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漫天,亡人月下长相思。
故人难舍,黄泉两岸遥相望。
夜深深,村中灯火逐渐稀少。白家独院虚掩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两个黄口小娃儿偷偷地移出门外。
“阿果,你真的要去吗?”
梳着朝天小辫的初露,眨了眨眼问道身边的青果。
“去吧,要不干吗出来?”
青果点点头,说罢便拉起初露的手飞似的跑向村口。
石头铺成的小路一直通往村口。饱满的月亮盘儿一样圆润,小路上的石子散着幽幽的月光。细长曲折的小路,在他们脚下伸展开来。
奔跑中的他们,看着好似总也跑不到头的小路。慢慢的停下了脚步。
雾气从地面蒸腾开来,淹没四周景物。
“阿果我怕,我跑不动了。”
初露裹紧了身上的花布小褂,向青果靠了靠。
“末怕,我来背你。”
青果弯下身子,将初露驮了起来。
“女娃就是麻烦嘞,下回里说啥都不带着你了。”
他边说边走,一头扎进前方的浓雾中。青果背上的初露到也没闲着,挥起小拳向青果肩头轻捶。
“我说不来,你要我偏来。现在又讲我麻烦!看我回去不告莲婆。”
“怕了你,你若真告我就把你扔进沟沟里。”
青果假装生气,闷头走近路旁水沟。
“阿果你敢,吓吓你都不成?是男的就么小气。”
“嘿嘿,我就知道露儿最好。俺也吓吓你不成么。”
“哼!”
初露嘟起嘴儿,哼了声便不再吭气。
“哈哈,气死脾气包包。”
青果哪能不知道初露只是与他斗嘴,他更不会将她扔进沟沟。只不过,一直以来欺负初露是他青果的爱好罢了。 夜下村庄静谧。时不时响起孩童欢快的笑声。两个傻娃儿本是偷跑出来,却不知收敛。刚出家门就忘了小心行事。
那是昨日晌午,他与初露并排躺在竹席大床上午睡。热闷闷的,这让青果睡的很不塌实。前屋传来交谈的声音更是像蚊子哼哼,扰的青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躺在他旁边的初露,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手中的大蒲扇。红仆仆的脸蛋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青果踢踏着脚上露指头的布鞋,向前屋走去。
“我说他三爷,那火苗是啥色儿的?”
村西口的张三爷?他来找莲婆干啥?啥火苗?带着一脑袋的问号,青果收回刚迈出的脚步。
“蓝蒙蒙,水忽忽的一撮火苗。在俺眼前那个蹦啊,看地俺那个头晕眼花。”
吧唧,吧唧。
土烟醇厚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里屋,这味真香。等我大了,也要学张三爷把烟袋锅子嘬地吧唧响。青果想着,脸蛋上露出憨憨的傻笑。
吸了几口旱烟,张三爷继续说道。
“莲婶子,你说这是啥个玩意?家里会出祸事不?”
屋中一片沉寂过后。
莲婆清了清嗓子说道:
“他三爷,你别太挂心。那是你婆娘想你了。”
呵呵,张三爷不好意思的干笑几声,里屋的青果都觉的有些脸儿发烧。
“一把骨头还想什,再停几年就陪她去了。”
唉,张三爷说罢长叹一声。
“你婆娘盖棺时,尸首是不是流泪了?”
张三爷又嘬了几口旱烟,继续道:
“是吧,好久了我这脑子也记不得了。”
“一定是吧,尸泪碰到棺材里的虫儿化成你看的那玩意。我太奶说那玩意叫青磷妖火,又叫长相思。”
莲婆说完,端起木桌上的茶碗,泯了口。
“啥个长相思,你看大婶子说的。死鬼老婆整的我丢人丢外边去了。”
张三爷嘴上骂着,心中却甜滋滋。想起过世的婆娘,心中又泛起酸来。不觉眼泪蒙蒙。
“多招人羡慕呐,你还嫌。你婆娘念着你,化成这妖火回来看看你。他三爷你就别闹心了。”
“莲婶子多亏你了,要不我非的闹死心不行。我这就去烧些纸给我那婆娘去。”
“哪里的话,这几年也多亏你照顾俺们孤儿寡母了。”
张三爷收起烟袋锅,起身大步流星的向外走了。青果偷偷露出个脑袋,看向外屋。已不见张三爷身影,只见莲婆依然扶着大门望着张三爷远去的背影。
“多好的人呐,就这么要去了。”
青果颠颠地跑过去,亲昵的抱着莲婆。晃晃脑袋,急切的问道:
“莲婆,莲婆!谁要去了?”
莲婆底下头,温柔的摸了摸青果的脑袋。
“是喜丧啊,该高兴才是。”
她说着,说着,眼泪已经流了下。之后几天里,无论青果怎么缠莲婆,她都不再提那天张三爷来的事。好奇心旺盛,是孩子们的天性。青果更是如此,所以才出了他与初露夜游这码子事。
浓雾渐渐散去,青果背着初露来到了村口。稀疏的星星在天空里眨眯着眼儿,月光透过遮盖它云照在地面上。虽无灯火,却也不那么黑。近处的景物依然可识。
青果放下初露,牵起她的手快步经过水田。又转了一个弯儿,一大片坟地便呈现在他们眼前。
草虫的叫声时断时续着,一阵风起,吹陷了坟边大片大片的矮草。他们屏着气,怕惊扰到这片土地中沉睡的人们。
呱啊,哇啊。
“啊!啊!”
青果与初露被突来的乌鸦叫声所吓到,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叫声。
“该死的老鸦,看我明天不拿弹弓揍你们。”
青果生气的向天上挥了挥拳头,威胁着看不见的乌鸦。他是说到做的到的娃儿,只要记得明天准保会来。
乌鸦们仿佛听懂了一般,便再不做声。这片坟地又重新恢复了寂静。初露拽了拽青果的衣角,怨怨的看着他。
“哪儿有你说的那个?叫啥?我忘了!”
“笨死啊你,是青磷妖火,青磷妖火。”
青果颇为不满的叨叨着,他与初露找了片不是很湿的草地趴了下来。隔着草丛眼睛不眨的看着坟地。
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两个傻娃儿则开始哈气连连了。
“熬不住了,回家吧。哪有啊?”
初露强撑着重重的眼皮,有些气恼的说着。
“俺不,要回你回。”
说话间,青果还在认真地注视着前边的坟地。小脑袋固执地认为,那长相思一定会出来蹦达。身边的初露,已沉沉睡去。
又是一阵风过,坟边浓密的杂草被吹地向一边压去。就在这时候,点点蓝光瞬间露了出来。仿佛刚从土地中钻出一般,出现的是这么突然。以至于青果还来不急思考,只得愣在那里。
淡蓝色火焰,一小撮一小撮的四处分散着。或跳,或漂浮。那冷冷的光,让人看起来是那么清凉可爱。每个火苗内都流动着奇异的光,像白日里村边的水光。
嗖嗖。
移动迅速的它们,会发出如同风过的声响。
当青果意症过来,坟地中间已聚集了一群青磷妖火。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初露,
“露儿起来,起来。”
初露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嘟噜着嘴巴。刚要抱怨,却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看吧,我说有就一定有。”
青果脸蛋上挂起得意洋洋的微笑,继续观赏着这奇幻一切。
“阿果,我们走近点吧。我看不清。”
初露提出要求,青果则点头同意。他们俯下身子,一点一点挪动脚步。
“哎呀!”
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青果一跳。原来是初露陷进地上的水窝里,湿了一只鞋。
“我的新鞋,莲婆刚做给我的。呜,呜。”
话还没说完,她便大声哭了起来。
娘啊,青果心里又急又气。这个傻女子搞吗啊?耍脾气也要分时候呐,他心中埋怨却又毫无办法。
“嘘啊!”
青果将手指死死的压在初露嘴上,大幅度的摇动着脑袋。初露仍然不明所以然,一把甩开青果的手,继续发脾气。
“我的鞋,我的鞋,还来!”
初露一跺脚,伸手就要青果赔鞋。一脸无辜的青果,无奈的看着耍性子的初露。当然,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那群青磷妖火。起初它们瞬时消失,好象统统钻回了泥土里。很快的它们又再次出现,竟然向他们俩靠拢过来。
“傻女子,带你来只会祸事!你看你后边吗!”
初露抹着眼泪,转身向四周瞄去。
“阿果,杂办!”
她好奇的看着周围的妖火,并不觉的可怕。愁的两条小眉毛纽在了一起。青果伸了伸脖子咽了口吐沫,豁出去了。一伸脚站在了初露的身前,掐腰直挺挺地站在那看着它们。
那些故去人们的思念变化的火苗,慢慢围绕上他们。逐渐缩小包围圈。无风,无声。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个傻娃闭起眼睛,等着事件向后发展。
嗖嗖,唧唧。
凝固的时间融化了,寂静的夜沸腾了起来。四周躁动的响声不绝于耳。初露首先睁开了眼睛,
“看啊,看啊。阿果!睁眼啊。”
在初露的催叫声中睁开了眼睛。
那些闪动着诡异光芒的青磷妖火,一个个都漂浮在半空。围着他们正缓慢的转着圈圈。清凉的冷光连成了一气,这一点都不让人觉的恐怖。反倒让他们觉的心窝暖暖的。他们手拉着手坐在它们下边,抬着脑袋入神地仰望着那群长相思。
时间就在绚烂而又奇妙的感官世界中流逝,青果与初露在这诡异的场景中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