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天缘之定
阿申没有吃晚饭。
连着两天,阿申都是入夜才回宿舍。回来时酒气袭人。
到第三天白天,有人说阿申在手术室里差点儿站着就睡着了。
周翰和阿申在办公室短暂相遇。一个进来拿一份报告,一个刚要换白大褂。无语。错身。就这样擦身而过。
然后到了周五。
阿申看着电视,在小桌前大啃炸鸡。
周翰在他身边坐下。
“阿申,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吧。”
“关于李文心。”
阿申停顿。回过头来,反客为主,他搭上他的肩膀:“周翰,你说实话吧。你喜欢不喜欢她?”
周翰没立刻回答。琢磨了一下,他说:“她很招人疼。我对她有好感。”
阿申一双眼睛瞪着他。拍拍他的肩头:“你没必要顾虑我的。男人嘛,碰见这种事,喝几口酒醉一场,也就过去了。这件事,李文心没错,我没错,你,也没错。想追就去追。这几天我的确心里难受,但我不会上吊卧轨,这个兄弟你放心!倒是你──她是个好女孩,是做老婆的好材料,错过太可惜。”
周翰微诧。
但周翰没有立刻置可否。
无庸置疑,周翰欣赏李文心。任何一个男人,每每见到一名女性,都会默默在心里打个分数,也正如无数女人,每每见到一名男性,也会悄悄标记一下第一印象。
几年前在医科大,周翰按照吩咐来接应李文心的时候,他就给了李文心一个很好的分数。只是那时他的心里和眼里,更多的是跟韩虹的分手之痛的余波、是钱敏萁投来的热辣辣的视线。
再后来……再后来有更多的了解,特别是最近……是的,他喜欢她的甜,喜欢她的单纯,更了解她的人品,呈如阿申所说──她真的是一个做老婆的好人选。但那种喜欢,又不象和韩虹在一起时、情窦初开、充满化学反应的难舍难分;也不象和钱敏萁交往时那样成年人般的默契,即使是男女情事,两人都算驾轻就熟,一点即通。
对李文心,周翰怀有的,全然是一种欣赏、是一份怜爱。
但是,李文心还象个小妹妹。一枚青涩的果实。同时也娇嫩、脆弱。需要呵护,需要等待。象一只玻璃瓷器,一个不小心,会打碎掉。
尤其,两家还都认识,是好友。如果有天两人最终难以走到一起,只怕要分开、双方家长的阻力也会相当厉害。
夏天迫在眉睫。
手术安排繁重起来,因为许多手术如果不能排在盛夏到来之前,就必须拖到夏天之后。基于工作的忙碌、出于以上的顾虑、还有对阿申的一份内疚,周翰没有立刻作出回应。倒是阿申不知对谁走漏了风声,医院里的几个护士先看出了睨端,因为有天有个眼科的师兄神秘兮兮地跑来,跟他说:眼科有个护士很伤心,因为还没等周翰正眼瞧她一眼,半路就杀出了一个情敌。
后来某天。
刚要下班,周翰过去的几个朋友过来找他玩,说在南门外见面。他换了衣服,带着一身消毒剂水味大步走出了医院南门。
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刚下班,有人路过,还混杂各色的学生娃娃,有小情侣吃着冰激凌你侬我侬,有够铁的女生手拉手散步,汽车鸣笛,伴随着煞车。
夏日,太阳的余晖还是毒。周翰眯着眼睛,没看见自己的朋友,正觉腹中饥饿,不由烦闷,无心地将视线一扫,却见十几米开外的公车站后边,李文心背着包包,小屁股浅浅地搭在花坛边缘,看来正在等公车。
她的眼神。
她略垂着头,似乎置身在这嘈杂之间,思绪却全然在三千里之外,一脸黯然,随意扎起的乌发,斜斜地散发着忧郁的气息。
周翰忽然看穿了些什么,心头缩紧了一下。
李文心的脸上,几乎半透明地写着:我失恋了。
这时有辆汽车驶来,停下。人们蜂拥而上。李文心猛然醒悟,身体绷紧了一下,作势欲起,却又发现不是她等的那辆车,身形又放松下来。甩了一下头发,李文心目光从那公车荡开了去,实打实地正撞进周翰目光中。
又是四目相视。
李文心当场僵住。尴尬。无有所措。只有僵硬原地。
周翰忽然有种很特别的感觉。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很想走上前去,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总之,只要能让李文心的脸上恢复过去那种温和的、似乎不知何为忧愁的神态便好……
从一个曾经和周翰有过暧昧的女孩子那里,他听过类似这样的一句话:每个女孩子都是天上无忧的精灵,当她爱上一个男孩子、为他落泪时,便坠入凡间,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单纯无忧的李文心,可也是因为他、蜕变成一个知晓风情的小女人?
就在这时,一辆golf驶来、就停在路边。里面是周翰的朋友,几个脑袋塞在车子里,几双眼睛乱转,其中一个哥们放下车窗对他喊道:“周翰周翰!看这里看这里!”
周翰恍然回头,不紧不慢走到小车旁边:“哟,这就是你新买的车?来跟我们炫的啊!”这样说着,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有点心不在焉。
哥们伸手在外拍着车铁门:“咬牙贷款下来的!否则不好泡妞啊!”说的且是慨叹非常,一副‘过来人’的悲愤神情。
周翰呵呵一笑,煞有介事地拍拍银色的车门,口中赞道:“好‘钢’门、好‘肛’门!”
哥们拿手背打了他一下,半恼地暴了句粗口,引得大家、包括周翰都笑起来。车里另外两个人已经叫他快点上车,一起出去吃一顿。
若没遇见李文心,周翰肯定哈哈笑着就钻进车里去。可是,李文心就在不远,他还没跟她打招呼。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李文心。还没等视线相触,李文心一下子转过头,装做看别处。
周翰抿唇,低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司机同学加速开动了车。
周同学和车里的哥们诉说两个月没见的‘相思之情’。
忽然开车的司机哥们说话了:“周翰,刚才汽车站有个女生,好象是你当年那个老乡小妹妹啊。越发有气质了啊!”
周翰看似风清云淡地回答:“是啊,就是她。怎么,你想泡?”
那哥们从观后镜里瞟了一眼,嘴角一提算是冷笑:“不对吧周翰,跟我你还来这招‘移花接木’?!你当我跟你四年一个宿舍都是白混了的?方才我怎么察觉到一点那个什么?”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特别是周翰身边的那家伙,从侧面瞧着他,好奇的神情赛过一只看鱼缸的猫。
“什么那个什么。”周翰态度仍旧温和平静。
“那个什么就是有点不对劲。”
周翰呵呵一笑,右手手指若无其事地在大腿上敲:“既然您老道行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呗!”
司机同学再次从镜子里看他一眼。忽然车一拐,进入一条黑暗的拐角。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同学探头看了看,说着“哟,‘乐西’这就到了啊”,这就要开车门下,但一扭头,却改了主意。
君不见:司机同学拧着身子,跟后车座上的周翰面对面、眼对眼。周翰目不斜视,司机同学视线更直接。其他人则做面面相觑状。
司机同学直视周翰:“周翰,你那个小妹妹,如果你不追,就让给我吧。”
“你追不追,是你的事。她理不理你,是她的事。这跟我让不让,没关系。”
“既然这样,如果我发起攻势,你可不许拦着。”
“我为什么要拦着。”
“你不会阻拦?”
“我干嘛要阻拦你。她又不是我亲妹妹。”
“看你说的,好象我要害了她似的。”
“你的恋爱记录,实在‘短平快’的可以。李文心可不是你平时勾搭那种的主儿。”
“你担心了?”
“我担什么心?”
“我看你是担心了。”
“大约我心肠比较好。”
“我看是你舍不得这块肉。”
“这个比喻不贴切。李文心是清纯小姑娘,不能用‘肉’来形容。而且她比较瘦,‘肉’做形容词也不合适。”
司机同学一笑:“太极‘推手’我先不跟你玩。不过你要是真舍不得,我肯定不会跟你争。”
周翰也一笑:“我也先不跟你说这岔子事。我看你是淫心动了,待会儿灌下三杯伏特加,看你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一旁某同学眼皮都要耷拉下来了,率先开车门下去:“再听你们没头没脑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呼啦啦,一干人都从车里钻出来。
众人一起吃饭,喝了几口小酒,一席尽欢。清一色的男人,讲的全是事业、女人、金钱、未来,有可喜处,也有无奈处,同学聚会,历来便是如此。
等吃了两个小时再出来,几个人又要去吧小坐。
夏夜微凉,对面霓虹灯妖娆。
周翰跟在这位刚买了新车的老同学身后,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喂,你这支花心罗卜,如果不是来真格的,就别动李文心这盘菜。”
司机同学猛然停步,目光炯炯投射过来,一条手臂很哥们儿的搭上肩来:“呵呵,还是沉不住气了啊?周翰,你还是直说了吧,虽然你这个人爱玩‘深藏不露’,但应该不是这种磨磨叽叽的主儿。”
周翰挑眉,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开。
这晚,回了医科大,哥们驾车风似的走掉,他漫步在梧桐树下往医院住宿区深处走去。夜将深。数名小情侣牵手走过,黄色路灯下拉长了人影几条。
说实话,他是有些喜欢李文心。若是放在一两年前,他这就出手了。但经过了韩虹投入他人怀抱、钱敏萁的离开,还有若干女孩子的一段段暧昧,感情对他,已经不再如当年年少时那样充满新鲜感,倒让他可以有几分冷静来看待李文心的‘示爱’。
李文心主动表白,想必是被看穿后、破釜沉舟了吧!说真格的,李文心这丫头还真有做老婆的潜质……
周翰这么想着,就一路慢慢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不如今夜,就做一个分晓……
谁知李文心不在。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周翰心说:反正吃的太饱,干脆坐她楼下消消食,等她回来;这丫头一向‘遵纪守法’,估计不会夜不归宿。
就这样,周翰在李文心楼下的一条长椅上等了半个多小时。女生宿舍楼无数面窗子里传来各种声音,打牌赢了激动的嚷嚷的、收音机里音乐台的点歌,什么都有。这半个多小时里,他目睹男生们送女友回来,步行的、骑单车的,面无表情告别的,躲在大树、告示牌后的阴影中激情吻别的,简直是活色生香的言情剧场。
周翰摸了摸下巴。
上次守在女生宿舍下是什么时候了?那还是他跟钱敏萁在大四的时候呢。才多久啊,就全都成物是人非。不过回忆起钱敏萁,他并无任何特别的难受或者伤感。只是生活中的一个阶段而已。过去就过去。也罢!也罢!!
周翰抬起手腕,就着时针和分针上的夜光漆,看到马上要接近十二点。
不会吧。周翰皱了皱眉头。
十二点女生宿舍锁门。李文心不会真的夜不归宿吧!感情淑女也疯狂?!
夏风吹来,周翰强忍住一个哈欠。想想明天还要上班,他站起来准备就走。才迈步走到砖铺小道上没走几步,‘嘎’的一声响,前面一辆单车停住,车上人单足点地,似乎有些意外地瞧着他。
周翰站住。黄色的路灯从上往下照射下来,那灯光和阴影让人脸的轮廓与白日下相比有些失常。不过,周翰认出来,那是周虞盟。
她怎么在这儿?
忽然周翰大悟。李文心不在医科大,一定是去美院找‘龙龙’去了。
四目相交片刻,周虞盟忽尔一笑,转头说:“文心,你下来吧。”
“哦。”后座上的人闷闷应了一声,心不在焉跳下车来。脚才落地,人就像石化一样动弹不得,视线和周翰的交织在一起,再也挪不开。
周虞盟伸手揉了揉李文心的头发,宠溺、温柔。她脚一点地,单车又行驶开来,蹭到周翰身边,她拍了拍他的肩,不疾不缓地说:“兄弟,还剩下一小程,就交给你代劳啦。”说罢,似笑非笑,骑着她的山地车顺小道离去,很快消失在小道另一头。
周翰缓缓走到李文心跟前。才靠近她身边,她就低下了头,有些手足无措。
周翰低声说:“今天去找‘龙龙’啦。”典型的没话找话,而且是大白话。
“嗯。”她仍是不肯抬头。
周翰比李文心几乎高一个头。这样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头顶,外加她脑后一个挂小猪的橡皮筋。
他几乎有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的欲望,但鉴于此举有失妥贴,他选择俯身下来,两手撑在大腿上,得以平视她的脸,心说:如果大山不到墨罕默德跟前,那墨罕默德就走向大山好了。
李文心显然对他的举动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诧异望着他凑近的脸庞。这时周翰才明白为什么她不肯抬头──她的眼睛红肿,明显哭过。看来今晚是找周虞盟借用一个可以依靠用来哭泣的肩膀去了。
李文心连忙又低下头去,把脸往一旁侧了侧,让两张脸的距离拉开了一点点,似乎有些气恼。她嘟囔道:“你怎么在这里?有事?”
周翰从微诧中醒悟过来,察觉到自己有一丝内疚。
他在她粉嫩的脸上啄了一下──这举动连他自己都有点吃惊,但对于早已经过数场恋爱的周翰,亲这一下也不难,似乎也很自然,并不会象当年面对韩虹那样,‘kiss, or not to kiss, this is a question’需要经过各种‘策略、战术’准备。
面对目瞪口呆呆若木鸡的李文心,他微笑着说:“好象大约两周前,有人要我做她男朋友的啊。”
看到只会瞪着他不会说话的李文心,他拉起她的小手:“我送你回宿舍吧。”
他就这样象大哥哥一样拉着她,而她就象行尸走肉一般亦步亦趋地跟随,一直走到女生宿舍楼门口。他松开她的手:“时间很晚了,你早点睡吧。”她‘哦’了一声转过身,机械地走进去,想必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周翰忍不住又微笑起来,转身朝医院职工宿舍区走去。回去的时候阿申已经睡了。他开门的声响吵醒了他。阿申翻了个身。周翰低声说:“阿申,李文心我打算追了。”阿申‘噢’了一声,似乎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周翰对阿申的无动于衷有点诧异,心说:原来、原来也就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