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
我承认我BT,要把BT进行到底。。
小桃:
拉皮条事业最有赚啊,汗,我真的想干那个,苦于没门路。。^_^ 不然把你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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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阳光依旧
我是周翰。
上了大四后我已经将系学生会长的职位交接给一个大二男生。这几乎是这个系的惯例。
韩虹之后,我有了新的女友。她叫钱敏萁。她不如韩虹靓丽,尤其唇线不美,但她因为家境很好,很有种自信和沉稳。她的母亲经常开着私家房车到学校来看她,带女儿一起去美容、购物什么的。
在某种程度上我对‘爱情’已经不如初恋时那样火热,而且我也说不准为什么我会和萁萁在一起,因为这次很意外的,是女生追求我,而不是我追求她。这不是从前的我。从前的我坚信主动的女生不讨人喜欢。
也许人在成长过程中是会变的,就象这次我接受了钱敏萁递来的橄榄枝。她和我同系同届,但不同班。从大一起她就喜欢我,尽管她没说,但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不必说明,因为已经写在她眼睛里。但我不可能考虑她,因为我有女友。I was taken。
大学期间她也有过男友,但交往都不长。到韩虹和我分手之后,她向我表白了爱意。一开始我拒绝了,那时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卷入另一场情感关系当中。
我也和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擦过点若有若无的火花,但最终发现和钱敏萁的相处更加默契、融洽一些,她不用我去哄,不用我费心地猜,她所做的一些举动,让我感动。
最终,我邀她一起去医科大的周末舞会,这已是公开地表示我们关系的确定。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不露声色地问我几点来接她,没有任何喜形于色,也没有娇羞万状。这也是她身上我所欣赏的特质。
那是个春天。乍暖还凉。
那天傍晚我刚打完篮球,冲了澡回宿舍里换衣服。
说实话我知道有男生羡慕我,因为萁萁家里挺有钱。但我并不是为钱。我大学最好的哥们李敬在网上查资料,他在我一切就绪时,和我对了对拳头算是说再见。
他挤挤眼睛:“好好玩,最好晚上别回来过夜”。我笑笑,说:“臭小子,你别在我走了以后逛色情网。”这就是朋友,朋友不会对我酸酸地说‘周翰你运气好啊钓了个富婆’。
我和萁萁去跳舞。
我对跳舞无所谓。我更喜欢运动和打游戏。不过和女生约会总不能玩篮球或者打游戏。至少萁萁不会喜欢。所以我会陪她跳舞。
在舞会上我看到了李文心。
总的来说,李文心的衣着不很张扬时尚,所以第一眼不引人注意,仔细看却发现是个美女;她的文静性格让不少男生摩拳擦掌,因为在不少男生眼里,这等纯洁猎物绝对是上等货色。而李文心是个乖乖女,上大学是来念书的,不是来玩爱情游戏的。她对所有鲜花和情书都不闻不问。真真不解风情啊……
因为做过一届校学生会主席的关系,我经过那些人脉可以轻而易举拿到舞会免费的门票,但更多数我直接从舞会后门入场,有时周五的晚上没事我就去舞场上溜达溜达,权当是‘修身养性’做健康运动。有时我也会看见李文心,但我从来没跟她打过招呼,我只是远远看着,也不打算邀她跳舞。这个校园内打光棍儿的男生多,多给他们留点儿机会和单身的妹妹们接近吧。
只是我头一次看见李文心那样打扮:彩色的浅色斜裁连衣裙,胸口有复杂的欧式花边,袖子、腰际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细细带子,在最后结绊处随意地打了蝴蝶结后垂下来,随着她的舞动而不断摇摆,一双尖尖的蓝色高跟鞋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着微光,还有她耳畔一只浅蓝色形发卡,衬托出一种清丽的少女气质。
不知为何我会想起‘朱丽叶’。
不得不说,她的模样很耀眼,会让不少男性为之倾倒。一时间我也多看了几眼。
萁萁说:“那是你平时照顾的‘小妹妹’吧。她今天好漂亮。”
我回神,冲她笑笑:“我平时和她打打招呼而已,并不真的照顾她。”
我不再看李文心,专心陪萁萁跳舞。
几曲之后她累了,我挤过人潮、顺着墙角朝大厅另外一角走,去给她买饮品。端着饮品往回走,我看见了周虞萌。
很奇怪的是,每次如果我遇见她,我总能在第一眼认出她,不管她穿什么样的衣服。比如这次舞会上,她背靠着墙壁斜站在大厅柱子的黑影里,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一手拿着烟在抽,黑暗中那烟头冒了两下红光。那是一种颓废、懒散的味道。
中学时代的我把电影里的颓废当作时尚、将现实中的颓废当作失败、不务正业。如今看到周虞萌身上的颓废,我有种异样之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鄙视她作为一个有钱人家‘二世祖’有雄厚的资本浪费人生?
我略略停顿之间,她已将烟头丢在地上,用黑皮鞋踩上去捻灭。抬头之间她看见了我。她嘴角牵牵算是微笑,说:“嗨。”
我手里端了一杯珍珠奶跟一听啤酒。我点点头说:“嗨。”
之后她两手都插进裤子口袋里,眯起眼睛继续望向黑压压的耸动人潮。而我从她面前走过去,穿过人群寻找萁萁。我将奶茶递给萁萁。她对我笑笑。我也对她笑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和她说着漫无边际的话,她在这幽暗之中放松了神经,露出恋爱中女孩子幸福、娇媚的神色。
然后我听见音乐变了,节奏更快,更摇滚。这时我看见人潮中有一对舞者吸引了众人的视线。不仅是我,连萁萁也注意到了。
是周虞萌。
她带着一个脸蛋胖胖的红裙子小女生放肆地跳舞,她的外套敞开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身体随着音乐一耸一耸,不时将两手举过头顶舞动。
李文心说过,周虞萌是同性恋。玻璃。这是她的原话。
我真的不理解,好好的一个女生,为什么要做玻璃?周虞萌长相不错的,尤其是她的一张脸,光滑的很,一定会羡慕死不知多少爱长痘儿的女生。干嘛要做玻璃?这也是她标新立异之一?是不是富家千斤都爱吃饱了撑的、变着花样玩刺激?
“那个男生好帅。”萁萁说。
我回头看了萁萁一眼,想起她也是富家千斤,但萁萁从不玩这等骇世惊俗的游戏。我说:“她不是男生。”
萁萁眉头挑了挑,瞪大眼睛再次朝舞池中望过去。我听见在那音乐的淹盖下,我的声音有点干:“她一定是跟李文心来的。她是李文心的高中同学,跟李文心是好朋友。”不知为何我和她一起看着舞场中那个沉浸于音乐中旁若无人的身影,补了一句:“她是同性恋。”
萁萁对着舞池中的周虞萌呆望了两秒后,右手优雅地掩在胸口:“李文心是同人女?”
我几乎要晕掉。女孩子就是这样,你说她们聪明吧,有时候她们迷糊的可以,十个里面有七个是路痴;你说她们糊涂吧,一加一的公式她们一定能用N种求证得出是三的答案。
我清清楚楚说的是:周虞萌是同性恋。可是,经过萁萁那烫出卷茸茸头发的小脑袋,就能递推到李文心是同性恋。
我说:“不不,你弄错了。周虞萌是玻璃。李文心不是。她们只是好朋友。”
萁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难怪李文心不谈男朋友。”
我再次气郁:“萁萁,你听我说:李文心是正常的。她不是玻璃。她亲口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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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萁萁笑意隐没三分。她抬眼望着我:“她告诉你她的性取向?你这个小老乡……很有意思。”
我陷入极度的后悔。本来丁点儿大的事情,在女孩子心里很容易被无限度的扩张。这是我在韩虹身上已经领教过的,比如绝不可以当着一个女孩子的面赞美另一个女孩子,其后果是要费无数嘴皮子外加破财买礼物证明我心里只有她一个。
“李文心不是刻意告诉我这点。”我解释,“是我们在谈到周虞萌时她才说的,因为李妈妈不喜欢她和周虞萌交往。”
萁萁想了想,再次看看舞池中的周虞萌,还有不远处的李文心。她似乎松了口气,终于将‘李文心向周翰暗示自己喜欢男生不喜欢女生’的问题放置一边。她说:“不过女生说的话,并不能完全从字面上理解。既然李妈妈不喜欢她和周虞萌交往,一定有她的理由;而李文心违背妈妈的意思执意和那个周虞萌交往,恐怕……有些事情外人很难说,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呵呵,现在这个世界,真的蛮有趣的。”
我听的有些不是滋味。这是什么意思?似乎她认为,李文心是周虞萌的‘女友’、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我张了张口,但选择放弃。对于两个跟我们并不很相关的人,何必在今晚引起争执?我耸耸肩,喝了一口啤酒。
但几天之后,我彻底后悔没有和钱敏萁争论到底。有人过来和我提起李文心;有人直接问问题。我最常听到的作如下列表:
──看不出啊,那个小美女是个变态。
──你哥们不够意思,她是女变态你都不说明?害我浪费钱在情人节托人送她巧克力。
──哎,那个李文心,她是不是‘双料’?就是男女都能吃?
我想给老天爷磕十个头求他饶恕我,因为我无心一句话,一个清纯小女生名誉被毁,如果哪天她受不了舆论的压力跳了楼或者卧了轨,我周翰就是幕后第二刽子手。
我向所有人说:不,李文心不是玻璃,她真的不是玻璃。
但我辩解过后,男生们对李文心的目光仍旧没有完全回到从前。
我总觉得我应该为李文心做点什么。但似乎又什么都不能做。我唯一做到的,是压着不悦、婉转地对萁萁说:“你是不是跟谁提到过周虞萌是玻璃、而李文心和她是好朋友的事情?这样的话,咱们做旁人的还是不要去闲话为好。”
萁萁毫不以为意。她吸着草莓酸奶,图染得极其精致的粉红色指甲油在日光下闪亮:“可是这是事实呀?事实的东西聊聊,还算闲话吗?”
我哑口无言。萁萁又说:“再说我也没说什么坏话。这年头,同性恋已经不被当变态看了,至少我们女生这么看;我们宿舍的女生都看过耽美小说的啊,有两个还是忠实的粉丝。”
我抿唇无语。
小说的凄美和人言可畏的现实是两码事……
这是个周三。下午我没课。
打了场篮球后我洗了个澡,回宿舍里看书。宿舍里只有我一个,我从桌前看到床铺上,最后在春困中将书本盖在脸上,昏昏欲睡。睡觉前我始终在想一个问题:同性恋从心理学角度的诱因是什么?从生理上如何将荷尔蒙的产生对象做性别转换?同性恋的腺体发育是不是和常人有异?
我无所探查。
首先我只是个本科生,还没有进行‘术业专攻’的科研工作,而且我认识的同性恋只有一个周虞萌,在统计学上这个数字太过单薄。
周虞萌是玻璃。
中国社会男生数量大於女生。可偏偏还有女生自产自销,这对广大男性同胞来说是一件多么令人懊丧的事。
玩笑归玩笑。
周虞萌怎么会是同性恋?
我记得初中时候她也曾和别的女生一样留着不算长的长发,用彩色橡皮筋扎着,衣着除了比别人昂贵,也无甚大异。
但我对她了解终究不多,我只在篮球队训练才会接触到她,或者我做午间操练值勤生时会看到她。通常我和她会至少保持在二十米以外的距离,但是有时候篮球队会让男女混打,用以提高女对的水平。
自从‘情书事件’之后,我对她总有层隔膜,近距离接触总不太自在,但在这种场合也只有忍耐。好在她也假装不认识我,从不和我主动说话,我们宛若陌路,时间久了,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刻意忽略。
可是有天下午,我们篮球队占用自习课训练。周虞萌扭伤了脚。当时看起来很吓人,她的脚几乎折了过去。我们强壮的卢教练吓得急忙将她抱起来送到医务室,还好诊断结果说明她没有骨折,但是立刻继续训练肯定不可以,校医给她脚上绑了固定绑带,说最好送回家修养几天。
卢教练问周虞萌:你家住在哪儿啊?看看我送你回去。
周虞萌说了地址,在N市的南边。
卢教练住得比较远,在N市的北边,真的不顺路。他想了想就说:那我找个离你家近的,用单车载你回家吧。
结果这护花使者的差事就落到了我头上,因为她家在市郊,离我家不远,中间由三条大街完美地连接起来。
我真的不情愿送她回家。为什么?别扭。
但另一方面我还是答应了,因为那时候我正在玩一个网络游戏。所谓早死早超生,送完了她我赶紧回家,趁爸妈还没下班,我可以多玩一会儿。
我载她经过我家,一路骑车过去,来到河边一片住宅新区,那里有一片昂贵的别墅小区。过了门卫,我按她的指引方向一路来到一幢红砖两层小楼前。她下了车、道了谢,伸手从我自行车把手上要取她的书包。
我和她关系再尴尬,这点仁慈之心还是有的。我说:“我帮你拿进去吧,你自己小心走路就行。”
她迟疑一下,果然转身一瘸一瘸地上了两个台阶去开门。
在她掏钥匙的时候,我把我的单车锁了;在她打开大门的时候,我把她书包拿了下来;而在我把她的书包一抡到背后准备跟随而上之时,我听见她骂了一声粗话,接着她象风似的消失在门道里。
我听见女人的尖叫。我听见东西倒地破裂。
呆愣片刻,我紧追至门口。
在那里,我看见了作为一个外人我不该看到的情景。
宽敞的客厅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姐姐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粉色的胸罩,和周虞萌扭打在一起;一旁奋力欲将两人分开的是个中年人,可想而知是周爸爸。
我看见那个姐姐裸露的半截胸口和洁白的腹部。肉体的颜色刺激着我的大脑,但我感觉不到色情的诱惑,只是觉得发寒──我见过周妈妈几次,一个略嫌憔悴的中年妇女坐着私家车把迟到的女儿放在校门口,那个女人,绝对不是眼前的这一个。
也许《鹿鼎记》里的韦小宝可以左搂右抱;而在现实中已婚的‘韦老宝’这么做,面对的绝不会是皆大欢喜。
虽然武侠在这方面上很YY,但我头一次发现,也许比金庸更能YY的古龙的小说里的‘杀气’的确存在;而如果周虞萌手中有一把兵刃,我想我也一定能见识到什么是‘剑气’。
我看见周虞萌咬牙切齿抡起拳头挥舞过去。
虎虎生风。
只是她的腰被周爸爸死死抱住。
语文课里学到的一个词儿,浮光掠影般的飘进我的脑海,再掠了出去。
牙龇尽裂。
就是那个词。
而我,目瞪口呆。
周虞萌打不到那个酥胸微露的姐姐,却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尖叫,那个姐姐一再地尖叫。
周爸爸口中急呼:萌萌!萌萌你给我住手……
周虞萌狂叫,如同一只红了眼的恶狼。贱货。臭母狗。婊子。骚货。什么样的粗俗字眼都跳跃出来,充斥了整间屋子,正如她张牙舞爪的架式。
周爸爸说:萌萌!不要胡闹!
周虞萌嘶吼:我胡闹?!我胡闹!你有没有心肝啊爸!妈妈几天不在家就把那脏女人带家来啦!
周爸爸说:你给我住嘴!
美女姐姐扫了我一眼,对周虞盟冷道:你住嘴吧,自己往家里带男人,想着是没人在家的吧!还没成年呢,整天野到不知道回家,骚的不轻的吧。
周虞萌狂啸:你他妈的少放屁!一个谁都能摸的践女人还论不到来管你祖奶奶我!
美女姐姐怒后反笑:少来拿你妈说事,一个没脑子没姿色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女人……
周虞萌抄起一把椅子就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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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她的哭泣
美女姐姐吓得变色,她探出抵挡的胳臂被撞到但人算是勉强躲开。椅子飞略过去将她身后柜子上的玻璃摆设砸了个粉碎。
但周虞盟却在几乎同时被父亲一掌抡了出去。她跌倒了,撞翻了身后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两者落地,皆发出了‘砰’一声响。
周爸爸显然有些丧失理智,周虞盟才迅速爬起来,他已经跟到了,将周虞盟的胳臂一把揪起,大掌一下一下呼下来,口中不停谩骂着。
那一刻,周虞盟半长的头发散落下来,她发育得超过同龄女生身高的身躯虾米似的缩着,用手臂本能地死死护着头,面对呼啸而来的拳头和耳光,她居然显得那样微小。
我终于醒悟到了什么。
见鬼!周虞萌的脚伤了,她不仅不可以跑动,连站立都要避免,可是她却在挨揍。
我丢下书包冲过去,拼死拦住周爸爸。我记不起当时我说了什么,除了请求他不要再打。
很多年后,我做了医生。那时我才知道十二岁的周虞萌因为这次被暴打耳光,一只耳朵有些失聪,有时会有耳鸣。于我,日后总有些心怀愧疚,觉得当初怎么没有早些醒悟过来阻拦周爸爸,也许那样周虞盟的耳朵不至于落下这一丝遗憾。
周爸爸停止打女儿,转过目光看着我,那双狞眉下的双眼,神情狠厉如刀。他不是个难看的人,但他喘息的热气吹到我脸上,整个人辐射出一种让我极度不舒服的氛围。
周爸爸冷声问我是谁。
我说周虞盟伤了脚,老师让我送她回家。
周爸爸依旧气喘吁吁。他不再动作,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在场,虽然只是个十五的少年人。
周爸爸说:谢谢你送她回来,你可以走了;盟盟,你上楼去。
周虞盟没上楼。
拖着伤脚一颠一簸、失心疯似的,她反身冲了出去,那个奔跑的摇晃的背影,那松散的乱发,让她看上去和一个精神病人无异,却让人感受到一颗崩裂的心的愤怒。
周爸爸没动。
美女姐姐没动。
我张着嘴呆立原地,望着空空的大门。外面有摇晃的桦树,有我的自行车,有近黄昏的天空,但是看不到周虞萌的影子。
我回头望望屋子里的人。
他们仍旧呆立原地。
我再次望望空旷的门。
我冲了出去。
远远的,我看见周虞萌的身影,象‘铁拐李’一样拖着伤脚往前冲。我想喊住她,但她的身影晃过一个小楼的拐角就看不见了。
我跟了过去。
绕过那小楼,有片树林。不特别宽,可以望到不远处的河。
这片小区的高高铁栏杆将这段河道拦住,河的这边,只有小区用户才可以进出,而那林间修了弯弯曲曲的石子小路,还有木制的长椅。
周虞萌奔至一棵古槐树下,重重将自己‘栽’进长椅里。
我追过去,在靠近那条长椅时渐渐放慢了脚步。我看见她望着河的对岸,张着的嘴唇还在颤动,她的肩头和胸口随着不平静的呼吸而起伏,她的视线聚焦在远处,似乎有些涣散。
我想劝慰些什么,但我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我忽然发现有些时候文字是多么的苍白;与之相比,沉默果然是金。
她那样坐了一会儿,突然闭上了眼睛。她身体躬了下去,就像肚痛中痛苦的人缩身下去一样。她折叠的双臂夹在躯体和大腿之间,头部几乎贴到了膝盖,身体不由自主一前一后的摇晃。
我在她身旁坐下来。回头看看,没有看见周爸爸追赶出来。
我问:“还疼吗?”
她不说话。
我听见隐约的啜泣。
我跟她熟悉程度超不过一对陌生人,但我依稀可以体会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替母亲打一场婚姻保卫战的艰辛。
我静静坐在她身边,没有言语,也无法离去。太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河面上、对岸的树上,有归巢的鸟路过,停留在那披着金色阳光的树木上,啾啾的叫。
黄昏渐暗。周虞萌停止了啜泣。
有一阵子她那边寂然无声,身体也如同木雕似的静静不动。后来她直立起身子,视线落在不知何处。她鼻头发红,但眼泪已干;她的眼神冷淡而平静,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不想介入别人家更多的隐私。我什么都没问。
我轻声说:“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她说:“你走吧。不用陪着我。”
说实话我的确很想走,因为我有些饿了。不过我不放心,这年头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坐在行人稀少的河边,不安全,报纸、网络上已经有太多关于强奸少女的报导。
于是我陪她继续静坐。
直到天幕终于黑了下来,夜变得有些寒冷。
我又说:“还是回去吧。”
周虞萌说:“如果‘她’还在,我怎么回去。我不要面对那个贱人。”她说‘贱人’那两个字时冷漠而锐利。平素很讨厌女生粗口的我,竟不觉她令人厌恶。
沉默继续。
我听见汽车的行驶。我注意到透过稀疏的树林,背后的小楼一座一座地亮起了灯光。我想念妈妈的鱼香肉丝。这个时候妈妈也许已经回家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我一直很讨厌周虞萌这样的富家千斤。她学习很糟糕,一向待人冷漠且显得孤傲,凭着家里有钱可以进入我们学校。但今天我觉得我的看法变了──我拥有的,似乎比她还多些什么。到底是什么,以当年十五岁的我的朦胧双眼还参不透。但那时我觉得,我那个九十平米的四楼的家随时都敞开着大门欢迎我,而她却难以踏入那间羡慕死多少同学的、附带车库的别墅小楼。
“不管怎么说,”我试图解劝,“你爸爸还是你爸爸,那里还是你家。”
“我爸?”周虞萌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字,冷漠夹杂着忿恨,“他不过是个暴发户。暴发户对家的概念和平常人不同。”
“你走吧。”沉默片刻,她轻叹一声,“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停留片刻,觉得自己已倾尽全力。我望向她。她的手抄进衣服口袋里,在夜幕中发愣,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似乎将自己陷入在一个无人可入的堡垒之中。
我站起来:“那我走了。你还是早点回去。”
她没有动。仿佛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我回到周虞萌那幢别墅的门前,我的自行车还在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抬头看看周家小楼,所有窗子一片漆黑。忽然有了个念头,我跨上自行车,一溜骑回河边。那里,夜幕中,周玉盟独坐原地,宛若一座沉默的雕塑。
刹车声和轮胎在水泥地上碾过的声音,都无法惊扰到周虞盟。
“喂,回家吧。”我说,“我送你回去。你家里没人在家的。”
最后这句话,终于引得周虞盟抬起头来。昏暗中她的视线凝视在我脸上,又似乎穿过了我,仿佛我是一个透明人。
终于她说:“那么,谢谢你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她站起来,迈出第一步时皱了下眉头,又僵硬地蹒跚迈出第二步。
我的自行车轮胎在地上碾过,发出细微的声音,在这幽暗之中显得如此寂寞。
我把她送到家门口。她下了车,最后一次道谢,一瘸一拐上了门前石板阶,开了门,隐没在那重重的欧式大门后。
我也转身,离开这我并不熟悉的世界。
回到家,我为这日无意间撞破的别人家的隐私而略略震惊,同时周虞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有所改变。但我想:那样的人终是与我无关的;今日我这样做,从一个并不熟悉的人的角度出发,我仁至义尽了。
于是我把周家所见抛在脑后,写作业,温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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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夏日情都
很有几天我没见过周虞盟。篮球队里的人说她请病假了。我没跟任何人提及那天之所见所闻,隐约之间,我对她我有一丝莫名的关心,但并不很多。隔了七八天,我从教楼侧面楼梯下楼,看见周虞盟用手指勾着一件外套拎在背后,在耀眼的白日之下,面无表情地从不远处走过,进入一楼她那间教室。
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短到比大多数男生还短,寸发,根根直立,黑发下甚至可见头皮的白色。
象还俗不久的和尚,这是我第一印象。但我笑不出来。
有不少男女扭头看她的头发,有人微呆,有人窃窃私语。而她旁若无人,目不斜视。
这就是短发的周虞盟。惊世骇俗的短发的周虞萌。
从此再没人见她留过长发。
所有的人都说,周虞盟果然是富家子弟,如此的标新立异也只有她这等无所事事的人才做的出来。
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周虞萌要‘剃度’,但肯定不是要出家修行。我本能的将其与那天她被父亲狠揍关联起来,也许是叛逆、反抗?我不能确定。
我默然。亦漠然。我从未问过她:喂,你的脚伤好了吗。我也没问过:你爸爸打你的地方还疼吗。
我什么也没说。对于她的遭遇,我除了同情,做不到丝毫旁的事情。而她的遭遇,只怕在这个诺大的现代社会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既然无法为,那便无为。反正我和她是两列轨道上的火车,在这个初中短暂的并排行驶过,终是要各奔东西的。
此后和她相遇,我虽然不再冷冷转过眼去,但我也只是稍微点下头算是打招呼。她亦然。
就这样,我们经过了一年短暂的交集,我毕业了,很快在新的学校中我忘记了关于她的事,如同许多淡去的少年往事。直到因着李文心和她又相见。
必须承认,周虞萌变成同性恋,的确让我有些震惊。
不过,嘿,这年头,什么人什么事没有呢?
在下午的阳光中,我沉沉睡去,把对同性恋起源的思索全然抛在脑后。
以后的生活照旧。学习学习再学习,恋爱恋爱再恋爱。我曾经谈起实习之事,萁萁很肯定的说,她能让我进入S市最好的医院。其实我妈妈的意思是,让我联系老家N市的医院,但我知道萁萁希望我能留在S市,和她在一起。
我还记得距离的分隔是如何将我和韩虹象浪尖上的两条船一样渐渐拉开。刚分手时的痛,我记忆犹新。因此当萁萁一再谈起,我默许了她的安排,毕竟,让一个女孩子承受恋人的分离之苦,不是件仁慈的事。
春天,很快的过去。夏天,炎热地来临。
这期间,我又见过李文心和她妈妈几次。如李文心所说,对李妈妈转弯抹角的打探李文心都和谁交往,我都说不知道。
但我对李文心内疚。
她不是校花级人物。她的个头不够。但她的名气比校花还高,因为大家都在猜测她到底是否是周虞萌的情人。即使不是我一时的多嘴,也还会有别人将周虞萌是玻璃的事实抖搂出来、并将李文心卷入其中,但即使这样,我仍旧内疚。
终于到了六月。
那是个炎热的夏日夜晚。又是周五。闷热预示着大雨的来临。
那天我和萁萁出去玩。我不是富家子弟,请不起萁萁去昂贵的消费场所,萁萁一般来说很照顾我的面子,知道我钱包没有她的厚,因此不会挑剔,而且萁萁本人也蛮低调,比如虽然在校外有房子、半数时间她仍住在校内。但那天萁萁说她有个朋友过生日,在一间酒吧庆祝,一定要过去捧场,于是我陪她一起去。
那是我第一次去那样的酒吧。
‘夏日情都’。那是酒吧的名字。
昏暗的光线,黑压压的坐了不少人,吧台那边倒是闪闪发光,酒柜上满是洋酒,吧女头顶的吊架上悬挂着无数支光亮的玻璃杯。室内,烟味微绕。有人在小舞台上演奏,传来萨克斯挑逗的乐声,有点颓废,有些靡靡。
萁萁的那位朋友,阿雷,我不喜欢。我想他也不喜欢我。在一群人之中,他对我与对他人有相同的热情,但在他眉眼之间,我隐约捕捉到一丝轻蔑和不屑。
是的。阿雷和萁萁两家算是世交。他曾经追求过萁萁,但萁萁对他不来电。我想,他对我的蔑视,并非起源于是非萁萁不娶,只是他的追求败给我这个无身家背景的医科大学生手上,他心中总有不甘而已。
无所谓。
虽然萁萁和他们愉快地交谈、八卦些我不熟悉的、他们‘圈内人’的生活,我一句也插不上嘴,但我仍静静坐着,等萁萁尽兴后,我会送她回去。
沉默是金。
我却未得此富。
我的沉默在周虞盟出现后打破。
她拥着一名披肩发女孩子走入,窃窃私语中引起着四周人的注目。我清楚地记得她穿着件黑色T恤,一头短发下视若无人的眼睛带着不羁。
萁萁瞥了周虞盟一眼,低语了一句:“我的天,居然在这里看到她?她身边的人竟然不是李文心。”
有人问:“在讲谁?”
萁萁说:“那边那个,不男不女的,是医科大人尽皆知的同性恋,目前在美院就读。”
随意的一句,引起阿雷爆发性的大笑,他的目光瞥向周虞盟,带着不屑和一些让我厌恶的东西。他的朋友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咧嘴,似乎在马戏团看到了有趣的表演。
于是谈话的方向开始转舵。关于同性恋和周虞盟的词句碎片不时钻进我的耳朵。不知怎的我有起身离去的冲动。
在我以为这个话题终于要成为过去时,周虞孟,龙龙,李文心的玻璃朋友,我的初中校友,在‘夏日情都’幽暗的光线下──吻了她的女友。那是一记极轻柔的吻,她们站在酒吧台旁边等待服务,她的女友说了句什么,于是她揽过那个女孩子的腰,在女孩子抬头之际轻轻吮吸上她的嘴唇,随即又放开,从台上拿起一杯酒,抿了一口,在那个角落,两人又继续絮絮地说,等待另一支酒被斟满。
两个女孩子的接吻。
不常见,又……感觉异样。
短暂的大脑短路后,我听见阿雷一字一顿地说:“女同性恋──都是欠操!”晦暗的灯光下,他的双眼闪烁出古怪的光芒,一口白牙莹莹发光,如同电视广告的牙膏广告。
这样粗俗的话语,换来周围这几个人无所谓的闷笑。
萁萁举杯饮了一口她的巴卡地,似乎对阿雷的言论早已见怪不怪。我知道她的。她的口头禅是:听着就行了。
“被不被男人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她自己的选择。”
在众人略惊得沉默中,我补充了一句:“她做同性恋,显然说明她不要被男人操。”
余光中,我看见萁萁转过头来瞪着我。还有阿雷那帮朋友。阿雷似笑非笑望着我,眼中有一丝憎恶和不悦,即使那样,他唇边却偏偏还要牵着微笑。
“你,”他说,“好像很站在那个变态女人那一边啊,你不会自己也有‘病’吧!”说罢他放声大笑,似乎这是一个笑话,而他同时也是第一个被娱乐的人。
无视萁萁毫无笑意的、望着我的神情,我说:“同性恋从生理上不是病。而从另一角度,那样敢想敢做、不在乎别人冷眼嘲笑的人,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勇敢。”
桌边象死一样沉寂。远处小舞台上的年轻男孩吹奏的萨克斯带来蓝调的韵味。有人开始打圆场,而阿雷终于掩不住厌恶地瞪了我一秒,便转身更大声地和朋友高谈阔论。诚然,忽略,也是对抗的一种,来表现你的轻视、你的不屑。
这里,再无我停留的必要。我站起来,向他道谢,谢他请我喝酒,一并算是告别。阿雷的回应是不耐地点点头。
萁萁跟我一起出来。
“何必跟他那样冲突?他自小就是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随意惯了的人。”
“我不喜欢听他那样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
“无所谓。听着就行了。”
我忽然站住,在夜晚九点半、有着车水马龙和华灯璀灿的街道上,望着她说:“不错,我也认为那是最好的为人之道。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在别的医生收红包、用最昂贵的药的时候,我是否也只看着就好?在院长下令把身无分文的贫困老人、在夜晚丢到旷野时,我是否听着就好?在发生车祸纠纷时,我是否应该接受一方的贿赂、刻意夸大或者减小创伤程度?”
我和萁萁对望。
她无语。我无言。
是的。最近高年级里悄无声息地流淌着一些争论。某医院接连出了两起事件。一,某医生收人红包不断,并将最昂贵的(并不需要的)治疗推荐给病人;二,某院长下令悄悄将付不起医疗费用、神志不清的贫困孤寡老人丢到郊外、导致其暴死荒林。
而这两个人,都是医科大校友。如今一个声名狼籍,一个郎铛入狱。即将开始实习的我们,即将面对社会真善美与假丑俗的旋涡的我们,将如何面对、又如何随波前进?
我的本意并不在此。但萁萁信口一句话,却勾起我这些日子来许多感触,不由脱口而出。
萁萁靠上来拥住我:“不用想那么多了。有我爸爸在,怎么你都会有个好医院、好地方呆的。”
我木然。
“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为的不是这个。”
她仰面微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