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娱乐论坛文学天地原创都市言情小说 【浪漫恋情类(古)】一年天下 作者:煌瑛 (完) 比小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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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恋情类(古)】一年天下 作者:煌瑛 (完) 比小说阅读

【浪漫恋情类(古)】一年天下 作者:煌瑛 (完) 比小说阅读

如果,给你一年时间权倾天下,但是,要以十年的忍辱为前提,以十年的寂苦为结果,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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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必读~!!
1.和大多数晋江的小说一样:千万别把这文当历史来看!无良作者就是一早把YY当习惯的人,YY已成为她精神的一部分,水乳交融、难解难分,以至于她很想写点儿正经东西的时候,在潜意识里已经将该文YY到底……=_=||||
于是乎:本文就是一大杂烩,大辽大金北魏大明大清的东东都有,还有部分细节(比如很少上镜的器物)来自战国的某坟墓。结论:看故事的请进。研究古代史的,如果能够容忍本文并给点意见,请容我膜拜您一番。

2.作者yy的水准尚待提高——如果您想看一个名叫“皇帝”实则就是个小白的男人谈恋爱,或者若干面若桃李的雌性动物与一个锦衣玉食的雄性动物谈恋爱——不用进来了。俺的YY功力,还没能让主人公们的生存目的是谈情说爱。如果您想看一个名叫“女人”,其实是个万能女神的家伙翻云覆雨翻天覆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身边的男人比土星的卫星还多——不用进来了。俺的想象力有限,那种女人写不出来。

3.希望能轻松看文的读者,很对不起,这个文是用来杀脑细胞的——可能是累死,可能是闷死,因人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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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如果,给你一年时间权倾天下,但是,要以十年的忍辱为前提,以十年的寂苦为结果,你要不要?

   是真正的权倾天下啊——你的所作所为无人反对,仿佛你所做的正是众望所归;你的一言一行绝不会听到相反的声音,宛如所有的一切正合人心,理该受到拥戴;你的任性、你的残忍、你的荒唐,绝对没人过问,周围每个人对你的感情,只剩下体谅和容忍,没有抵触和抗议。

   当然,这样做的代价是此前十年的隐忍——周围所有的人都有一刻辉煌,唯独你籍籍无名。这无名让他们对你冷眼相看,甚至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你不得不因为他们的喜好和决定而牺牲自己,随波逐流。纵然有刹那的绚烂闪耀,也会被他们踏入更深的黑暗。这样的日子要绵延十年。

   还有,一年的豪权之后是十年的寂苦——没有朋友,没有亲眷,没有关心你的人……每个夜晚,你孤单、怅惘,只能在冷冷清清中哀声叹气,没有人分享你的痛苦,没有人留意到你日以继夜地悲泣……

   如果,给你一年时间权倾天下,支配苍生的命运,你愿不愿意用这样的二十年来交换?

   彩幡随风而卷,恍若染出满天霓虹。鼓乐隆重,响彻云霄。宗庙外跪着上百男男女女,个个衣着华美,气态不俗。男子在东,女子在西,共同膜拜祭坛上享受香烟的祖宗神像。

   透过缭绕的香烟,素盈定定地望着那绝美的女人,不知所措。

   女人有一双冰莹的眼睛。素盈见过许多美人,谁也没有这样一双眼:看人的时候冷冷的,无言的睥睨带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冷酷之中也有支配苍生的怜悯。

   女人的体态极美,随意一坐,也是动人的图画。她软绵绵地坐在青铜鹿背上,轻轻抚着鹿的角,十指赛过最完美的白玉。

   素盈不明白,这女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那头青铜鹿,是素氏的保护神,从来只被膜拜,不被乘骑。素盈小的时候不明所以,在祭奠散后摸了摸鹿角,就被父亲和几位长辈厉声呵斥。这女人怎么敢坐在上面?而且是在这全族大典的日子。

   “如果用二十年来交换,你要不要那一年?”女人的口唇并未有丝毫翕动,只是眼睛直勾勾盯着素盈。

   “你问的是我吗?”素盈在祭典上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说话,只是心里这样想了想,便看见美人轻轻颔首。

   “素盈,你要不要一年的权倾天下?”她加上了素盈的名字,这次是准确无误了。

   素盈一怔,旋即在心中嘻笑道:“我不需要。你去问她们——”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周围屏息凝神的众位姐妹。

   而美人只是摇头,冷淡的声音说:“我看中的是你。如果你回心转意,再来膜拜我吧。”

   说着,她一扭腰肢,消失在铜鹿背上。

   大典司仪在此时用悠长的声调高声吆喝:“素氏子孙参拜始祖女神——跪——再跪……”

   素盈跟着周围的姐妹向着祭坛一拜又拜,心里却知道:那里已经没有她们跪拜的神祗。

   这一桩八岁的奇遇带来的兴奋和神秘,很快在素盈心中褪色,只余下一句未曾减弱的承诺:“如果你回心转意,再来膜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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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丹茜宫

      慈明二年的冬天下了好几场大雪。积雪未消,新雪又至,整个冬季没见几个晴天,人人都觉得心烦。

   素盈的生日就赶上这心烦的天气。尽管如此,她还是心情愉快地立在窗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鸟雀在雪地上蹦蹦跳跳。素盈看了没一会儿,那些鸟儿忽然呼啦一声全飞走了,大公子素沉那边的管事素明笑嘻嘻走进小院,冲她说:“六小姐,听说您这边有块上好的沉香木?大公子想要借用……”

   素盈还没答话,她的贴身丫鬟轩叶已经沉着脸放话:“真有意思!别的小姐过生日,府里上上下下忙着送礼。我们小姐过生日,没有礼物就罢了,竟然还伸手要东西?这是什么道理!大公子手边什么好东西没有?还惦记我们小姐的一块木头?”她顿了顿,双眼瞪着素明。素明刚想开口说什么,轩叶故意抢在他前头,又道:“我们小姐这块沉香是九夫人留下的,能随便出借吗?小姐晚上睡不好,一定要枕这块沉香安神,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素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悻悻道:“九夫人的东西,还不是老爷赏的?说的好像是她家祖传似的!不借就不借吧,哪儿来这么多话?”他讨个没趣,这就要走。

   轩叶还要抢白,被素盈拦住了。“素管事留步。”她轻声笑着问:“大哥要这块沉香做什么?”

   素明对素盈毕竟恭敬一点,回答道:“下个月是丹嫔娘娘的生辰,大公子要请人雕个精致东西送进去。”

   “什么精致东西?”素盈满脸好奇,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满是期待。

   素明看看这个精致玲珑的小姐,心想她也就是个孩子,坏就坏在身边的丫头太刁蛮,老惹是生非给她添乱,其实六小姐本身没做过什么惹人讨厌的事情。心里这个念头一转,素明的神情就缓和了:“是个小宫殿,图纸都画好了,在三公子那里。三公子也拿了一块极品紫檀木给大公子——那也是九夫人留下的。”

   三公子素飒是素盈的亲哥哥,因为少年有为,在素家的待遇比素盈好得多。素明特意这样说,无非是给素盈一点暗示。

   “轩叶,把我那块沉香拿给素管事。”小小的素盈眨眨眼睛,笑嘻嘻说:“既然哥哥的紫檀也用到一处,我这块沉香正好凑个热闹。”

   轩叶想要说什么,最后只跺了跺脚,赌气回房里抱出一块又大又沉重的沉香木,往素明怀里一塞,“好吧,好吧,你们兄妹就这点私房,早晚折腾没了!”

   “素管事别跟丫头一般见识。”素盈看了素明一眼,半垂下眼睛,似乎也为轩叶的表现而过意不去。

   轩叶眼睁睁看素明把沉香抱走,心里舍不得,扪着心口叹气:“小姐,你在这家里也太好欺负!这真是一块木头都不给你留了。”

   素盈的嘴角一扬,稚气未脱的脸上立刻有种特别的光彩。“轩叶呀轩叶,你真是白白比我年长一岁!”她在丫鬟的背上拍了一把,笑道:“你没听到吗?那是给姑姑的生辰贺礼!我哪儿敢阻挠爹爹一番心意。”

   轩叶不服气:“要是郡王开口,婢子当然没话说。可是大公子……”

   素盈摇头,“你当那真是大哥要送的?你没听到:那是宫殿的木雕。大哥才没这种念头——分明是爹暗暗祝祷姑姑入主丹茜宫,才要雕这么个东西,又不好以自己的名义明目张胆地送,才打了大哥的名义。”

   轩叶咬了咬嘴唇:“小姐你想得太多了。”

   “就算信不过我的推断,你还信不过三哥?”素盈轻声一笑,“他跟大哥一向互相看不上眼,哪儿有这份好心,成就大哥的礼物?”

   “好啦、好啦。”轩叶吐口气,“反正你决定——我不想那么多,只要小姐不被人欺负就行。”

   素盈拉起她的手摇了摇,又是一脸孩子气:“轩叶,既然图纸在哥哥那边,我们去看个新鲜。你把哥哥上次留在这里的书找出来,顺便给他送过去。”

   素飒这天恰好在家,见了妹妹,第一句话就是:“来看图纸?”

   “哥哥最知道我的心思。”素盈三步两步凑到素飒身边,看他展开一卷图画——果然,是丹茜宫的模样。

   “爹爹还真是不知道避讳。”素盈微哂,“这东西摆到姑姑宫里,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麻烦。”

   素飒却满不在乎地笑道:“那不正好让大姐、二姐渔翁得利?”

   “还是哥哥比我想得多。”素盈嘟了嘟嘴巴,把图纸推到一边,“上次你给我的书,我看完了——轩叶,把书给哥哥。”

   轩叶红着脸走到这兄妹俩身边,低着头将一摞书放在素飒手边。

   素盈见她那样,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轩叶平常多么伶牙俐齿,一到哥哥面前就哑巴了。”

   素飒却并不放在心上,一笑带过,关切地问妹妹:“看懂了么?有不懂的就问。这些天,刚好有范家的几位公子在府中做客——他们家几代都是史官。”

   素盈撇撇嘴,“没有什么不懂的——古时候的事情,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手。这次该看《晋书》。哥哥还有什么好书,一并给我好了。”

   素飒满意地拍了拍素盈的肩膀,叹息道:“你比七妹、八妹聪明得多,可惜。”

   “我看书是为了自己喜欢,又不是为其他。有什么好可惜?”素盈低头摩挲那一卷图纸,淡淡地说:“反正我这一辈子跟丹茜宫没缘分。”

   丹茜宫——正宫皇后的居所——自尚未营造时起,就酝酿着不祥的种子。

   皇帝营造一座新宫殿,难免会听到反对的声音,这不稀奇。他已经有那么多宫殿,而天下还有那么多百姓头上无片瓦、脚下无寸地。朝中当然会有臣子提出反对意见,如果没有这种臣子,反倒是王朝的悲哀。

   但这些臣子也知道:他们只能提出意见,采纳与否,只取决于皇帝。

   于是,建造丹茜宫的决定被皇帝宣布,被部分朝臣反对,但最后还是破土动工,没有人对结果感到意外。

   大多数宫殿的建造,到了这一步已无话好说,然而丹茜宫最大的争议才正式登场:皇帝宠爱的敬妃素氏,不知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突发奇想地建议皇帝用丹茜草汁涂染这座新落成的宫殿。

   如今它叫“丹茜宫”,自然是因为敬妃的提议获得成功。想到用丹茜草汁做红染料,实在是一种创意。丹茜草的红汁色泽明艳,带有幽幽异香,而且不易褪色,是宫廷御用的布匹染料。还没有人想过用它来装饰宫殿,而试验的结果非常令人满意。

   但在当时,这个提议引起的轩然大波却将敬妃卷入“性奢华不贤”的漩涡——她只记得讨皇帝的欢心,急于为他的新宫殿出谋划策,头晕脑热之下忘了这世上不是只有皇帝一个人能左右她的前途。

   每次想到这个故事,素盈都忍不住一声叹息:这就是宫廷。富贵不属于那些自以为很聪明的人。

   素盈知道这个故事的真相:用丹茜草做涂料是另一名嫔妃顺妃的主意。顺妃素氏若有意若无意地透露这个点子,又装作十分后悔泄露出来,敬妃思量几次,并没有想出其中的险恶,便抢了这个创意去邀功。

   她的失败不在她走错了第一步,而在于她太过自信,在漩涡的中心带着勇气和舆论斗争。她太过于相信自己的魅力,她要用这魅力与舆论争夺皇帝的偏爱。争执的最后,早已无关那座宫殿的染料,而成了朝臣对一个嫔妃品性的声讨——作为一个侍奉天子的人,贤惠礼让才是她该做的,她怎么可以如此轻慢朝中众多臣子的建议?

   在这样的攻势之下,皇帝越来越头疼,而敬妃只道再坚持一阵就赢得整场战争。她越陷越深,忘了后宫是多么庞大的仓库,有无数后备美人可以替代她的位置而不用让皇帝头疼操心。

   顺妃了解敬妃。顺妃还是个孩子时,就从当将军的父亲那里听过:打赢一场战争的第一步,就是了解敌人。她赢了敬妃,用内宫外廷的舆论打击了自己的劲敌——原本皇帝就没有格外宠爱敬妃,而且在这场无底的争吵中,他对敬妃的些许维护都被朝臣视为乱国的潜因。皇帝向朝臣屈服——因为他们义无反顾,没有后顾之忧,越是尖锐勇敢地直谏,越可以为他们留下千古传颂的美名,为这美名,他们不在乎被罢官或处死。反正,他们也知道:皇帝不能那么做。要皇帝疏远一个妃子,比要他承担昏君的恶名容易得多。

   朝臣胜了皇帝——他终于疏远了所谓的“红颜祸水”敬妃。

   顺妃胜了朝臣——他们甚至不知道:整件事从顺妃一句貌似无心的快语而出,而结果又让她十分满意。

   但顺妃的结局也未好到哪里。因为她没有从宫中找出自己所有的敌人——这太难,很多时候,原先的盟友忽然就反目成仇,防不胜防。

   当丹茜宫落成时,皇帝宣布将它赐给顺妃,立刻引来一轮反对的浪潮:太后仍然住在简朴的宫中,却将如此奢华的宫殿赐予妃嫔,孝道何在?

   太后素氏并非皇帝的生母,甚至比皇帝还要年轻一两岁。皇帝对她一向并无特别的好感,但她是太后,是这个国家最高贵的女人。她一直自信满满地以为,这座新落成的宫殿非她莫属。

   圆滑的顺妃立刻主动让步,然而太后对她已经失去好感。

   获得一个人的欢心很难,失去一个人的欢心,只需要一件事、一瞬间。

   经过一段时间的争论之后,丹茜宫成为年轻的太后的宫殿。她看着瑰伟的宫殿,冷笑丹茜宫犹在,但自作聪明的妃子们无缘得见时,连她,也不知道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

   为保持宫殿的朱漆历久不衰,两年便要用草汁重新凃丹。丹茜草产量不低,但用来涂抹一座宫殿,还是比较夸张。这项大工程所需的丹茜草,由太后娘家的亲戚提供,不消两年,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指责他们欺压百姓、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牟取巨暴利的言论充斥宫廷。

   年轻的太后压不住阵脚,又气又急之下因病殒身。

   “这世上没有永远能保住的东西,只有永远得不到的。”她在病榻上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驾薨之后,她的那一支素氏家族也走了下坡路。

   从那以后,丹茜宫不再用芳草涂抹,一番风波终于在表面上平息。人人都说洋溢着喜庆红色的丹茜宫,是这个王朝的不祥之地。

   但入主丹茜宫,仍是素家每一个女孩子的使命。

   “素家的宿命,与我无关。”素盈咬了咬下唇,仰起头,换上明朗的笑脸,“我现在这样才好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喜欢的也不用勉强去做。”

   素飒什么也没说,笑得讳莫如深。“我这里还有块极好的沉香,你拿去用吧。今天不是你生日么?哥哥就拿那个做贺礼。”

   “还好娘给我生了一个哥哥……”素盈调皮地吐吐舌头,“不然,我在这家里可真的没盼头。”说完,她牵着双颊通红的轩叶,抱了一大摞书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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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世家·素

     素盈一直很好奇:世上怎么会有“世家”这个奇妙的形态。一家人中,有一个人喜欢了一件事,其他人都前仆后继地入了这行,着实稀奇。要知道,一个家族,少说百十号人,怎么可能都喜欢一件事情呢?

   这只是素盈年少时的迷惘。年纪稍大,这些疑窦便径自解开:并非其他人也喜欢这行,而是有前人铺路,走这行便轻巧一些。久而久之,只要提起自己是这家的人,混这行也格外容易。即使不混这行,也能让人敬三分。

   世上有很多世家。渤海郭家是律学世家,子弟能畅谈从古至今的圣典。素盈常常看见郭家子弟在她父亲的书房里高谈阔论。繁阳李家,时代擅长击技,一把长剑舞得光耀全庭。素盈常见他们和大哥在演武堂上切磋。临安冯氏一家和素家有点像——代代重女轻男。冯家女子个个歌声曼妙、舞姿翩迁,纵声舒袖时如天仙群列。素盈以前常在姐姐的舞榭中看到她们展歌喉、旋舞衣。姐姐们平日多么倨傲,这时也要屏息敛容,只把一双眼睛仔细地看。

   素盈想,花匠、石匠、厨师、乐师这种父子相承的卑微职业算不上世家,不然的话,她家里里外外都要被世家子弟包围。从内院到外堂,齐集这么多世家着实不易。以至于年幼的素盈曾经以为,世人皆以家族为划分行业的单位。

   因为从小跟他们接触,所以素盈知道:世家都有些奇怪的气节,仿佛世上只有他们源远流长,世上其他人的家谱不足为道。这种奇怪的自尊让世家中最年轻的人也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倨傲,像是早已在世上打滚几十年。

   这也难怪。他们一出生就有了那么多的经验,难免会有种深邃沉厚的性格。

   不过,再傲慢的世家子弟,见了幼小的素盈,也会客气几分。

   大概是因为她也出身世家。

   当然,世上没人用“世家”这个词形容素家,不过素盈觉得很贴切——后妃世家。不错,她家不出文人、剑客、乐工、名姬,出后妃。

   素家的历史,和天子家一样久远。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位骑着白马的天神和地上一名骑着青鹿的女仙在那罗河的源头相遇,他们生下一对儿女,男孩叫睿,女孩叫素。后来,这对兄妹结为夫妻,所生的部族却在某一年分裂为二,一个以睿为名,另一个以素为名。再后来,睿素两家为征服天下又合二为一,他们打败了许多部族,睿家一直是国家的统治者,而分享了他们血脉的素家则为保证神圣的血脉提供自家的女儿。

   这只是一个美化的传说而已。事情的真相没人能确切地说出,但要猜到九分,也不难:以白马为图腾的睿部落和以青鹿为图腾的素部落结盟,统一了这片大地,建立这个国家。为了保证世代同心同德,他们创造了两族本是同源的神话,又约为婚姻,永不变更。

   总而言之,王朝的历史是皇家的历史,也是素家的历史。

   从开国皇帝的正妻景华皇后素氏,到二世的永孝皇后素氏,三世的睿德皇后素氏,四世的启运皇后素氏……再到历代皇后之外,见诸载册的妃嫔,无非是华妃素氏、柔妃素氏、敏妃素氏,德妃、勰妃、顺妃、敬妃、贤妃、淑妃……一大堆头衔后落款“素氏”二字,像是认准素家字号,不将名分授予第二家。

   民间戏语,说皇帝不知天下女子有其他姓氏。这当然只是戏语。三世真宗有一位田贵媛,身份不高,但夹在本朝野史《后宫诸妃志》一片素氏之中,足够刺眼。素盈从看到她名字的那天,就佩服这个女人在宫廷中立足的能力,也佩服先帝的勇气。若国家是一个人,素氏就是半个肉身,任谁也不敢轻易撇开。他却在宫廷——国家的心窝里——惦着另一个女人,虽然不能给她高贵的身份,却给了她王朝历史上的特例。

   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过。

   后宫是皇帝的后宫,也是素氏的后宫。

   素氏的女子天生一种命运——入主后宫。安置王朝最高贵女性的丹茜宫,只能属于素氏。

   只要是后宫中最崇高的,一定属于素氏。

   纵然是不祥之地,素氏也不会拱手让出。

   哪怕是葬身之地,也是素氏的葬身之地,不与外人。

   然而,并不是每个素氏女子都有那样的机缘和能力。

   这个世家太过庞大,谱系繁众,即使后宫众多嫔妃都出自素氏,彼此的血脉也相去甚远。当没有外姓可以和素氏女子一较高下,她们就不再顾念同姓之情。素氏要的不是荣耀全族,而是一房之尊。素氏要的,是自己这一脉可以压倒别的姓素的人。

   所以素氏家族略有一点重女轻男,但不严重:女孩儿是眼前的荣华,男孩儿维系这荣华的传承。况且素家男子一向与皇族通婚,虽不如宫中的姐妹们红极一时,却也能保证家族荣宠不绝。

   在素家,男男女女各得其所,都有无限美好的希望。只有一种人没有地位:不可能入宫的女子。

   例如素盈。

   并不是因为素盈出身不好。她这一支素氏,若干年前也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丹茜宫的第一位主人素太后,就是素盈的祖父的祖父的妹妹。只是从那时起,随着素太后过世,这一脉的风水就转走了。

   不过没有关系,素盈目前在宫中的姑姑已经步步高升,三个月前荣封丹嫔。两个姐姐在宫中也站稳了脚跟,稍加时日,不愁找到脱颖而出的机会。大哥娶了皇帝的大女儿凤烨公主。素氏其他支脉对素家或虎视眈眈,或刮目相看——这正是时来运转的前兆。素盈的的出身,实在比某些日渐没落的素氏好得多。

   也不是因为她身体残疾。虽然多余的运气没有,但五官端正、四肢健全、头脑清晰这一点小福气她还是有的——想必老天爷没打算交给她重大的任务,所以也没用残酷的考验折磨她。

   在素盈老爹的眼中,这个女儿唯一要命的缺陷,就是生错了时间。

   不不不,不是她的八字太硬,而是她生在不前不后的年份,浪费了这个女儿身。

   皇家崇尚“七”,入宫女子七年一选,选女年龄必须“二七”——十四岁,入宫教养三年,十七岁时正式侍奉帝王。这就是为什么每隔七年国家会迎来素氏的生育高峰。

   素盈恰好不是生在高峰。上一次拔女时,她八岁。下一次拔女时,她十五岁——与选女无缘。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摸不到宫廷的边。想要入宫,还有很多机会:可以疏通关系,改了年纪——然而那么低等的手段,风险大、隐患多,随时都会被人倒打一耙,不如不做。

   或者可以想办法在皇后身边谋个小职位,再不行,年纪大些的时候在宫中教习嫔妃,没准就得到圣眼青睐。只是那样的机缘微乎其微。

   何况,当今皇后虽然姓素,却不是素盈这一支。后宫诸妃更容不得身边有人见缝插针。再说素盈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是三姨娘所出,一个是十二姨娘所出,都生得极好,恰好赶上十四岁入宫。有了她们两个,老爹对素盈几乎不再多看一眼,省得看了之后又要气她生不逢时。

   素家的女儿得天独厚的本钱,就是她们拥有有朝一日大权在握的潜力。素盈连入宫的第一标准都达不到,自然属于没有这种潜力的女孩。

   她就像那武林世家中天生不能习武的男儿,书画世家中天生辨不清颜色的残废。她是这后妃世家中多余的存在,能在家中过得随心所欲,全仗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哥哥——素飒比素盈大四岁,今年十七,在东宫做太子侍从。

   很小的时候,素盈就明白,哥哥的前途就是她的前途。她自己,是没有什么前途可言的。

   女人,总是要靠男人才能活下去的——素盈死去的母亲那样说。

   她在临终的时候说这些话,不知是给素盈听,还是给素飒听。总之当哥哥的素飒那时起就很有男子汉的气概。素盈想,她对哥哥的信赖,大约让他也十分幸福。所以她尽一个孩子全部的努力去依附他、讨好他,让他关爱她、宠溺她。他们像一对孤零零的小动物,从对方身上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素飒努力做一个值得依靠的男人,他在这个家里保护妹妹,有朝一日,他会为素盈找一个值得托付后半生的男人,把妹妹交到那人手里继续呵护。

   只是,小时候,素盈从不知道,男人长大的时候,身体里会有另一颗心一起长大——野心。

   她的哥哥,就有这样一颗心。

   她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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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咏花堂

      腊月是一年最忙的时候,公子小姐们几乎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而素盈这边一如既往,十分冷清,只有素飒时不时派人过来送她一些过年的应用之物。这景况也不是一天两天。数年来,素盈对此早就见怪不怪。唯独轩叶每到过年就要为素盈鸣不平,结果不外乎跟各处管事的下人们吵起来——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什么天翻地覆,最终也只有她自己为素盈落几滴辛酸泪而已。素盈反倒要宽慰她。

   “小姐的心性太淡。”轩叶常常摇头叹气,“你这样子忍来忍去,别人不会看重你,反而更加以为你能让他们随便欺负。”

   “大概是腊月生的缘故。”素盈轻轻一笑,打趣道:“生我那天又特别冷,所以,这是老天注定我的性情凉薄,也注定要我忍。”

   轩叶为她叹了一声,不知怎地走了神,忽然说:“老天真不公平——生日差一个来月,整个人的命都不一样了。听说丹嫔娘娘也是赶在一个大冷天出生的,偏巧是那年正月初七,又赶上选女,又有个‘七’字讨喜……如今那风光啊……”说着说着,她察觉自己失言,忙在嘴上打一下,“不说这个!”

   素盈知她单纯,并未见怪,可心里也有点淡淡的失落。

   严冬来得凶猛,走得也利落。寒风卷着残雪遥遥而去,北国的春天如约而至。

   立春那天,素府上下都吃春饼应景。但素盈吃得乏味——今年吃到的春饼有两种,一种是七姨娘送来的,她是滦州人,厨子给她的春饼特意做成滦州风味,薄薄的饼里夹了虾皮和蟹肉。素盈并不喜欢海鲜,勉强吃了一个,剩下的就分给进进出出的丫鬟们。另一种是大哥送来的:上次素盈给他一块木头,他就借春饼表示自己领情。然而他送来的春饼又是他中意的猪油拌油炸豆腐馅儿,素盈更加反感,又不好说出来。这一回,她只好赔笑吃了几个,不敢分给下人,以免大哥心生芥蒂。自那以后两天,她觉得肚子里发腻,什么也不想吃。

   素盈死去的娘是冕州人氏,她小时候吃的都是特意请冕州厨子做的春饼。当然,现在这种宠爱不会降临在她身上。所幸素盈记性奇佳,只要各种材料备齐,她也能动手做出十分好吃的春饼。

   素盈今天来了兴致,吩咐轩叶去哥哥那里要点儿食材,自己先跑到偏房里生火。

   在北国,女儿家不像南国少女那样住在绣楼里。素家这样有身份的人家,每个女儿都有一个小院,正房给小姐住,两边的偏房一个是给丫鬟们住的,另一个是灶间,负责做饭烧水——按规矩,女儿不能上饭桌和家人一起吃饭,都在各自的小院里解决,所有食材由大厨房提供。

   事实上,小姐们的心思才不会花在吃饭上,她们大多吩咐一声,让大厨在做全家饭的时候多做一点送来。素盈以前也是这样吃饭,然而母亲去世之后,这个规矩不得不变了。厨房送来的饭菜不佳,后来干脆没她的份。下人们的嘴脸一变,什么难听的话也敢说出来。“按规矩是小姐自己在院里做饭”,“你以为谁都能使唤我们?”之类的话,素盈没少听。

   素盈一直以来也是被母亲当宝一样捧着供着,没受过半点委屈。听他们冷言冷语听得傻眼,哪儿还能说出话来反驳。那些日子,三哥素飒刚刚被送入东宫侍读,整月不见回来,她和轩叶无依无靠,主仆二人硬是饿得抱头痛哭。素盈仗着自己年纪小,去父亲跟前大哭大闹——反正童言无忌。父亲拿她没辙,吩咐厨房备食材,让她的丫鬟们给她开小灶,不可怠慢。

   轩叶从小就进府伺候小姐们,没有学过做饭。于是父亲又指派了一个会做饭的丫头来伺候。谁知半个月后,素盈就上吐下泻,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轩叶又哭又骂,撵走了那个丫头,自己琢磨着给素盈做好吃的,调养了三四个月,素盈才又养起精神。

   从那时候起,她们主仆两个凡事亲历亲为,几年下来两人的手艺都不差。轩叶起初死活不让素盈动手,后来想想:万一有天自己不在了,新来的丫头又摸不清素盈的口味,又要让她闹肚子。这样一想,她也就由素盈去调羹做菜。

   素盈当然不能告诉别人自己在做饭,这种自贬身份的事情让别人知道了,只会把她贬得更低。因此全府上下的人都以为那些好吃好喝是轩叶一手操办,哪个小院里遇到游宴之类,都说几句好话,让她帮忙置办几样。

   轩叶本来就天不怕地不怕,有了这个本事,更加不怕其他下人。遇到不顺眼的,别说请她做点心,就算是请她吃,也要挨她一顿臭骂。

   这些年来,素府上下都知道轩叶的手艺越来越好,脾气越来越霸道。

   反倒是素盈的心眼越来越多,也学会了看人办事,遇上惹不起的兄弟姐妹来请托,她先陪着笑答应下来,然后再劝轩叶洗手调羹。

   这些年来,素府上下也都知道,六小姐素盈越来越温驯乖巧,越来越好说话。

   素盈和面生火,一切就绪,就等轩叶拿菜来。等来等去不见轩叶的人影,她有点心焦,跑到院门口四处张望,好半天才看见轩叶气呼呼地走回来。

   “又怎么了?”素盈看她脸色就知道没好事。

   轩叶一声不吭,径直走进灶间,气鼓鼓地把各色菜蔬往锅台上一摔,说:“大厨房那些人简直气死我了!跟他们要什么都说没有!勉强给三五葱姜蒜,都是挑剩下的不好的!”

   素盈皱眉:“不是让你去三哥那里要吗?怎么跑去大厨房?平白受气。”

   轩叶的脸红了,“三公子那边又不开灶,哪儿来食材?”

   “你去跟他说,他自然会派人去厨房要。”素盈淡淡地说,“就算他不开灶,厨房也不敢怠慢。我就不信厨房的人连三哥也不放在眼里。”她一边说着一边检点,笑道:“我们素府厨房不会有不好的东西。这些菜蔬不过是有点小小瑕疵,不影响味道。”

   轩叶一边洗菜一边抱怨,素盈微笑着听,两人很快做出二三十个晶莹剔透的春饼。有说有笑地吃了几个之后,素盈忽然说:“拿个好看的食盒,装十二个。”

   轩叶一听就明白,麻利地找出一个干净漂亮的圆盒。“小姐要给七姨娘送去?”

   七姨娘白潇潇收礼喜欢收十二的倍数,素府上下都知道。

   素盈“嗯”一声,挑了十二个样子精巧的春饼放在盒中,摆成一个精致的花形,看看无可挑剔,便满意地拉着轩叶往七姨娘的小院走去。

   素盈的母亲去世那年,素府七夫人白潇潇生的头胎子也没养活,而且以后不能再生了。白潇潇伤心欲绝,看到年幼的素盈兄妹失去母亲十分可怜,便和素老爷说了一声,将他们两个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

   当初派给素盈做饭的丫鬟,也是七姨娘那边过来的。就因为这个缘故,轩叶对七姨娘一直怀恨在心。她始终觉得,素盈那时候差点送命,是那个丫鬟在饭里做了手脚。那时候素盈年纪小,凡事自己没法做主,轩叶比她稍长一岁,就代她拿主意把那丫鬟撵走,因此跟七姨娘那里也闹得很不愉快。白潇潇虽然在名义上算是素盈兄妹的养母,但由始至终也没有亲近过。

   素盈年纪稍大,就明白这家里的事情复杂,当年是否中毒还很难说,即便真是中毒,也未必是七姨娘的主意。而且七姨娘白潇潇虽然膝下无子,却一直荣宠不绝,在家中十分气粗。于是最近一两年,素盈有意和她亲近。白潇潇也明白自己总有年老色驰的一天,到那时候,有素飒素盈兄妹俩,总比一无所有要强。两人都有这样的主意,一拍即合,在表面上倒也其乐融融。

   然而下人们都知道,她们貌合神离,白潇潇这时候宠爱未衰,还没真正把素盈兄妹当回事。下人们是靠看眼色吃饭的,明白其中的关系,自然不会在素盈身上费心思,对她还是冷冷淡淡。

   素盈也明白,自己眼下没什么地位,以后也未必有大出息,受点小委屈,七姨娘不会真正放在心上——毕竟不是亲生的孩子。但她看准了白潇潇日后肯定不会亏待素飒,哥哥以后还要仰仗白潇潇在父亲面前说话,所以她也不在意这位姨娘怎么看自己,只管把表面功夫做好。

   素府每个姬妾都有自己的小院,白潇潇的小院位置很好,是她进门之后从先前住这里的姨娘手里抢来的。因为十几年来得宠,这小院的门槛被踩得光溜溜。

   素盈一进门,就看见白潇潇的丫鬟在整理一箱春季衣物,大概是因天气好,拿出来翻晒——每一件都光华灿烂,摊在小院里,像聚拢了一片片艳丽的晚霞。

   丫鬟们看见轩叶手里的食盒就明白她的来意。“夫人出去了,六小姐要送什么东西,放下就行。”丫鬟们说,“等夫人回来自然能看见。”

   素盈笑了笑没接茬。

   要是白潇潇回来之后真能看见这盒春饼,才是怪事呢!素盈清楚得很,只要她转身走人,那盒春饼立刻被丫鬟们瓜分。这种事情她不是没遇到过。前年她和轩叶送来一盒凉糕,就是被这些丫鬟吃了。等白潇潇问起的时候,她们竟说:“反正那东西毫不起眼,只配给我们这些下人尝尝,怎么能拿来放在夫人面前呢?您的肠子可是精细得很,吃坏了怎么办!”白潇潇一向放纵这些丫头,居然什么也没说。这件事情素盈很快就听说了,她气得牙齿打颤,发誓再也不听信这些丫鬟们的鬼话。

   “七姨娘今天去哪里走动?”素盈笑吟吟地问。

   “去咏花堂找女先生。”

   “正好我也要去那边走走,顺便拿过去吧。”素盈边说边往外走。

   丫鬟们忙说:“这怎么能劳动小姐呢!该我们送过去才对。”

   “反正轩叶也没事做,让她拿好了。姐姐们都在忙,怎么能劳动你们?”素盈微笑着谢绝,拉起轩叶就走。

   看着她们二人走出小院,一个丫鬟啧啧道:“别看六小姐小小年纪,心眼可不少啊!这以后还了得?还有那个轩叶,府里再养她几年,只怕没几人能入她眼了。”

   另一个丫鬟不服气,哼一声道:“她再聪明也没用!有本事进后宫跟大小姐二小姐争去!进不了宫,心眼再多能怎么样!”

   轩叶一边走,一边打了两个喷嚏,恨恨地说:“准是那一帮死丫头在嚼舌根!”

   “省省吧!你跟她们斗气,能斗到头吗?”素盈走了几步,忽然说,“你赶快回去,把我们昨天晚上做的豆糕包四块。”

   “给咏花堂的崔先生是不是?”轩叶笑着答应一声,“给崔先生,我情愿多跑一趟。”

   “我在这儿等你,快点儿——别拿有颜色、有花样的纸包,崔先生会讨厌。”

   “我知道。”

   咏花堂是素府中一处较大的庭院。素老爷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还很有情趣。某天,他在这院子里饮酒作乐,看看身边妻妾如花,一高兴,就为此处题名“咏花堂”。不仅如此,他还为十二个妻妾用花命名。正妻当然是花王牡丹。七姨娘白潇潇是虞美人,素盈死去的母亲九姨娘是水仙君。

   年轻的欢娱很快消逝,素老爷发现:如花一般的美人们日复一日衰退,他身边添了一群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当年的情趣很快不见了,素老爷开始盘算:这个可以送进宫,这个不成器,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打发了就行,这个体弱,只怕养不活……孩子们稍长,该读书识字。素老爷开口:咏花堂闲着也是闲着,给小姐们读书用吧。

   有了书房,当然要请先生进驻。智通崔家的三小姐在一群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素家小姐们的女教习。

   崔三小姐名叫落花,为自己起的号叫做西风女居士,性情也像风似的,随意而淡泊。她今年二十六岁,一直没嫁人。这是崔家一个奇怪的现象:崔家不少女孩儿有出息,一生没嫁人的也很多。大概是看多了人情世故,不愿意嫁人了吧——很多人都这样说。

   崔家和素家的关系极其紧密:崔氏代代为宫中妃嫔担任教习,几乎是素氏的专用教师。崔家的人深知素氏对后宫的执着,于是培养自己的孩子成为专门教育少女的教习。一年一年这样做下来,崔氏诸女也积攒了很多经验和人脉,素氏越来越看重她们,而崔氏也不甘于屈身寻常人家,索性专门在素家任职。

   崔氏教的东西很多,天文地理、政治历史、人情世故……她们自己看了很多书,看了太多之后,就悲叹女子的命运,不愿委身男人。崔氏看事情的眼光十分独到,教的东西很特殊——她们都能从任何事件中发掘出后宫的生存之道,这也是素家请她们的原因。

   素盈和轩叶来到咏花堂外时,正好听到崔先生在讲汉时的故事。她的声音很低,很温和,但口吻中总是透着凝重严峻。

   素盈没听到她讲些什么,只听到她问:“如果是你们,遇到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办?”

   七妹素澜咯咯一笑说:“遇到那样的人啊,你要不让她知道你的厉害,她总会变着法子爬到你头上!所以,我说啊——对那些没前途的家伙们,要让她们知道谁说的话管用!”

   八妹素槐柔声道:“其实有时候,与其向那些人施威风,不如好好相处——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素澜一声冷哼,“妹妹真傻!你以为给人家一点儿好处,人家就对你念念不忘了?人家要的,你可给不起!”

   素槐讷讷地回答:“妹妹不像七姐那样聪明,没什么本事去惹人。”

   素盈在窗外听得心惊:两个妹妹比她小一岁而已,却早就不是孩子。转念又想,轩叶比自己年长一岁,不也是时常犯傻?厉害不厉害,跟年纪可没什么关系。

   这时听素澜不依不饶地问:“老师,你来说说我和槐妹谁说的对!”

   崔先生淡淡地说:“两位小姐性格迥异,接人处事当然各有分寸。”

   “到底是谁的做法好?”素澜一定要讨个结果。

   崔先生笑了一声,说:“天下的事,没有什么好与不好、对与不对。争辩对或不对,是这世上最无聊的事情,就算争上一百年也没有分断——要是你能站在最高处呼喝后宫,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素澜和素槐若有所思,都不说话了。

   崔先生提高声音问:“是谁一直在外面?”

   素盈急忙走到门口向崔先生笑道:“听老师一直在讲话,素盈没敢进来打扰。”

   崔先生和以往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干净俐落。她只在教习的时候薄施粉黛,平日并不注重对颜面的修饰。她的样貌端正平凡,看不出胜于常人之处,但每当开口说话,就别有气度。

   崔先生向素盈微微施个礼,素槐向六姐打声招呼,素澜却像什么也没看见,只管看她的书。

   “小姐们下午还有琴课,这就回去准备吧。”崔先生打发了素澜素槐,向素盈微微一笑:“六小姐好久没来了。”

   素盈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因为她注定是不能进后宫的,所以也不必到咏花堂学什么后宫之道。

   轩叶道:“婢子做了一些豆糕,给您送来尝尝。”

   崔先生看着轩叶把用干净白纸包好的豆糕放在桌上,向素盈点点头,仿佛知道是她的主意,嘴里却说:“轩叶的心思也越来越细致了。”

   轩叶只当是夸奖她,嘻嘻一笑。

   崔先生拈了一块拇指大的豆糕尝了尝,对轩叶的手艺赞不绝口,素盈也在旁边帮腔,把轩叶夸得美滋滋。说着说着,崔先生忽然问:“六小姐也听到刚才的话了,不知道六小姐怎么想?”

   素盈诧异地反问:“我又不用为这些东西操心,崔先生干吗问我?”

   “随便问问罢了。六小姐要是觉得不便,不说也罢。”

   素盈看崔先生面色讪讪,从容地说:“素盈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心得。不过,我倒是觉得……真有什么想法,即使是老师问,也不该说出来的。”

   崔先生眼睛一亮。虽然只是一瞬的光华,但素盈已经察觉到这位老师对自己的赞赏。

   崔先生立刻又变得若无其事,柔声说:“我有一个年长许多的姐姐,也是做女教习的。她常常问学生:后宫里的人鱼龙混杂,怎么对她们才好呢?许多小姐们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只有一位小姐什么也不回答。我姐姐私下问她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她很平淡地笑了笑,说,老师如果是个聪明人,就不该一直追问我了。”

   素盈的眼睛眨了眨,“您的这位姐姐,是哪一位?”

   崔先生有许多姐妹,其中不乏出色的女教习。

   “她啊,后来跟这位小姐进宫了。”崔先生一边吃豆糕,一边平平地说:“那位小姐就是当今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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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潇潇
 
      素盈知道这是崔先生在夸她,但不敢接口,忙说:“哎,正经事情被我忘了——丫鬟们说七夫人来这边,我怎么没看到?”

   崔先生并未纠缠不放,颔首道:“夫人去后院看花。你从侧门过去就能看见。”

   素盈拉着轩叶走进后院,崔先生因课已散,也抱了书一同走出去。

   春风尚未催开院中花朵,放眼看去还是一片萧条。素盈一眼看见七姨娘白潇潇坐在石椅上发呆,急忙过去打招呼。

   白潇潇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容貌可称倾国倾城,神情总是尖刻锐利,眉宇间常带暴戾之气。会看相的下人们偷偷说:七夫人这样子不像能攒住福气。

   白潇潇也知道自己命相不好,可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素盈听丫鬟们传闲话时说过,七夫人曾经大咧咧地张扬道:“反正我也没有善终的福气,要趁活着的时候该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素盈有时候很佩服这位姨娘的胆识,但要说喜欢,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此时白潇潇呆坐在后院,一身珠光宝气的艳妆,不管怎么看都美得不可方物。可素盈隐隐觉得,被那些珠光包裹起来的不是一个美人,而是一股深深的哀怨之气,凉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潇潇拉着素盈的手叹了口气:“当年你爹在这里开玩笑,封我们十二人为花的时候,你才两岁。你娘那时候还在呢!你爹赠她‘水仙君’的名字时,我说:‘水仙根又浅、花又弱,太没福气了!老爷该送九妹妹一个好名字。’可你娘什么也没说,笑着应允了——后来果然命薄。当初你爹要赠我‘芭蕉姬’的名字,说我这个‘潇潇’刚好跟芭蕉风韵相似。我可不答应——我讨厌芭蕉那么凄凉惨薄的样子。我喜欢虞美人,叶子像是玲珑的芭蕉,但好歹多了一朵热闹的花。可惜……”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唇边有一丝不大显眼的皱纹,“可惜我还是逃不过孤零零的命。名字取不好真是误人!阿盈的名字就很好,什么时候都是完满的——还是你娘聪慧,会取名。”

   说着,她也察觉自己多话,“哎呀,我怎么跟老太婆似的!”

   大约是刚刚感慨过,她的微笑也比平常柔和一些:“阿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难道是今天来听崔先生授课?”

   素盈柔声答:“轩叶做了些春饼,送来给姨娘尝鲜。”

   崔落花在一旁夸道:“六小姐天生聪慧,又有一份孝心,当真难得。”

   白潇潇笑道:“先生也不必这样夸她,小孩子都是被夸坏的。我有个侄子,四五岁就出落得聪明伶俐不同凡响。人人都说他日后定然大有出息,必能光耀门楣。谁能想到真长大了,竟是个作奸犯科的材料,最后被没为宫奴,丢尽了他父亲的脸——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轩叶看到素盈使眼色,急忙把春饼端到白潇潇面前。白潇潇伸手拈了一个,掰开看了一眼,立刻笑道:“这馅新鲜有趣!什么做的?”

   轩叶立刻回答:“有豌豆、鲜笋、鲜菇、豆干、葱末、蒜白。”

   白潇潇身边的丫鬟庭梅听了,笑着说:“这是六小姐的一片孝心,要是别人送这种东西,我们夫人可看不上呢。”

   “行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白潇潇呵斥一句,把春饼放在盒里,和颜悦色地向尴尬的轩叶说:“她什么也不会做,这是嫉妒你呢。轩叶,把食盒给庭梅拿着就行。我回去慢慢吃。”

   素盈乖巧地接口:“是啊,这里风大,吃了东西会不舒服。姨娘拿回去热一热再吃。”

   “我知道。”白潇潇僵硬地笑了笑,说:“阿盈早点回去吧,小心受凉。”

   离开咏花堂,轩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小姐,这种人就叫不识好歹!亏你还惦记她!看她那样子,好像怕我们在饼里下毒似的。”

   素盈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不热地说:“小心是应该的。”

   “那小姐干嘛也生气?”

   “我气她把我当傻子。她以为我是傻瓜,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害人?”素盈冷冷地说,“我还气她跟我死去的娘比来比去。我娘都死了那么久,还被她拿出来评头论足——呵,难不成府里的活人斗不过她,她觉得活着没劲,非要跟死人一较高低?!”

   素盈长长出了好几口气,拉着轩叶的手说:“到了有人的地方,你要提醒我,不能像个怨妇似的。”

   “知——道——啦。”轩叶看着素盈,口气中满是怜惜:“小姐啊,我有时候觉得,你活得也很吃力。”

   素盈扫了她一眼,眼里的苍凉让轩叶的心陡然一跳。

   “至少我还活着,不是?”素盈淡淡地说,“人人欺负我的时候,都觉得我没有出头之日。可是不欺负我的时候,她们又怕我万一有时来运转的时候报复她们,所以又巴不得世上没我……这种事情走到哪里都一样,也没所谓辛苦不辛苦。”

   她哼一声,缓缓道:“真想早点离开这儿。”

   轩叶笑她:“过些日子三公子帮你挑一个好人家,你想留也不行!”

   这年素盈就十四岁了,因她不用进宫,也不必死守着帝王家遵循的“女十四而纳”这条原则。可在素家看来,女儿十四岁出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嫁人的玩笑话说了没多久,就有人上门说媒。

   来的人是白潇潇身边的丫鬟庭菊。她带了白潇潇为春饼送的谢礼,顺便说:“我们夫人有个侄子,很有本事呢!他和三公子一样在东宫任职,今年十九岁,尚未娶亲。”

   说到最后四个字,素盈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脸颊飞红,诺诺应付了两句。

   “要是小姐有心,我们夫人就去跟老爷提这件事情了。”庭菊又说。

   “姨娘的眼光我当然信得过。”素盈的声音很小,口气也不怎么肯定。

   庭菊嘴快,不给她思量的空暇便说:“那就这么定了吧——七小姐、八小姐明年就进宫了,难不成你这个当姐姐的反而要落在她们后面。”

   素盈的脸上一阵发白,低声喃喃:“说的也是。那就请姨娘跟爹爹提吧。”

   那天素飒从东宫当值回来,素盈连忙过去,告诉他白潇潇做媒的事情。

   素飒正在吃点心,慢悠悠地说:“她也太多心了!好像不做这门亲事,你就不能死心塌地对她好似的!”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素盈有点委屈,“前天你进宫去了,我还做了春饼给她。”

   素飒听了眉头一蹙,口气也严厉起来:“又不是过节,别随便做那玩意儿送人——娘就是吃春饼死的,府里人人心里忌讳这东西。”

   素盈听了脸色也变了:“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素飒沉默片刻,漠然道:“当时医生不是这么说。他说娘是身体虚弱加上突发痢疾,没撑过去。可我不明白:娘只吃了一个春饼,至于吗?别人心里也这样嘀咕,只是嘴里不会说。”

   素盈默不作声,半晌才问:“哥哥,你认识七姨娘那个亲戚么?”

   素飒想了想,“姓白的有好几个,我跟他们没什么交情。也不知道哪个是她侄子。如果是白信默,那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素盈听了这个名字,悄悄地记在心里。却听到素飒又说:“我去跟爹爹说,让他别想这回事。”

   “为什么?”素盈不明白。

   素飒眼神炯炯,按着素盈的肩膀,缓缓道:“你配得上更好的。”

   素盈摇头微笑:“爹可不会这么想。”

   “那要看怎么跟他讲。”素飒的神情自信而高深,连素盈都看不透。

   过了几天,素盈得知这门亲事果然荒了。素老爷把素盈叫到跟前,面无表情地发话:“你七姨娘想给你说门亲事,听说你也情愿。但我觉得不用这么着急。要是对方也有这份心意,不妨稍等一等。反正你年纪还小。”

   至于为什么要等等看,素老爷却没说。

   这门亲事没做成,七姨娘白潇潇十分扫兴,看素盈时的眼光不免又淡了一点。

   轩叶为此愤愤不平:“是老爷不答应,跟我们小姐有什么关系?”

   素盈没表态,只是好奇哥哥到底说了些什么,竟然让爹爹留她在家里。去问素飒,素飒什么也不提,笑道:“不用急,过些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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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权臣·琚

      仲春的一天,素飒忽然拿着一个包袱来找素盈,进门地一件事情就是把轩叶支开,对妹妹说:“换上这个。”

   素盈诧异地解开包袱,发现里面是一套干净的男装。“哥哥,这是做什么?”

   “换上这个跟我出一趟门。”素飒神色从容,“别多问。哥哥什么时候害过你?”

   素盈撇撇嘴——北国女儿不像南国那么拘束,平日出门也不受什么限制。素盈一向怕惹人闲话,所以很少出门走动。若是真想去市集上游玩,就这样前往也未尝不可。干吗非要穿一身男装呢?她很想问,但素飒摆明了不会告诉她。

   素盈顺从地换上那身衣服,素飒看了看,满意地说:“不错。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不过到了那里,你不能随便说话。“

   “我知道!我这样子就像哥哥身边的跟班,哪儿敢在人家面前开口。”素盈不知哥哥要带他去见什么人,心中十分好奇。

   素飒嘻嘻一笑:“知道你机灵。”他想了想,又说:“要是有机会单独跟那人相处,我自然会为你引见。到时候,不管他问你什么,你只要往好里说就是。”

   素盈更加诧异了,脱口问道:“哥哥到底带我去见谁?”

   “是个大人物。”素飒不多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身着男装的素盈低着头跟在素飒的马后,总觉得别人在看自己。一路上她一直红着脸,被素飒笑话了好几次。

   他们很快来到京城最大的酒楼富华楼前。素盈知道很多权贵喜欢在这里饮宴聚会。谁知素飒坦然从富华楼前走过,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前下马,站在高大的骏马后对素盈低低地说:“我先进去。你拴好马之后随便在周围看看,要是发现容色可疑的人,进去给我使个眼色。”

   虽然素盈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样紧张,但还是点点头一一照做。素飒若无其事地进了酒馆,素盈用力牵着他的马走到一旁的马厩。

   谁知那匹马不听素盈使唤,一个劲摇头摆尾,鼻中“咴咴”地喷出又湿又热的气,喷得素盈满头满脸都是。素盈力气小,拼命扯着缰绳不敢放手,好几次差点被倔强的马拉倒在地。

   她正狼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笑她。素盈又羞又气,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服饰、马具并不华丽,却能看得出作工不俗。这公子相貌堂堂,分明不是寻常人,身边却不带一个随从,只身倚在马旁看着素盈微笑。

   素盈拖不住哥哥的马,双手累得酸困。“公子!请公子帮个忙……”她的目光充满央求,那位公子看在眼里不忍拒绝,走到她身旁接过缰绳,稳稳地拉着马儿走进马厩,从容地把缰绳系在马桩上。

   “这匹马我认识,是素三公子的坐骑。你是素家的下人?”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素盈,眼中满是不相信。

   素盈红着脸点点头,不敢多话。

   “这么说素三公子已经来了。”那位公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问:“你怎么还不进去?”

   “小的不敢走在公子前面。”素盈低垂着头,模仿府里下人们的口气。

   那位公子无声地笑了一下,又看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素盈前头去了。

   素盈徐徐地舒了口气,这才大着胆子仔细地环顾四周:有一两个路人心不在焉地聊着天,在不远处的富华楼前徘徊,时不时向楼中扫上两眼,但没留意这个不起眼的小店。素盈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整理了头发、衣服,这才走进去。

   店面虽然小,里面却挺宽敞。光线不太好,素盈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哥哥站在二楼一个灰蒙蒙的雅间门口向她招手。素盈急忙低头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声说:“有两个人神色不对,都在富华楼门口溜达呢,没到这边来。”她顺势从门缝中瞄了一眼:雅间中还有几位公子,素盈一个也不认识。他们衣着都很朴素,可个个气度不凡,像是极力避免张扬才刻意打扮成这样。贵族的公子从小就耳濡目染受着周围环境的教育,他们的谨慎与那些小心翼翼踏入仕途的文人不同,他们的豪气也与身经百战的武将或一掷千金的富豪不同——素盈见过的外人并不很多,但这样的差别还是能察觉出来。

   “你眼力挺好嘛!”素飒低声笑道,“那两个人我也看见了,多半是专门盯梢权臣的。”

   素盈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帮她系马的公子从隔壁一个小房间走出来,手脸都已经濯洗过,更加容光焕发。她急忙把头垂得更低,一步退到素飒身后。

   “素公子!”对方向素飒行了见面礼,瞥了素盈一眼,对素飒说:“原来素公子也在被邀之列。”

   素飒淡淡一笑,“承蒙那位大人抬爱。白公子也在受邀之列,倒是令人意外。”

   素盈听说那人姓白,忍不住抬眼细看:这位白公子相貌文雅,神情开朗,应该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青年。因为曾与白家有过婚配的意思,素盈心中对这个“白”字有些敏感,好奇他是不是七姨娘的侄子。

   白公子和素飒闲谈几句,两人的言谈暧昧不明,像在对暗语。素盈听来一知半解,索然无味。

   忽然,他们都噤声,毕恭毕敬地退到两边。素盈也跟着后退几步,从哥哥身后偷偷望,发现小店中又进来一个人。这人披了一件颜色黯淡的披风,连头脸一并遮盖,身边没有随从,来得无声无息。若不是素飒他们有所反应,素盈才不会发现店中多了这样一个人。

   那人路过白公子和素飒身边,只是略略点头,说声:“进去坐!”便走到雅间旁边的偏室,想必是去盥洗。

   素盈满腹疑惑,不由得想要跟着哥哥进去,却被素飒伸手拦了一下。素飒的动作轻微,但素盈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目不斜视地乖乖站在门口。

   那位贵客一定是从偏室的另一个门进了雅间。素盈没有再看到他,却听雅间里众位公子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稍为年长的声音在低低地说些什么。

   小店里十分热闹,他的声音在嘈杂中难以辨认,素盈索性不再听,一门心思观察店里面来来去去的人。直到站得腿脚麻痹,她终于不耐烦了,在门口轻轻跺脚耸肩,不敢惊动了里面的人。正这时候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公子。素盈吓得缩在一旁,两眼定定地看着地板。

   几位公子陆陆续续走了,素盈才松口气,偷眼观察他们的背影:这些公子年纪大约都在十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能与她的哥哥相聚一堂,想必身份也不会差距悬殊。只是素盈敏感地发觉:他们交换眼神时十分苦恼,像是有件大事难以决定。

   白公子最后一个出来,经过素盈身边时看了她一眼,轻声笑了笑。那笑声似乎别有用意,素盈听了很不舒服。

   他好像没什么烦恼似的。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他一眼,可惜白公子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素飒没有出来。素盈疑惑地向雅间里张望,就见哥哥走到门边,用很低的声音柔声说:“阿盈,进来拜见琚大人。”

   他的声音低微,却在周围一片嘈杂中令素盈大吃一惊。

   第一是为那人的姓氏:琚氏在北国比较罕见。朝中有位琚宰相独揽大权,然而他绝不准自己的亲族为官,于是京城官员上上下下只有一位琚大人,那便是宰相琚含玄。

   第二,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她拜见那位大人。她只是个闺门中的女孩儿,虽然有个非同寻常的姓氏,但京中素氏女儿数不胜数,想藉此高攀一人之下的宰相,仍是难上加难。

   素盈定定心神,走进雅间,正好迎上主座上那人锐利的目光。

   那人不过三十五六岁,面容不及素飒和白公子那样温润俊秀,倒也十分英朗。素盈和他目光对视,暗暗怔了一下——她识人不多,像这样沉稳冷漠的人更是第一次见到。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盯着素盈看了一眼,素盈的心就不知怎么突地跳了一下,身体也跟着轻轻颤抖。她慌忙欠身施礼,掩盖自己的失态。

   琚大人一声不响地看了她片刻,爽朗地笑道:“右卫率的妹妹果然不同凡响,好清秀的小姐!刚才打个照面,我心里就奇怪:素卫率为什么带这么俊秀的小僮来——现在可以明说了吧?”

   素盈也一直奇怪:别的公子出身一定不寻常,却都是只身前来,唯独哥哥带着自己。她的眼睛轻轻一转,静静看着哥哥,等他说说前因后果。

   东宫右卫率素飒的官品算是很高——姑姑生下八皇子时、晋为丹嫔时,圣上两次大赐素家,素家兄弟官阶都各升一级;大姐二姐由选女受封丽媛、柔媛时,他们又升了一级。借着女眷缘故,素飒年纪轻轻已经在东宫官署中担任要职。

   即使平时年少气盛,在琚宰相面前,素飒也是恭恭敬敬,没有半分怠慢。

   “在大人面前不敢信口雌黄,下官就直说吧。”素飒稳稳地说,“下官和妹妹从小没有母亲,妹妹心思细腻,常常因为不能侍奉慈母而遗憾。听说琚夫人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下官斗胆,想请夫人收妹妹为义女。”

   他的口气波澜不惊,像是不计较结果。素盈听了却无比震撼:琚夫人想要女儿的事情她闻所未闻,更不知道哥哥怎么敢在宰相面前直言不讳地推荐妹妹去当人家夫人的干女儿。

   即使不看,素盈也能感觉到琚含玄的眼睛在自己身上转了几圈——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冷漠,并没有为素飒的建议起一丝变化。很快,他又开口说话,不是回答素飒,却是温和地问素盈:“你会骑马吗?”

   素盈记得哥哥让她什么都往好里说,便轻轻点头说:“学过。”

   “会射箭吗?”

   素盈微微一笑,“略懂一些。”

   “会抚琴吗?”

   素盈这一次松了口气,舒坦地回答:“会的。”

   琚含玄似乎也知道她前面心虚,并不追问,忽然又问:“会调香吗?”

   “咦?”调香这种事情从没听说过,素盈不敢贸然答应,抬起眼看了看琚含玄,低声道:“素盈愚钝,没有学过。”

   “我知道你没有学过。你只要说‘会’,然后在我要看你调香的时候不露马脚就行了。”琚含玄竟然毫不掩饰地说:“要做我的干女儿,不能连这点胆量也没有。”

   素盈窘得面红耳赤,素飒却大喜过望,一推素盈,道:“还不赶快拜见你义父。”

   素盈只得又再行礼。

   琚含玄微笑着看素飒,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的意思。别人要是有这样的心思,我一定笑话他不知好歹。可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心计勇气,我倒是很喜欢。可惜,你是东宫的人,我不方便认你为义子——收了你的妹妹,我还害怕别人说三道四呢。”

   素飒急忙回答:“大人有这心意,素飒已感恩不尽。大人的事情,量别人也不敢蜚短流长。”

   琚含玄拉起素盈看了看,赞道:“果然和丹嫔一脉相承。丹嫔一向识抬举,早晚会晋为妃的。”素盈被他看得脸红,不好作声,忽然听义父问:“你对香料知道多少?”

   素飒见妹妹无从作答,便插嘴道:“不知大人为何对香料这么在意?”

   琚含玄笑笑,说:“我们北国原来不太注重这些,可是前一段日子宫中忽然流行起来。丹茜宫还专门设了一名女官为皇后调香。”

   丹茜宫三个字让素盈心旌摇曳,更加留神听义父的话,听到他加重鼻音哼了一声:“偏偏丹茜宫的奉香不识好歹……我看她在宫中呆不长。女儿从今回去就学着调香吧,总有用上的时候。”

   素盈连声答应,心中暗自嘀咕:听他这话,似乎能够很轻易把她送进宫中顶替那位女官。可是,宰相的手能够伸入后宫吗?这样的事情素盈没听说过。

   琚含玄又和素飒寒暄几句,便彼此告辞。他披上来时那件黯淡的披风,锋芒顿时掩在其中,再看不到什么过人之处。

   回家的路上,素盈仍是跟在哥哥的马后。闷闷走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公子,那位大人……他为什么说知道你的意思?为什么说喜欢你的心计?”

   素飒不动声色地说:“这些事情你不必知道。”

   素盈赌气道:“要是不想让我知道,就别送我去当人家干女儿!你自己怎么不认他当义父?”

   “大人也说了,不方便认我。他肯认你,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指望他答应让自己的夫人收下你,哪怕只有一个承诺也好。没想到他这样痛快——那位大人办事果然干脆。”素飒感叹了几句,话锋一转,对素盈说,“这件事情不要在家里声张。过些日子大人自然会有所表示。”

   素盈跺脚道:“我就是不明白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你那点聪明,在大人面前差远了。想弄明白朝臣在做什么,你还欠火候呢。”素飒放出这样一句话,再也不跟素盈多说什么。素盈没有办法,只好不再问,等到以后有机会自然能知道。

   她回家以后绝口不提小饭馆中的聚会。过了三天,琚府果然派了一行人带着礼物来到素家。对方没有张扬,但素老爷还是隆重接待,得知宰相想要收他的六女儿为义女。这样的好事岂有拒绝的道理?素老爷急忙把素盈找来,收了琚府的礼物,只等良辰吉日让素盈过琚府去见礼。琚府的人却说不必,暗暗叮嘱素老爷:这件事还是不要弄出很大动静为好。

   素老爷更是没有不答应的意思——与相府攀上关系虽然值得吹嘘,但朝中嫉妒、眼红、提防的人只怕更多。何况朝臣的派系一向不稳固,依附了宰相,不知何时何事会跟着他一并倒霉。当然,眼下毕竟没有这种苗头,素老爷还是欢喜多过担忧。

   “好在听了你哥哥的话,留你在府里。要是着着急急打发了你反倒失算。”素老爷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拊掌:“琚大人岂会收别人家未过门的媳妇当义女?”

   素盈心道:哥哥不知道搞什么勾当,只要是哥哥的妹子,就算是别人的媳妇、寡妇,或许宰相照样肯认。但被爹爹一说,反而提醒了素盈:哥哥不想让她出嫁,其中肯定还有其他蹊跷。转念又一想,哥哥从来都是为了自己好,他办事又细心,不会出什么差错。

   这一件好事立刻成了素府的大新闻,姨娘、妹妹纷纷来道喜。素盈明知她们虚伪,却不得不应付,折腾了一整天才把来来去去的人都打发了。

   最不高兴的人要说白潇潇,她特意到素盈面前讽刺她:“怪不得看不上我们家信默,原来是攀到高枝,等更好的人家呢!”

   素盈静静地回话:“姨娘好歹也算我的半个娘,阿盈偶尔有一点小福气,有什么不好的?”

   “这样说,好像我还要沾你的光似的!”白潇潇冷哼一声,很不高兴地走了。素盈察觉自己说话不周到,但恼她多心,也懒得去解释。

   最高兴的人要说轩叶——她先谢老天有眼,又谢死去的九夫人保佑,再来就是把那些势利眼的人们挨个数落一遍。

   素盈没精神教训她,晚上就寝时才说:“轩叶,得意不可忘形,否则苦头在后面呢。”

   轩叶道:“小姐这下是宰相的义女了,能有什么苦头?”

   素盈淡然一笑:“万一有一天义父失势呢?”

   “那怎么可能!”轩叶呸了几声,“小姐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其实素盈在心中暗想:万一有一天哥哥在义父眼里一文不名呢?

   这个念头当然不能说出来。她叹口气,幽幽道:“我宁可只是嫁个好人家,也不想这样——像在浪尖上似的,忽然就拔高了。只怕哪天会摔得粉碎。”

   “小姐真是的!”轩叶喜滋滋道:“这应该叫否极泰来!后面的好事情多着呢!”

   好事真像轩叶说的那样,接连不断地来到素盈面前。

   先是一位南来的调香高手忽然出现在门口,声称素府有异香传来,上天命他收此人为关门弟子。素老爷惊疑不定地叫出家眷请他一一过目,他立刻认出素盈,当即收素盈为徒。从那天开始,素盈就认真学习调香。

   难得的是她悟性很好,师父很满意,有一次不禁露出口风:“本来被迫收徒,我还不大情愿,看来上天果然已经安排好了……”素盈装作没有听到,其实心里明白:义父要她学调香,凑巧就有老师上门,其中的内情不言而喻。

   又过了几天,宫中忽然来了一位宦官要见素盈。素老爷见此人气度非凡,更加诚惶诚恐。素飒倒是气定神逸,可是素盈从哥哥眼里看到一点兴奋和热切——凭素盈对哥哥的了解,看得出他对这事早有预料。

   那位使者说:“听说贵府六小姐是位调香高手,宫中有位贵人想请小姐调一味香,名字在这个锦囊中。宫中要得很急,劳烦小姐即刻调配。事成必有重谢。”他不说这位贵人是谁,素老爷试探几次未果,也就识趣不再过问,只是对素盈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务必全神贯注。

   素盈自然不会大意,在自己房中摒退众人,打开锦囊一看,里面有张小签,所写名目是“凌霄落英”或“春来芳满庭”任选其一。签上字体隽秀清丽,可是最后一笔蹭花了,似是写字的人不等墨迹干透就仓促封缄,可见确实急用。

   素盈从没听过“凌霄落英”的配法,对另一样倒是很有心得。她当下打定主意,用尽心思选好香料,磨的磨、碾的碾,再仔细地将一样样、一层层香料放进宦官带来的香炉中,又用彩绢仔细扎紧香炉,最后认真写了一张花笺,说明烧到何时会出现什么样的味道。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素老爷送走了那位宦官,心中仍在惊疑。素盈却有了三分把握,径直去找素飒。

   “哥哥,那个香炉的花纹是五彩红龙。”她一边说一边看素飒的神色。

   素飒不置可否,素盈又道:“来人说要香的人身份高贵。我虽然没学过后宫制度,也知道每位嫔宫中配一个小蓝地黄龙香炉、每位妃宫中配一大一小两个绿地紫龙香炉,贵妃宫中配两大两小四个黄地绿龙香炉……至于五彩红龙,那是丹茜宫才有的配置——那是皇后的使者!”

   “知道得这么清楚,还说没学过宫中制度?肯定是什么时候偷看姐姐们扔掉的书吧?”素飒看着妹妹微微一笑:“大概皇后不愿意声张这事,不想借别人的香炉,只好冒险用自己的——今天后宫里斗香呢。”

   素盈不解地看着哥哥问:“皇后身边不是有个从南国来的奉香吗?为什么还要让外面的人为她调配?再说,她怎么知道我会调香?”

   “那个奉香啊,今天没有了。”素飒淡淡地说:“那个人不知怎么想的,非要出宫采办香料。偏偏她倒霉,遇到强盗,被人家割掉鼻子。”

   他的口气平常,素盈却已经听得毛骨悚然:“什么?”

   “阿盈,你只管好好地调香就行了,其他事情别问那么多。不要枉费你义父在皇后面前几次三番夸你的本事。”

   素飒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素盈已经猜到八分:宰相的手确实能够伸入后宫,打倒他不满意的人,扶起他中意的人。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哥哥,你到底给妹妹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义父啊?”

   “这个义父要让你以后的日子比过去十四年都好——我是这样期望的。”素飒深深地看着妹妹,眼中全是温柔。他伸手摸了摸素盈清瘦的脸庞,说:“他要保护你,再没人敢欺负你、小看我们——我是这样期望的。现在一切都按照我期望的那样进行,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

   素盈忐忑不安地看看哥哥,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琚含玄那样的人物,能从一介武夫一步步走到宰相的宝座,又怎么会白白让素飒满足心愿而不要他回报呢?像他那样的人,要求的回报又怎么会简单呢?哥哥当初也说过,他只求琚含玄的夫人能收素盈为义女,没想到他本人爽快地认了素盈——妥协到这种地步,恐怕他心中所求的东西已经超出素盈兄妹的想象。

   “我怕哥哥陷进去就不能自主。”她的心事一多,口气也跟着沉重起来。

   素飒的脸上滑过一丝不常见的凄凉,他努力笑笑,宽慰道:“傻丫头,世上有几个人能活得自由自在?我们虽然不自在,好歹还可以锦衣玉食、使奴唤婢——处在我们这样的地位,还有什么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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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皇后·素

     素盈最初对摆弄香料有兴趣,一是为了好玩,打发时间,二是因为调香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手笔,却是她会而诸位姐妹都不会的。但自从知道香中还有自己没听说过的名目“凌霄落英”,反倒激起她暗暗的好胜的心性,想着既然学一次,就学出一点名堂。

   再者,她私底下猜到宰相因看不惯,将奉香的鼻子割去。她学调香本就是宰相的意思,万一一事无成,自己虽是素氏小姐,却也不知他会如何对待,又不知她不成器会不会累及哥哥。事已至此,除了更加刻苦跟师父学习,素盈也别无他想。

   调香事件过去一段日子,宫中也没有来人回信。素老爷心里没底,一个劲追问素盈那只香炉是什么样的。素盈避而不答,只说香炉是铜的、没有花纹。

   素老爷想了想,以为宫中的人心细、不露马脚。又过了几天,丹嫔托人捎话给素老爷,请他代买各样香料。宫中香料品种不及民间繁多,有些香料又在尚食那里管理,不便索取。上次斗香大会上,皇后分明是用了外面的香料才拔得头筹,丹嫔心中不服气,也教训自己的小宫女练习调香。素老爷忙不迭采购了各色香料,特意对来人说:“六小姐就善长调香,请丹嫔留心:要是有机会,让阿盈到她身边岂不更好?”

   丹嫔还没传出话来,素府先来了丹茜宫的使者。

   “皇后听说六小姐调香的本事很不错,想请六小姐进宫调香鉴赏。”宦官笑眯眯地说着,上下打量素盈之后很是满意:“皇后最近迷这个玩艺,小姐尽心去做自然不会受亏待。”

   素盈心知调香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人生契机往往就是一件小事——宫中眼下正风行调香,只管尽力而为,未必不是她的机会。素老爷自然也晓得这番道理,连忙诺诺答应,催女儿梳洗更衣。

   轩叶似乎有了预感,给素盈梳头时十分迟疑,喃喃自语道:“小姐要是从此进了宫,那是大好事。可是婢子以后就没法过了……”

   “别胡说。”素盈低声喝止,“你啊,总说些没影子的事情。娘娘只是想看看我调香,什么时候说要我进去了?就算真让我进了宫,家里还有哥哥照顾你呢!”

   轩叶咬着嘴唇摇摇头:“小姐不知道,下人有下人的难处。”

   “我怎么不知道?”素盈看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万一进宫去当奉香,我还不是人家的下人?”

   轩叶咕哝道:“那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还是不知道的。”

   时候不早,素盈不敢跟她斗嘴耽搁,一收拾妥当就随宦官去了。

   牛车在禁苑门口停下,素盈知道以她这样的身份只能走进去,乖觉地下车跟在宦官身后。她虽然心中好奇,也不敢随便打量周围。

   走了一段,前面的宦官忽然点头夸她:“看来素小姐是个懂规矩的。这就好,我们娘娘最心烦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他像长了后眼似的,对她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素盈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两人沿着甬道默默往前走,宦官说:“已经能看见丹茜宫了。”

   素盈心头一热,抬眼望去——那深红色的宫殿伫立在不远处,素盈几乎能闻到它散发出古老的幽香。

   啊!素盈暗自长长地叹了一声,一颗心砰砰直跳:人人都说她一辈子和丹茜宫无缘,可她现在就站在它前面。然而,即使站在这里,她还是无法属于这里……欢喜和失落同时涌上素盈心头,她急忙垂下眼睑,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可是前面的宦官又像听到她的心声,嘿嘿一笑:“小姐不用尴尬。素家的女孩儿看见丹茜宫,没有不忘情的。要是装作若无其事,反而虚伪。”他顿了顿,又说:“小姐是不是纳闷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做什么?在这宫里走动,没有后眼可不行。”

   素盈觉得他的话特别多,可他看她的目光还算和善,不像故意多话挤兑。

   两人走到宫前的开阔处,迎面走来一队侍卫。素盈看见他们的服色,急忙低头回避。

   为首那人是丹茜宫副卫尉。那位副卫尉与他们错身而过时似乎看了他们一眼,素盈本能地抬眼了看了看他,慌忙又低下头——那人是素盈在小店中见过的白公子。白公子大概没有认出她,面无表情地领着手下走过,也没有和宦官打招呼。素盈分明听到宦官轻轻地冷哼一声。她对丹茜宫的事情一无所知,不敢随便猜度这些人的关系,却本能地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关系。

   没想到年纪轻轻的白公子竟是丹茜宫副卫尉……既然不在东宫官署,当然也不是七姨娘的侄子,也就不是那个差点成为她未来夫婿的人。素盈觉得有些遗憾——即使她很少凭样貌做出判断,也能感觉到白公子是个极为优秀的青年。

   “不知他刚才那一眼是不是看出什么。”有一刹那,素盈心想:“不知他是不是觉得我面熟。”

   她立刻红着脸打住这个念头,又想:缘分这东西没法强求,既然交错而过,就别念念不忘胡思乱想。第一次进宫来,可不是为了这个。

   “六小姐,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儿会有人叫你进去。”宦官把素盈带到一条偏廊下的阴凉处,嘱咐一句就走开了。

   素盈揉揉额角,这才放开胆子环视周围:时值午后,丹茜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光彩夺目。

   这座宫殿是后宫里最大的一座,恰似一只紧闭的神秘宝匣。它的样式十分别致,殿宇极高,屋顶的高度占了将近一半,周围的巨柱微微向中心倾斜,更显得宫殿高耸而稳定。宫门侧面有条长廊,回转处建着一个与丹茜宫样式相似的小亭,像一朵倒置的金钟花,稳稳地沉浸在初夏温暖芬芳的气息之中

   素盈知道那条长廊通向哪里——延德殿——北国的皇朝,百官朝觐皇帝之处。这条长廊是一个象征:后宫当中,只有丹茜宫的主人有资格从自己的寝宫直入正殿。

   素盈还知道——原本这条长廊是不存在的。很多年以前,当时的皇帝年幼,不得不由母后素氏代理朝政。那位素太后嫌弃太后所住的崇仪殿离正殿太远,不愿搬出丹茜宫,下令修葺这条画廊,便于她来往。从那以后,许多位不愿离开丹茜宫的素太后和住在丹茜宫的素皇后从这里走向正殿,或是帮助她们年幼的孩子管理这个国家,或是在她们夫君的身边分忧解难,保证睿、素两大家族的和睦,保证这个国家不脱离他们的掌控。皇后的丹茜宫与皇帝的延德殿一脉相连,谁也不能切断这种维系。

   素盈想了许许多多,大多是漫无边际的幻想。

   她已经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有人来唤她。素盈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不禁反反复复回想自己一路的言谈举止。虽然身边没有人看她,她也不敢有半分不耐烦的表现,神态愈加恭敬谨慎。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衣着艳丽的宫女向她走来唤她。素盈立刻恰到好处地行了一个礼。

   “六小姐不要客气。”那宫女的口气很亲热,行动却无所表示,只是不远不近地走在素盈前头,说:“娘娘刚刚有空闲,立刻就叫六小姐进去。白公公很少说别人的好话,刚才娘娘面前竟然夸了六小姐——现在宫里上上下下都等着看看六小姐是什么模样。”

   素盈受宠若惊,连忙说:“承蒙白公公抬举,素盈愧不敢当。只怕在娘娘和姐姐们面前献丑。”

   宫女笑了笑,“六小姐太谦虚了。奴婢阿璞,不过是丹茜宫里跑腿的,哪里敢自称姐姐!”

   阿璞带着素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