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她身边经过。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她的心头没由来的一阵抽紧。不是因为他看不见她,而是因为她看见他的落寞,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写满了无声的失魂落魄。
他怎么了。
不好吗。
她的视线一直随着他,直到看见他在北面看台上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了下来。
天边霎时一道电闪雷鸣。
渐渐失却的心神恍然敛回,她抬头看了看天边愈渐沉重的阴云。
好像真的是要下雨了。
可她却像是牢牢地被固定在原地般,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落回到看台上。
他们学校的操场是相当大的,于是跑道和操场之间也隔着一段很远距离,但是,莫名地带着500多度近视眼镜的她还是非常轻易的就将他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她从来都不曾见过他这么低落的样子。
冷漠的,慵懒的,温柔的,耀眼的….虽然只是在角落唯唯诺诺的窥视,她却能感觉到他所有的情绪和表情都与光芒有关,而此刻他的神彩却像是变得全部都暗哑无语。
仰躺在看台背椅上的他,失神的望向天空,密布的阴云和他的表情一样晦暗。
但是,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离他非常近,非常近,仿佛抬起手来就能触摸到他的忧伤。
忽然,天边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狂风骤起,不一会儿瓢泼大雨便迎面扑来,操场上的人也七零八落的走得差不多了。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
站在雨中的她已经被淋湿了大半个身子,而此时她能躲雨的地方也只是眼前的看台而已,可是她却在看台的边角缓缓地移动着,心里忐忑的思遄着下一步是不是该迈出去。
可以吗。
可以问他吗。
可以问他你还好吗。
可是,自己又是要以怎样的资格去问呢。他根本就是不认识她的呀。
但是,对他的担心又让自己那么的在乎。
矛盾着,克制着,然后一步一步的离他更近,更近。
当她在这种心绪中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神奇般地”站在他面前了。
叮!
她愕然。
这、这、这不对啊…
她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她慌乱的低首垂视,却蓦地发现他正抬头一脸讶异茫然的看着她。
“我…我…我…”她“我”了半天,却“我”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甚至忽然一个站立不稳,一不小心差点栽仰下去。
蓦地,一双手不露痕迹地扶住了她,她轻吐一口气,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头低得更甚,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谢谢你。”
见她站稳,那双手便又毫不迟疑的迅速抽离。
她的头稍稍的抬了起来,可是他却在她想要再开口时突然站起来,斜视她一眼,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虽然只是那样的一瞥,她却能感受到他冷视的情绪。
于是,她所有的想说话和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在那一瞬间又全部都咽了回去,无声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远去。
半晌。
他几乎已经快要走下看台了。
空中响起闷雷,她这才注意到雨势已经非常猛烈了,而他并没有带伞,若是这时侯出去一定会被淋的很惨的。
“关浩南!”在她大声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是震惊的。
闻声,他忽然停住脚步,有些莫名其妙的转过身来。
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然后一步两蹬下了阶梯,来到他面前。
她仰起头看着他,脸颊愈加的发烫,隔着镜片的双眸却霎时变得相当明亮,“你…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一下就好,可…不可以,行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和结巴,紧张的情绪一览无余,可是视线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他一直是紧蹙着眉头的,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同意,她涨红的脸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轻道:“等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说完,她便一头钻进瓢泼大雨之中。
只是这个“一下”却耽搁了很长时间。
操场和宿舍之间的距离本来就比较远,她不但要来回折返,还在宿舍里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雨伞,而她又是从来在体育课上跑最后一名的那种人。
所以,当她气喘吁吁的抱着雨伞跑回操场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以后的事了。
天已经黑了。
整个操场只有看台的角落里有昏黄的灯迹。可是一眼望去,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她踉踉跄跄的爬上看台,四处搜寻他的身影,焦急的喊着他的名字。
“关浩南,关浩南,关浩南….”
许久。
都没有人回应。
他已经走了吗。
也对。
这个“一下”,她去了那么久。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不再等一下呢,这样她就可以把伞给他了,他就不会淋湿了。
一阵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早已湿透了。
雨渐渐地小了,不复方才的暴雨雷鸣,此时只是在淅淅沥沥的低淌着。
这就是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的更快。
她是不是做了一件很傻的事呢。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鼻子却微微的酸了。
“喂”一声轻唤蓦地在她耳边响起。
同时,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猛然抬起头来。
“你….你没走?”他没走,没走,她心中恍惚升出一阵暖意,甚至在一瞬间消弭她了身上的寒冷。
“不然,你现在见到的难道是鬼。”他挑眉,神情不悦,他的确是很想很想走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她想解释,却一时间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到底有什么事。”他语气里极不耐烦的情绪她听得是非常清楚的。
“这个…雨伞借你。”她低首,缓缓的把怀里尚未打开的雨伞递到他面前。
“不用了。”他一口回绝。
“可是,天还在下雨。”她再一次的低下头,声音也明显的又降低了许多。
“雨已经很小了,而且你刚才不也….”他一顿,眉宇间的纠结更深,然后有些不可思议望着她,问道:“你刚才是…去给我拿伞?”
她不语。
他想,这就算是默认了吧。
一个口齿不清的女生。
他还发现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那把雨伞,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更奇怪的是那把雨伞好像是干的。
难道她就一直抱着这把伞跑过来,都没用的?而且,女生宿舍和操场之间还是有一段相当的距离的。
这个女生真的有点怪胎。
“我先走了。”莫名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紧张。
“啊,哦。”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这两个单音节来。
他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追随他,而是低首垂视着眼前这把银色的雨伞。
她果然是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喂!”忽然,一句大声地呼喊夹杂着细碎的雨声从空旷的操场上传过来。
她抬起头,错愕的看见他站在操场中央对她招手。
“一起走吧!”又是一声让她几乎难以置信的呼喊。
她怔住,但又立马回过神来。
天色真的已经很黑了,可是她却清晰的知道他在哪个位置。
当她一步一步快速走向他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很小很小的期待。
关浩南,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在你的面前大声地喊出自己的名字,那么也许真的会用掉我所有的勇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默。
昏黄的灯光下,暖色的扉页上,她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写下他的名字和她的心情。
又,下雨了吗。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怀里抱着刚借来的小说,微微仰起头看着阴云密布下越来越浓聚的细小雨丝。
那真是一段很尴尬的经历。
她想。
虽然是并肩而行,但是彼此中间隔着很大的距离,连那把伞都忘了使用,从操场到女生宿舍,一路静默,谁都不曾开口说话,似乎静的只能听见雨声和她心跳的声音。
然后,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僵硬的说了声谢谢,他微微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他最后也没有问她的名字。她心里那个稍稍清晰的期待,霎时又变得无比微茫。
她只记得自己望着那个背影很久。
她回寝室时,室友为她开门,望着她的样子讶声问道,“许默,你怎么淋成这样,你刚才不是有回来拿伞吗,喂,这伞是干的唉...”
她低头,看看手里那把没有丝毫水滴的银色雨伞,才发现这把伞一直只是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他一定会觉得她是个非常莫名其妙的人吧。可是,他又是个善良的人,明明觉得自己不认识她,甚至对她很不耐烦,却因为她跑回宿舍为他拿雨伞而提出要一起离开的要求,这样做,是为了不想让她太难堪吧。
可是,他这样做,却让她觉得更加难堪,和矛盾。
对他的那种心情,没有如最初预想的那般渐渐清逝,反而变得更加深刻。
有没有可能,他会记住她呢,哪怕一点点...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她可不可以打一声招呼呢。
她轻轻叹息,敛下眼睑,但是镜片后黯淡的眸光却又在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对了,一会儿要有一节公共管理课,因为这门老师非常严格,对考勤的要求很高,节节课都要点名,所以她见到他上的最多的课就是公共管理了。
她抱紧怀里的书本,又一头钻进雨中。
莫名地,这样的动作,她突然觉得很习惯。只是因为一个可以相见的机会,就可以抛却所有的疑虑和胆怯,变得,勇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