骨头，一边还不停地摇头晃脑。欣扬看着它那条晃来晃去的大尾巴，突然之间有些忿忿不平——这狗丫头，明明吃的是一样的肉，态度却截然不同，居然还挑人——真是太过分了！
　　瑞嘉往欣扬的身边让了让，给这个奇怪的女人让出了一个座位。而她，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好奇的目光从几个女孩子的脸上依次扫过，笑眯眯地说：“天艾那小子我就不问了，哪一个是我们瑞嘉的女朋友？”
　　“我们瑞嘉？”欣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奇怪的字眼——这又是什么意思？她是瑞嘉的亲戚？老婆？前任老婆？还是……
　　天艾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笑了：“优姐，这话说的可不够意思，怎么就不关心我啊？”
　　优姐瞥了他一眼：“你还缺人管吗？不像我们瑞嘉，可怜的，没有人管。”一边说，一边顺着两个女孩子完全无意识扫过去的视线望向了方欣扬。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评估的目光，直率得近乎放肆。可奇怪的是，这样的神态配她这样的一个人，似乎再合适不过了。就连方欣扬也忍不住泄气地想：有些人，还真是天生就具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就算失礼了也绝不会惹人反感……
　　片刻的对视，方欣扬居然没有主动移开视线，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这到底算哪一出戏码呢？
　　瑞嘉望着她，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里的神色有点好笑，又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
　　优姐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在欣扬身上扫了几个来回，然后点了点头，象下结论似的说了句：“这样的女孩子，还真让我猜着了——她的眼睛很倔强呢。”
　　方欣扬不知道这样的一个评语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她也并不是瑞嘉的女朋友啊。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来质疑这一点。就连陈瑞嘉也一直保持这沉默，连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都没有。
　　似乎想知道的事都打听到了，优姐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叠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蓝幽幽的磁卡，一人一张递给了几个女孩子：“这是我们的贵宾卡，每年年底的时候我们都有特别的活动，持卡的贵宾还会有礼品赠送的哦。有时间就常过来坐坐吧，我随时欢迎几位美女的光临。”
　　欣扬“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你是碧优？”当初和天边工作室一起竞标的时候，“夜色”方面出面接洽的虽然不是她，但是老板娘碧优的名字，她们还是听说过的。
　　碧优对他们的惊讶态度丝毫不以为意，拍了拍小爱的脖子，便笑着走了。
　　泡芙愣愣地反问渝润：“我没有听错？她就是跟天边私交很好的那个老板娘？”
　　渝润没有出声，一旁的天艾却笑嘻嘻地接口说：“她们俩个之间的交情，要算是损友一类的性质。总是互相捉弄。不过，也是真的好。”
　　也许是陈瑞嘉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给她的冲击过于强烈，以至于后来出现什么样的场面对于欣扬来说，都无法再引起她的惊讶了。她只是含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诡笑，愣愣地看着陈瑞嘉，竭力地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自己所不了解的那部分内容来。
　　瑞嘉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看毛了，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啤酒，终于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到底能喝多少酒？”
　　渝润瞥了他一眼，凉凉地说：“欣扬在学校的时候，有一个外号叫做‘闻香倒’。你自己想想她能喝多少？”
　　瑞嘉吃了一惊：“真的？”
　　渝润斜了他一眼，却没有出声。欣扬却有些不乐意了，她瞪了一眼渝润，不耐烦地说：“又拆我的台？我是那么不着调的人吗？”
　　瑞嘉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夺下了那罐啤酒，“我送你们回家吧。已经不早了。”
　　渝润忙说：“你送她回去就好了，我们不用。”
　　天艾忙说：“那怎么行？我送你们好了。”
　　渝润斜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而一向好耍酒疯的泡芙今天却十分的乖，只是抱着靠垫醉眼迷蒙地打瞌睡。
　　渝润心想：就这酒量——以后再也不跟她们一起出来丢人了。
　　其实没有喝多少酒，可是望着窗外昏黄的光线里一排一排急速掠过的街灯，欣扬还是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索性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静，就连小爱也缩在后座上懒洋洋地打瞌睡。车窗开着，初夏凉凉的夜风里混合了植物的芳香，沁人心脾。迷蒙中，一件散发着淡淡青草味道的外套轻手轻脚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欣扬的心微微一跳，却没有睁开眼。这样的情形之下，睁眼只会让双方都有些尴尬吧？何况对于瑞嘉这样的绅士来说，照顾好身边的女士原本就是他本能的教养……
　　这应该是一件休闲外套，柔滑的衬里贴在她的胳膊上，凉凉的。有一种刚刚清洗过的清爽，青草味道的香水一向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却从来也没有发现在哪一个男人的身上融和得这般恰到好处。
　　“有这样的一个男伴，的确会让人赶到很舒服……”她这样想的时候，忍不住从长长的睫毛下面去偷看他。
　　他开车的样子有一点点懒散，可是眼神里却有种绷紧的认真。欣扬突然觉得这样的神色其实是很适合他的——他平时的表情总是太过于温和，举手投足又是一派儒雅的书卷气，以至于别人连他的五官都要忽略掉了。
　　其实他的眉毛很浓，眼睛的形状也很好看，只是五官的轮廓微微带出了几分清秀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就会联想到一个正要去赴考的举人……
　　他的头发总是剪得整整齐齐，衬衫的袖扣也总是扣得规规矩矩。这样的一个人，时时刻刻都透着条理分明的冷静的气息——跟自己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车子停在自己公寓楼下的时候，欣扬还在想：两个世界里的人，居然被一辆抛了锚的吉普车联系到了一起，这个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欣扬？”瑞嘉轻声地唤她。
　　欣扬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慢慢睁开。瑞嘉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仿佛行走在山路上的人突然之间在茂密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两汪美丽的湖泊，清澈的眼波宛如水面上层层荡起的涟漪——动人得不可思议。
　　欣扬的眼睛又眨了眨，渐渐地恢复了一点清醒的神气。她看看外面，再看看他，仿佛很意外似的叫了起来：“到了？这么快？我是睡着了吧？”
　　瑞嘉收回了视线，望向窗外时微微地笑了：“酒量果然很浅。”
　　“小看我？”欣扬不服气地冲他晃了晃拳头：“改天我们再比比！”
　　“好啊，”瑞嘉无所谓地笑了：“只要你愿意。”
　　欣扬心里有什么东西突地一跳，忙说：“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可不行了，我们的初案刚刚递上去，估计各种问题会接踵而来——等我们都有时间的吧。”
　　瑞嘉无声地一笑，点了点头。可他眼里的神气分明是看穿了她临时拼凑的这样一个蹩脚的托辞。这样通透的一双眼睛，会让人本能地就有些不自在。可是既然他不说什么，她也只好继续装沉默下去。
　　她的手刚刚拉开车门，瑞嘉却喊住了她：“欣扬！”
　　欣扬回过头，看到他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种迟疑的神色，四目交投，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才低声说道：“你今天认识的碧优，虽然她有的时候爱开玩笑，但是人很好，有一副热心肠。在朋友圈里，她是一个很仗义的人。”
　　欣扬微微一愣，他突然说这么一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瑞嘉再一次停了下来，深深吸气然后冲着她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说……希望你不要对她有什么误解。”
　　在欣扬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如同旋风一般，从初到“夜色”时所感受到的那一点阴郁里呼啸而来，在她的脑海迅速地里掀起了一轮大风暴。起初以为是愤怒，可是当愤怒的潮头过去之后，她又觉得其实更多的还是——难堪。
　　一个男人，甚至还是一个颇让人心生好感的男人，却一本正经地在你的面前为另外一个女人的行为做辩解，微妙地暗示着你和那个“她”，和他之间是完全不同的距离……
　　欣扬收回了视线，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混合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疏离：“我和这位女士只是初次见面，完全谈不到会有什么误解。而且象她那样的人，我觉得即使别人真的对她有什么误解，她也根本不会在意。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的看法会给她造成什么的困扰。”
　　瑞嘉的脸上有震惊的神色一闪而过：“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欣扬钻出了车厢，站在门边俯视着他，神情客气而冷淡：“你放心，我会转告我的同伴，让她们不要对你的朋友有什么不必要的误解。还有，谢谢你了，最近总是麻烦你。”说完不再看他会有什么反应，欣扬用力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公寓楼的门厅。
　　瑞嘉望着她的背影，神情中有掩饰不住的沮丧。
　　小爱被车门的声音所惊动，抬起头来从后视镜里静静地注视着他。瑞嘉探身过去，轻轻地揉了揉它的脖子，喃喃说道：“我到底说错了什么？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第七章

　　事情总是这个样子……
　　欣扬泄气地想：当你坐在池塘边，信心满满地等待一条金鱼上钩的时候，钓上来的却总是一条黑鱼棒子……
　　她把手里初案的副本扔回长桌上，竭力想要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快一些：“你们用不着都垂头丧气的吧？毕竟还没有到最后拍板的时候啊，人家只是说，他们老总比较看重我们和天边的方案……这至少说明我们已经战胜了其他几个竞争对手了啊……”
　　泡芙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干，懒洋洋地说：“不是说那位老总更倾向于天边的方案吗？”
　　方欣扬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泡芙瞥了一眼长桌另一侧正低头修指甲的渝润，闷闷地说：“你接电话的时候门没有关，我听到了。所以……我们都知道了。”
　　没有了伪装的必要，方欣扬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其实我很不服气。我真的不服气。凭什么每一次都败在这个女人手里……”
　　渝润仔细端详了一下刚刚修剪好的长指甲，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这一单生意就算抢到了也没有多少油水——干嘛这个样子？咱们又不是等米下锅，你们俩……手里都没有别的事情做了？！”
　　泡芙把饼干桶递给欣扬，看她摇头又拽了回来，自顾自地拈起一块鲜奶泡芙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不是等米下锅。就是……就是连着两次都败在她手里，这种感觉真是……郁闷……”
　　渝润的表情却有些不以为然。正要说话，欣扬的手机却“叮咚”一声，挤进来一条短消息。欣扬低着头摆弄了一会儿，举着手机仰头长叹：“天啊，为什么总是祸不单行呢？！”
　　泡芙的手停在饼干桶的上方，象被吓到了似的，一双眼瞪得溜圆。愣了一下才问她：“又怎么了？浩天的单不是已经签下来了吗？”
　　连渝润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瞪着她。
　　方欣扬的脑袋重重地垂在桌面上，用一种奄奄一息的腔调闷闷地说：“我又要被迫去蹭饭了——请各位自行想象一只猫穿着裙子混进傲慢的鹅群里去冒充同类的画面……”
　　泡芙满嘴的饼干末立刻喷了出来，咳嗽得惊天动地。渝润连忙给她端水，欣扬也手忙脚乱地凑过来拍她的后背，一边轻声地埋怨她：“吃吃吃，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你又从来不运动，再吃下去该长小肚子了……”
　　泡芙咳得眼泪汪汪，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直喘气：“去吧去吧，我们会留在这里——为你祷告，让神保佑你在退场之前不要露出猫尾巴。”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你每天东游西逛的，倒真是象一只猫呢。”
　　欣扬再叹：“我宁愿自己永远是一只猫。只可惜，这个年代，猫不受人待见。”
　　两个小时之后，猫把自己塞进一条昂贵的裙子里，脸上已涂抹了一堆的粉粉白白，满头青丝也被人摆弄成了一把蓬松的卷发，优雅地垂落在肩头。
　　礼服是方安妮拿她放在老宅的衣服去订做的，号码似乎有点小了，以至于每一次呼吸她都会觉得从腋下穿过的那一道抽边要咬进她的肉里去了……她是经常运动的人，常年穿运动鞋，偶尔穿起高跟鞋来，一摇三晃的样子格外地令人耳目一新。
　　方安妮的装扮也格外隆重，不难看出她对于程家的在意程度——至于她在意的是和程家正在磨合的这一笔生意，还是别的什么，欣扬可就不猜不透了。她一向都有点怕她，平时也是能躲着她就尽量躲着，要说了解……还真是没有多少。
　　即便如此，她还是看出今天的方安妮是有心事的。她的眼睛没有象探照灯似的围着她扫来扫去，也没有平时那么多的嘱咐。甚至于当欣扬开始抱怨裙子勒得她透不过气来时，她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压根没有听她到底在说什么。她只是出神地望着外面的人行道，眼睛迷迷蒙蒙地，就连她的脸色也有些微微的发白。
　　会是生意上的事吗？欣扬暗暗地揣测，却又不敢问——如果开口去问她，话题十有八九是会绕到让她结束ＰＬ工作室的事情上去……
　　直到车子停在帝都宽大的台阶下时，方安妮才象回过神来似的，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十分用力的一个紧握，仿佛要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融进她的身体里去一样。
　　“小姑？”她的举动让欣扬有些担心：“你不舒服吗？”
　　方安妮的眼睛闭了一会儿，再睁开时就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镇静。她转过头来望着她，目光里有种异乎寻常的郑重其事：“囡囡，你要记住，不管我对你怎么严厉，不管我自主主张做了什么事，我都是为你好——真的是为你好。”
　　这样的话让欣扬本能地惶恐。然而不等她看清楚那双眼睛里所蕴含的深意，她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容：“走吧，进去得太晚，总是失礼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自欣扬的心里飞快地跑了过去，快得让她看不清楚。可是那种完全不明所以的惶恐，甚至比面对面的恐惧更加折磨人。欣扬跟在她的身后走上了台阶，一边暗暗地揣测她话里的意思。她会不会暗中搞点什么手段，迫使ＰＬ工作室营运不下去呢？以她翻云覆雨的手段来说，这原本就是小菜一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然后呢？方欣扬咬着嘴唇竭力地抑制心底里泛起的一丝战栗——然后她会不断地给她推荐商业圈里对于方家生意有助力的各位青年才俊，直到她心力俱疲，不得已嫁给了其中的一个……自从春节之前，她和方安妮因为ＰＬ工作室的事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后，欣扬便隐隐觉得，方安妮对于让她来接受方家生意的事似乎已经死了心，转而打起了她婚姻的主意。也许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给她找一个可以把方家挑起来的男人……
　　裙子的胸线又在一抽一抽地折磨她了。方欣扬短促地换气，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很糟糕，也许象一条刚刚被拽上岸的鱼。可是在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么得体的微笑，即使他们觉得你的样子糟糕，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来——她身边的方安妮就是其中的典范。   衣香鬓影，富贵繁华……除了这么两句词，方欣扬一时间也想不到别的形容词了。这样的场合，常常都讲究得令人头痛。
　　越过方安妮的肩头，她一眼就看到了大厅中央的程一涵。他穿着深色的礼服，点头微笑的样子优雅而得体，就仿佛这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舞台，而他正在期待着要开始一场最华丽的演出——每一个人都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如鱼得水，只除了她。
　　生意圈里的人她都不熟悉，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方安妮，对所有那些跟方安妮寒暄的男男女女报以僵硬的微笑。毫无疑问，那些人在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的时候，会理所当然地把她看做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每天只知道逛街美容购物的大小姐。而她今天的装扮也的确象这样的一个花瓶，她沮丧地想。
　　程一涵的叔父是一位开朗的中年人，容貌和程一涵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深刻一些。程一涵就站在他的身边，笑微微地望着她。也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趁着长辈们寒暄的时候，他带着欣扬来到了露台上。
　　“客人太多，”程一涵递给她一杯饮料，微带歉意地解释：“都是生意上有往来的朋友。你也知道，礼尚往来的事……”
　　方欣扬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从露台望下去，是帝都的花园，再远处就是高大的树木，完全遮挡了来自外面的视线，难得地在闹市里辟出了一方幽静。有了这样的对照，越发显得身后的大厅里嗡嗡嘤嘤，热闹得令人头痛。
　　“欣扬，”程一涵忽然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欣扬也意识到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而他，在呼唤了她的名字之后，却也只是沉默。直到她的视线诧异地望了过去，才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今天的样子，十分美丽。”
　　欣扬的眼睛耷拉下来，唇角也微微地向下撇了撇。美丽这个奇怪的字眼让她很有些不以为然，于是不温不火地回答他：“每个人对于美丽的概念，都有所不同。”
　　“是啊，”程一涵随和地附和她：“你是艺术家，对于‘美丽’的概念自然要比我们有更深刻的领悟。”
　　话题还真是有点别扭起来了，欣扬想。这小子大概也很为难吧，明明没有什么话题，却还要竭力地营造出这样一种貌似融洽的氛围来。
　　两个人的出现适时地解了她的围。一个是方安妮，宾客们已经开始入席了，她怕欣扬会趁着混乱偷偷溜走。另外的一个是位漂亮的女子，似乎和程一涵很熟的样子，拉着他离开的时候，还不怎么友好地瞪了欣扬一眼。
　　而程一涵只是彬彬有礼地和方安妮寒暄，望向欣扬的时候，目光之中微带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