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视而有见
周虞盟出院的时候,张佳雯开车来接。周翰预先并不知道,特意请了假过来,却只看见张佳雯拉着周虞盟上汽车。于是他转身回医科大医院。转身之前,他看见周虞盟在汽车里转过头来,一双黑眸注视过来。
在家重逢,两人都很客气。周翰买了一些红枣、苻苓等物,炖了排骨汤给她喝。再过一日就是周末。周翰说:“如果有可能,让张佳雯住过来吧,好照顾你一下,你的骨折还没好,不便自理,最好不要多动。”
周虞盟慢笑:“我还好。她有说要来,我不许。”
周翰说:“有事不要自己硬撑着,该低头还是要低头。”
周虞盟说:“不关那个的事。是我的确不想再那样面对她。”
“怎么了?怎样不能面对她?”
周虞盟手里不停换电视频道,语气相当平淡:“不为什么。只是再受不了和她……以情人相处。很累,真的应付不动她。”
彼时周翰正往卫生间外的洗衣机里塞衣服。手里顿了一下,他说:“那我不回N市了,我留下来照看你。”
“不必的。我自己行的。当然也许需要你去超市替我买些吃的过周末。”
“你自己?你什么时候烧过饭?偶尔烧过的简直都是垃圾。”
“不要。你去跟文心团圆去,不要过来装救世主。”
周翰开动了洗衣机,走进客厅里拿电话,略显疲惫地说:“太迟了,我主意已经定了。”他拨通了李文心的电话,直截了当地说:周虞盟前阵子受了伤,现在需要人照顾。
李文心在电话上当场惊呼,忙不迭要周虞盟接了电话。周虞盟含糊了几句,将电话还给周翰。
可惜李文心周末有值班,否则她一定会杀过来,于是拜托周翰一定要当好保姆。
挂了电话,周虞盟冷眼望他,质问道:“何必告诉她?”
周翰说:“我是她男朋友,说好了去看她却改了主意,总要有个交待。而你跟她是好朋友,跟她说也无妨。不过我只会说到这里,到底你想让她知道多少实情,我留给你来决定。”
周虞盟似乎很光火:“既然你是她男朋友,你去关心她就足够了,管我干什么呢?既然我跟她是好朋友,我跟不跟她说是我的事,也不需要你管。”
周翰抿了一下嘴唇,低声说:“认识这么久了,不管从前怎么样,现在我跟你也算是朋友了吧。作为朋友我无法视而不见。”
‘朋友’两字似乎触动了她一下,因为她居然沉默不语。后来她裹着那件带夹板的胸衣笨重地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里,把自己反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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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居然就这样过去。
周虞盟的确消沉了一阵。她时常呆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不知写写画画在干什么。
有时周翰会悄悄察言观色。有时周虞盟似乎能够感应到。她会略显愤怒的离开他的视线,钻回她自己的房间。有天调休,周翰一早出去帮朋友办事,出门前帮周虞盟也烧了碗粥,留了字条让周虞盟醒来吃,可到中午他回了家,那碗粥还在那里。
他敲门进了周虞盟的房间,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正在支起的画架上画水粉。
他问她:“怎么没吃早饭?”
她说:“突然很想画一副画。”
“画画不能先吃过早饭再画吗?”
她说:“只是突然特别想画,停不下来。”
周翰瞧着那张方形的纸。深红色的背景,用深浅的颜色和笔触隐藏着旋转环绕的纹理,描绘出一个莫名的空间,仿佛是燃烧着火焰的一个黑洞,下方有黑色的闪亮的水,有褐色的地面。地面上长出一种植物,没有叶子,却开着蓝色的花。
“这是什么东西?”周翰对艺术并非绝缘,这画面,不知怎的,让他有种不适之感,绚丽的色彩下似乎隐含着其他的东西。
她说:“是彼岸花。”
“彼岸花?很奇怪的名字。”
“不奇怪的,如果你对佛语了解一点,一定会听说过。”
周翰想:是了,她妈妈信佛,她一定听过这些古怪的东西。周翰才要转身出去做午饭,却瞥见她床铺上一本打开的佛书,那上面,分明有‘彼岸花’三个字映入他的眼。捡起那本书,他看到这样的字句:
【佛曰,梵语波罗蜜,此云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
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是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而有种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烂绯红,佛说,那是彼岸花。】
周翰皱下眉头。这些字眼,为何让他嗅到死亡的气息?
接着他看见了一张精致的书签,古董色的铜色背景,上面描绘着一种红色的花,上面有篆书写着:曼珠沙华。
他把书签翻过来,上面用小字对曼珠沙华进行了解释:【据说彼岸花是生长在三途河边(冥界)的接引之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而曼珠沙华,是传说中冥界唯一的花朵,是彼岸花的一种,专指红色的那种彼岸花。】
周翰不由深吸一口气。他猛然望向周虞盟的背影,看着那些绚丽的蓝色花朵,觉得一颗心突突地跳。
周翰呆愣良久,直到周虞盟回头看他他才回神。他故作轻松地说:“这里说彼岸花是红色的,怎么你画的是蓝色的。”
周虞盟把画笔在调色盘里摁了摁,冷冰冰的说:“因为我从来不喜欢红色。我喜欢蓝色。”
周翰在原地站立了两秒,放下书走了出去。一边做饭,他一边想:什么都不能提;不能刺激她;可是……
即日以后,周翰每天上班都会往周虞盟家里打两个电话,上午一个,下午一个,问她:吃饭了没有?弄得周虞盟有点莫名其妙,说‘我这么大的人了该吃就吃了管这么多啊’。可是每次周翰听见她的声音就会松一口气,因为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上吊或者割腕……
后来周虞盟能够打车去上班。
周翰分不清那场可怕的遭遇对周虞盟会造成什么影响,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周虞盟情绪的确十分消沉,但到底没有象一些女子那样要死要活得轻生,也没有陷入痴狂状态从此不能正常生活。
再后来某天,李文心兴冲冲杀到S市来看望他和她。李文心大包小包的掏补品和小吃,一脸的兴高采烈。周翰默默看着李文心折腾,再看周虞盟默默看李文心。李文心下厨房大煮了一桌。周翰闷声不响在一旁盛饭,周虞盟站在桌边瞪着那桌酒菜。
倒酒。吃饭。
本来周翰想调节一下气氛,但开了几个玩笑后,发现除了李文心咯咯地笑,周虞盟的脸色却毫无改变。这样微妙的气氛,让周翰彻底放弃。
再后来,李文心瞪着一双大眼睛问周虞盟:“你怎么了龙龙,好象你情绪很不好。”
彼时周虞盟正在夹一条竹笋,听了这话,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忽然‘呜’的一声,掩着嘴去了卫生间。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李文心,她风轻云淡说了一句:“胃病。”
次日李文心和周翰醒来,周虞盟已经不在家,留下了个条子说出去找朋友玩。一直到半夜她才回来。不是自己走进来的,而是被两个人连拖带拽弄进来的,一身的酒气薰天。
李文心紧张了半天,不断地问周翰‘龙龙到底怎么了’。周翰无法回答。周虞盟更是死猪似的不省人事。周翰面无表情地转身走掉:“我们继续睡吧。”李文心愣了几秒,穿着一身印小熊的睡衣亦步亦趋跟着出来,看着周翰在沙发上躺下,盖上被单。李文心问:“到底龙龙怎么了?我觉得好奇怪。说实话你们两个都有点怪。”
周翰不答,只是淡淡的劝她回去睡觉。李文心嘟起小嘴,然后象懒猫似的把小脸小嘴在他耳朵附近蹭来蹭去,小小声说‘说嘛说嘛’。周翰无奈地瞪了她一会儿,忽然将床单一掀,在李文心的惊呼中,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来走进他的卧室,放在他的单人床上,然后脱了自己睡觉穿的T恤衫,俯身压了上来。
毫无准备的李文心感到了他身体的反应,她感到了他的意图已决。
她问:“不是说结婚前不会的吗?为什么今天你会……会决定要了?”
他看着她的脸:“我不知道。只是最近我忽然觉得,世事难料,有时事情瞬息万变,等那么久,到底是为了守候什么?紧紧抓住眼前也许才最实际。”
李文心似懂非懂。在两人裸裎相对的火热霎那,她忽然挡住他:“不行,没有准备‘那个’,如果怀孕怎么办。”
他回答:“那就结婚。为什么一定要等能调到一起才能结婚?我存了些钱,我们可以贷款买个小点的房子。”
就在周翰吻她的脸、准备那个的时候,李文心小声说:“可我还是害怕怀孕……”
周翰停顿了一下。但这次他的确信念坚决,决心不顾她的小小反对。他继续爱抚下去,试图让她的疑虑和顾忌融化在身体本能的欲望中。
可是,‘怀孕’两字似乎攫取了李文心的思维,她忽然惊呼:“龙龙呕吐,不会是她和男人那个以后怀孕了吧!我刚才一直在想,她是不是‘口味’变回来了?”
周翰皱眉,微怒低喝:“不可能的!”之后他立即闭口,将那句‘还不到妊辰反应期’硬生生堵回去──当初听见周虞盟干呕,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但结论是时间上应该还不到。
在昏黄的灯光中,李文心仰脸问:“你生气了?”
周翰说不上来。也许是生气,也是是泄气,因为李文心一句话就让他的下半身进入了微软时代。他说:“文心,你不觉得周虞盟在我们的生活中存在太多吗?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有哪次不会提到她、或者牵扯到她进来?”
李文心呆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生气。她拉过被单遮住自己的胸:“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很喜欢她;但生活中多个朋友,又那么难吗?以前你不是什么人都能说得来的吗。”
周翰看了她一眼,最后站起来,穿好了衣服,在她脸上亲吻一下说:“算了,早点睡,明天你还要早起赶长途车。”
周翰踏着拖鞋回到客厅里睡沙发。拉上被单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梦。雨夜里他做的那个梦。
是吗?周虞盟果然在他和文心的生活中插入太多了吗?从前他从来都不觉得是的。因为从前他从来不会真的重视周虞盟的存在。但现在他会的。不是刻意的重视。而是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忍不住的注视。
他翻了个身,皱着眉头把手臂枕在脑下。
他真的一直都不喜欢周虞盟吗?也许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比如说初中时代,比如说在N市那间地下酒吧、掩护被酒瓶割伤的周虞盟离开的时候。但现在呢?他说不上来。是同情吗?是偶尔的欣赏吗?是某种程度上的好奇吗?
或许今晚他想说服的并非李文心──他想要说服的还包括他自己:瞧、你内心一心一意向往的还是文心。
占有文心,证明自己对她十足的、没有杂念的欲望。
这是个古怪疯狂的想法。
但一瞬间内他的确那样做了。事实上文心美好的躯体挑起了他最本能的火热欲望,但文心那句歪打正着的、对周虞盟和男性产生肉体交合的哥德巴赫猜想,电击似的彻底粉碎了他的一切情欲,在那个瞬间,他想到的,就是那个他认为简直是太荒谬的、雨夜中做的梦,想到的是:曾经他那么想把周虞盟紧紧拥抱在怀中,让她酣畅淋漓地嚎啕大哭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