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娱乐论坛

首页 » 文学天地 » 原创都市言情小说 » 【都市言情类】 一天 作者:辛夷 强烈推荐 真正的爱情是执子
万里之外 - 2008-7-16 8:37:00
一天。  作者:辛夷  强烈推荐  完结!


一年前,我最失意的时候,江恩求婚。
我信了他。可是为什么我会信了他?为什么明知道婚姻不可靠我仍然嫁了他?难道父母的婚姻不是我的前车之鉴吗?难道我不知道这桩婚事是不被祝福的吗?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多,江恩,杨康  |    配角:于悠,陈可,沈朵,等  |    其他:
万里之外 - 2008-7-16 8:58:00
第 1 章   早上 九点十分

         早上九点十分,我醒了过来。

         恹恹地躺在床上,我不想起来,头昏沉沉的,仿佛仍没睡够似的。其实,我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快十二个小时了,近半年来,不,有一年了吧,我过的都是这种不知晨昏的生活。

         叹了口气,我翻了个身。

        “这是个明亮的九月的早晨。”我看见窗口透过沙帘的阳光,不禁眼前一亮,心仿佛也因为这阳光而光亮了起来。今天出门吧,去逛逛街,去看看电影,去……

      “不要总窝在家里,出去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蓦然地,心头浮出他的话。

        哼!

      想到他,本来的兴致就一扫而空,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没有那么灿烂了。不能想他,我翻了个身,一眼瞥见身旁的位置。他那边的床单平整没有褶痕,显然是没有人睡过的样子。他昨晚没有回来,我抚摩着床单上淡蓝色的小花,叹了空气,他生气了,气得不想回家了。既然天天吵架,我们结婚又为了什么呀?

     “我不要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小多,嫁给我吧,我会守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一年前,我最失意的时候,江恩求婚。
 
        我信了他。可是为什么我会信他?为什么明知道婚姻不可靠我仍然嫁了他?难道父母的婚姻不是我的前车之鉴吗?难道我不知道这桩婚事是不被祝福的吗?

      “沈多,你想好了,如果你嫁江恩,那你就不用回这个家了。”

         得知我要和江恩结婚的消息,母亲打来这样的电话,那冰冷决绝的语气让我心寒。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母亲会反对,但没有想到她绝情到这种地步。

      “沈小姐,你知道我们是不会赞成你和恩的婚事的。”

        江恩的母亲则干脆站到了我的面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反对。我一直都忘了不我那婆婆客气生疏的语气和高贵幽雅却盛气凌人的姿态。可是,我该怎么才能让她相信,是她的儿子向我求婚,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她的完美儿子。

      “阿沈,你想好了,如果你嫁江恩,我是不会给你祝福的。”

      连我最好的朋友于悠都打来这样的电话泼我冷水。为什么,她难道一点儿也听不出来我的声音连同我的心情都像当日外面的天空一样灰暗呢?

        然而,我们还是结婚了,明知道是没有前途的婚姻,我们还是一起跳了进去。

        为什么天要这样捉弄我们?

        我痴痴地望着被风吹动着的窗帘,看着阳光活活泼泼地跳到屋内地板上,照得一室的光亮。
万里之外 - 2008-7-16 10:32:00
第 2 章  早上 九点三十五分

         早上九点三十五分,我起床到卫生间洗漱。

         一抬头,看见镜子上方的蝴蝶形的挂钟,想起惜时如金的他。“人生短暂,岂可虚度光阴。”他经常会这样说。他是那种绝不肯浪费一分一秒的人,连上卫生间的时候都要看时间。是啊,他本来就是商人,商人的时间就是金钱,我不能怪他。

         我垂下眼睑,看到了镜子中的女人。这是我吗?我傻傻地抚摩着自己的脸,看到镜子中的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才能确定。是太久没照镜子了,还是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那苍白消瘦的脸,无神的眼睛,卷怠的神色,纤细的胳膊,宽松睡衣下瘦弱的身子,这是我吗?那曾经的神采,曾经的健康都到哪里去了?

        “咦,你脸上怎么那么多肉啊?”

         曾经是谁说过的?对了,是陈可,那时候我们还在上高中。有一次,他揪着我的脸颊笑话我。那时,我多大?十六?十五?

         而现在,我二十四了。多希望,我仍是那个有着胖乎乎小脸的十五六岁的高中小女生。那时候,我单纯地快乐着,而且,我还有陈可这个最好的朋友。

         “……沈多,英语老师说举办一些英语活动,你是学习委员,咱们商量一下吧……”

         仿佛还是在昨天,那个总是一脸汗水头发半湿的男生在放学的路上拦住我,向我讨意见。那时,我十五岁,陈可也是。

         不明白他为什么找上我,仅仅因为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吗?他是有名的陈可呀,拿了几万块的赞助费才能进一中的差学生,英语却又好到可以轻松和外国人对话,体育强得不得了,人还是市里少年足球队的的队长,从小学到中学体育奖杯拿了无数,而且他好帅呀,在我们那个北方小城市里,小女生喜欢他甚至超过了那个在电视里唱着《十七岁的雨季》的“小旋风”林志颖。

         “车坏了吗?”

         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车胎被碎玻璃片儿扎了,昏暗的路灯下找不到一个修车的摊子,正在为难怎么回家的时候遇到陈可。他骑车把我送回家。第二天早上,还到我家门口接我上学。

         “你的样子真不像个优等生。”他说。

         我知道他笑我笨手笨脚,父亲总是因为这样说我不像是他生的。

         “那你认为优等生是什么样的?”我反问他。

         “像季彦诚那样的,鼻子不只是用来出气儿的,还用来朝天。”他笑的开心。

         季彦诚是以中考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一中的,我是第二名,却跟他差了二十多分。但他不理人的,傲气地不得了。

         跟陈可从陌生到熟悉是在那年的九月,还记得那个时候,父母亲去送姐姐去上海上大学,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因为把生活费拿去买了书,而且不会做饭,只得经常饿肚子。
        
         “我家张阿姨的菜很好吃。”他带我去他家吃饭,“只是一起吃饭,吃完饭之后我送你回去,反正我们住得这么进。”

         他好真诚地说,真挚的眼神让我不知道无何去拒绝。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常会被他拉到他家里去吃饭,尤其在跟他的爸妈和他们家保姆张阿姨熟识之后,连每天他的早餐都会加我一份。

         在冬天那些冰冷的日子里,我经常会捧着那热乎乎的饭盒发呆,那一股暖意就从手开始蔓延,到四肢,到心脏,那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温暖的感觉,那是他的家人给我的,给我这个陌生人的。

         父亲总会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谁好。可是陈可,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也有所图的,你看我期中考试成绩从最后一名上升到第三十七名了。”他总会这样笑嘻嘻地说。

         是这样的吗?
 
         高一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过去了,就如同一开始就知道的结果,季彦诚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傲视群雄,而且仍旧比第二名的我多出了二十几分。而让人跌破眼镜的是陈可,他居然考出了班里排名第三十七的好成绩,在学校里也进了前一百名。这在他,实在是很大的进步,只有我知道,在这个高手如林的重点中学的重点班里,他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有多么不容易。

         父亲或许是错的,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人好,为别人付出。

         考试结束的下一周,我们就和英语老师合作,推出了陈可和我准备了一个月之久的英语话剧,剧目选自沙翁的名剧,也是大家都很熟悉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陈可把那些艰深难懂的台词改的容易简单,用词向现代靠近,而且语速也相对放慢,尽量让大家都能听得懂。

         那次的演出很成功,最重要的是陈可的英语太厉害,口语好到让英语老师都自叹弗如的地步,再加上我们彼此相熟,配合起来很有默契,还有就是陈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戏服,所以那次的小话剧居然把高年纪的学生都吸引来看,小小地场地里居然挤满了人,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国外生活过?”每次听他讲英文我都有他是那种以英语为母语的人的感觉。

         “小的时候,在国外住过几年,我姥爷在美国。你呢,你的语感也不错呀,从小学的?”

         我?小时候学过吗?我不记得了。只是感觉英语好亲切,好象很小的时候或者在妈妈肚子里面的时候,妈妈给我念过英文诗,唱过英语歌似的。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可是我的父母都是学俄语的,他们根本不懂英语的。或者是天生的,是上天赐予我的天赋。

         就这样和陈可成了好朋友,一同上学,一同回家。周末的时候,我会帮他补补物理数学,他有比赛的时候会让我去给他加油,顺便帮他抱抱衣服拿拿毛巾递递水。经常地,他会笑我身体动作永远都比脑子运转慢半拍,我会笑他完全没有理性头脑,数学问题总是搞不懂。

         本来我所预定的高中生活将是乏味而辛苦的,却因为陈可而变得多彩起来。

         “你和陈可是不是在谈恋爱?”

         那次话剧之后,有次放学同学都走光了,我的同桌韩于悠问我。

         谈…恋爱?和陈可?

         我震惊地忘记了我正在收拾书包,我谈恋爱了吗?什么时候?和陈可?我怎么不知道?

         “到底是不是?”于悠紧盯着我。

         “当然不是了。”没来由得觉得委屈,因为被人冤枉误解。我和陈可只是好朋友,为什么会有人认为我们在谈恋爱,仅仅因为我们比较接近些吗?

         “真的吗?”于悠脸色好看了些,当仍旧不放心地问。

         “我对天发誓,我从来都没有很陈可谈过恋爱!”

         十五岁的心里还没有来得及装下恋爱这回事,而且,我和陈可只是好朋友啊。然而,于悠她又在紧张什么呀?

         “没有就没事了。”于悠恢复笑脸,如释重负地说道。

         韩于悠是我来到一中认识的第一个人,他活泼开朗,人也灵巧可爱,跟班上那些除了学习考大学知道什么都不关心的人完全两样。

         只是,我不大明白于悠。

         那一段时间,寒流来袭,我得了每年那个时候都会患上的重感冒,每天都要带一大卷手纸,随时都要准备等待喷嚏鼻涕的来临。

         那天,那一段时间最冷的一天,我被班主任林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你们考到一中不容易,老到这里就是为了考上大学,你的成绩好,但这并不代表你一定能考上大学……看看人家季彦诚,从来都是塌塌实实的……沈多,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的头晕晕的,吃了感冒药之后一直都是昏昏欲睡的,却被林老师叫过来听这些老生长谈。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这些人,说话为什么不直接说明白,总是这样拐弯抹角,让人听不懂,就像眼前的林老师。听于悠说。她今年只有四十岁,可看起来却有五十岁的模样了。“未老先衰的原因是因为带毕业班给累的。你知不知道她带的班,一共六十多个人,考上大学有五十七个,而且上名牌大学的有三十多个。所以,我妈说,只要是进了林老师的班,上大学肯定没问题了。”于悠说。然而,我不喜欢这样的老师,过于严肃,过于刻板,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看的什么小说里的修女,不苟言笑。虽然我是这个班的学习委员,但林老师找季彦诚的次数明显多于我。据说,林老师每天都要单独给季彦诚开小灶,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唉,林老师这样做,让其他同学又怎么想呢?

         “……陈可,他是掏钱才进到咱们这个班的,你们和他不一样……”

         恍惚的心里猛地抓住了这句话,没来由地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原来,林老师是这样看陈可的。陈可是掏钱才来的,又怎么样,他并不比任何人差。作为老师,可以这么看自己的学生吗?可以把学生分等级吗?我觉得气闷,本来就不痛的鼻子感觉塞得更严重了。

         接受完林老师一番语重心长的教导,最后的一节自习课也只剩下十五分钟了。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老师都找过我,不是吗?等我回到家,面对的是父母的诘问。我不知道这些大人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不知道大人的想法怎么都这么复杂,不知道原来恋爱竟是一起聊天一起学习而已。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一起上下学了吧。

         那天,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雪粒带着风的力量打在人的脸上生疼。因为下雪的缘故,那天的晚自习停止,我和陈可一起坐公共汽车回家。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站在我家楼下,我对他说。

         “阿沈,你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友谊吗?”

         他叫我阿沈,是从他和我熟识之后开始的,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好象在叫“阿婶”一样,但他却振振有辞:“我真不喜欢你的名字,沈多沈多,好象多出来似的。阿沈,多好的称呼,我决定以后都这么叫你了。”后来他叫得顺口了,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我相信,因为我们之间就是。”

         楼前的路灯坏了,黑暗之中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看得清他黑亮的眼睛里的真诚。突然之间,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事情,我们自己清楚就可以了,何必在意别人怎么想。

         “我们自己清楚就可以了。”他说出了我想说的话,“阿沈,我相信,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我以这白雪起誓。”

         他说得正经,可我不禁想笑了,但一开口竟是一连串的咳嗽。前几天,感冒终于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嗓子又发炎了,然后开始咳嗽。

         “好了,你别说话了,赶快回去吧,不然又是一场重感冒。”他拍拍我的后背,又拍拍我有些冰冷的脸,然后又揪了一下,冒出来一句:“咦,你脸上怎么那么多肉啊。”

         “去你的。”我打开他的手,一直都不安静的心终于塌实了下来。“明天一起坐公车上学。”

         “好。”他答应着,冲我挥挥手,踏雪走了。

         “……阿沈,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我以这白雪起誓。”

         那晚,风卷着雪粒不停地撞击着我的卧室的窗玻璃,我可以清楚地听到那北方特有的鬼哭狼嚎的风声。我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在和暖的灯光下,我觉得好温暖,为着我们的友谊,为了陈可的那句话

         第二天,雪停了,风也停了。

         我们的世界也晴天了。
万里之外 - 2008-7-16 12:44:00
第 3 章  早上 九点五十四分

         早上九点五十四分,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地想起。

         “喂,是我。”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纪不轻的女人,我迟疑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母亲的声音。

         “喂,妈妈。”有多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有多久没有听见母亲的声音了?有多久没有见到母亲了?虽然刚刚洗过脸,可脑袋里似乎仍是一坨浆糊。母亲竟会给我打电话了,多么的不寻常,她明明说过如果我嫁江恩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的了,而今,她居然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江恩告诉我你在家里。”母亲说道。

         “哦。”我哦了一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母亲跟江恩联系,才给我打电话,在她心目中,江恩是她女婿,而我不再是她的女儿了吗?我拿了电话,踱到客厅的窗口。这是一面大的落地式的玻璃窗,是江恩设计的。我轻轻拉开百叶窗,柔和的阳光立即铺满了我的全身,我几乎可以闻得见空气里飘浮的淡淡花香。天气真好,这是我最爱的九月的阳光。我懒洋洋地说:“有事吗?”

         “沈朵到北京去了,你们姐妹也有七八年没有见面了,你应该招待她一下,是不是?”母亲的声音难得的柔和,一副商量的口吻,但那口气却是不容我置疑与反对的。

         母亲一年都没有跟我讲话,第一次开口居然还是为了沈朵。虽然早就知道,母亲心目中沈朵永远都是第一位的,但是心底还是隐隐作痛起来。为什么母亲第一个想到的,从来是沈朵,她为什么从来就不去想沈多的感受?我也是她的女儿啊。

         外面的阳光好大好刺眼,我转身离开了窗边。

         “妈,你可以告诉沈朵怎么联系我。”我为什么要主动联系她,她有脾气,难道我就没有?

         “她是客你是主,你不能让着她点儿?”母亲不悦。

         我好无力地坐到沙发上。

         “妈,我从小你就讲孔融让梨的故事,沈朵什么时候做过孔融?她是我的姐姐呀,她什么时候让过我?”

         “沈多你——?”

         “妈,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总是,这次我是不会主动去找沈朵的。你可以把我的电话告诉她,她高兴打电话,就打来好了。再见!”

         不容母亲再说什么,我便挂掉了电话。既然我做什么都不能让母亲满意,那我就选择让自己开心。

         和母亲之间,永远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隔阂。我永远都不可能像沈朵那样肆无忌惮地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对着母亲的脸又亲又吻,爬到母亲的被窝里和她睡在一起。虽然,我才是家里较小的孩子,我却剥夺了和母亲亲热的权利。

         哦,对了,不仅是母亲,还有父亲也同样。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和父亲亲密地在一起是何年何月了,也许,只有在婴儿时期,母亲曾搂过我,亲过我,给我唱过催眠的曲子,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和母亲曾经亲密无间过吧。长大以后,父母亲的爱抚,只在梦境里出现过。

         “孔融七岁能让梨。”

         母亲经常这样说。

         可是,我做孔融,做了十几年。为什么,我这个做妹妹的,要永远让着长她四岁的姐姐?

         我并不在乎吃多吃少,穿好穿坏,我只是难过,还有想念——想念我亲爱的奶奶。

         是奶奶把我带大的,五岁之前,父母亲去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那一年父亲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一个叔叔。

         我的记忆是从那年被父亲带回家开始鲜明起来的。我已经记不清楚和奶奶生活的那些日子是怎样的了,记不清楚我们住的屋子是大是小,记不清楚院子里种的是桃子树还是苹果树,记不清楚奶奶邻居家里的那只狗是叫阿黄还是叫小黑,记不清楚……我只记得奶奶很疼我,我很快活,像个正常的小孩一样快活。

         第一次,坐了好长时间的汽车,又坐了好长时间的火车,我终于回到了我的家。第一次,我见到了我的母亲和大我四岁的姐姐。

         我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母亲的情形。她是漂亮的,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可是,那美丽却是让人难以接近的。我忘不了她的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射出的晶亮的光,那样的冷淡与排斥,那不是一个母亲看女儿该有的眼神。

         “我是你妈妈。”他低下身来说,并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在我偏开头躲开她的抚摩后,她的眼神更冷漠了。

         我一言不发,不喊爸爸,也不叫妈妈,更不理会那个漂亮的像洋娃娃一样的姐姐。我只是惊恐地睁着眼睛,看着那些陌生人。

         小哑巴——这是大我四岁的沈朵对我的第一个称呼,她对邻居家的小孩儿说我是她乡下的亲戚,那时的她是死也不肯承认这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是她的妹妹的。父亲以为我是“笨蛋”,母亲则嫌弃地帮我脱掉奶奶为我缝的红红绿绿的花衣服,给我找了一条沈朵的旧裙子。

         秋天的时候,母亲把我送进了她任职的那家小学。那时候起我拥有了“沈多”这个名字,但我不明白那与“沈朵”有着相同的发音的名字其实意义截然不同。长大后我知道了,在父母心目中,沈朵就像花朵蓓蕾,而沈多,是多出来的孩子。

         我不快乐,这绝不是因为我的玩具都是沈朵玩厌了的,我穿的衣服都是沈朵穿旧的,而分零食时沈朵永远都抢比较多的那一份。

         我想奶奶,想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想那个在我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家。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好害怕,因为我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我忘了奶奶是养了九只鸡还是十只,我忘了家里的掉了漆的红木柜子是两个还是三个,我忘了小河边是种了十四棵柳树还是十五棵,我忘了……我不想忘记,可是我的记忆总是那么模糊。晚上,躺在床上,我就拼命地想,想和奶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可总有些事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时候,我总想哭。

         第一次和沈朵发生冲突是为了什么?好象是因为那个被沈朵打碎的暖瓶。我记得那天是元宵节,记得沈朵怎样轻轻巧巧地对父母说那一地的碎片是我弄的,而父母也信了她的话。从小到大,虽然跟奶奶在一起吃的穿的不如这里,但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我不记得我怎样对父母辩解,我只是记得我好生气,好难过,尤其在母亲说不带我去看花灯之后。那天晚上,在他们离开家之后,我也一个人来到街上。那晚的花灯是什么样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最伤心的元宵节,在绚烂的花灯中,我脸上的泪结成了冰。

         后来,因为诸如此类的小事,经常会和沈朵吵架,甚至打架。虽然父母总是会站在沈朵那一边,虽然我也打不过沈朵,但是无论什么样的情况下,我都不认输,也不会去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情。

         “这丫头真够倔的,也不知道像谁?”有一次,父亲的好朋友陈伯伯说。

         和沈朵吵架的日子终结于沈朵十五岁的时候,似乎是因为母亲想沈朵成为一个淑女,所以从那以后,我的日子清净了好多。

         我慢慢长大了,虽然没有沈朵漂亮,我也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而且,我也有让父母刮目相看也让沈朵嫉妒的东西,那就是我的成绩。沈朵的成绩只属中上,而我却没有下过前五名。而且,我的书法在市里展览馆里展出过,我的作文在全国获过奖,数学竞赛我也考过第二名。从小到大,我得的奖状积了厚厚的一叠。相比之下,沈朵就逊色了好多。

         那年,我十五岁,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上高一。而沈朵,则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

         比起我考上重点高中的事,沈朵考上大学当然更值得庆祝。沈朵去报道的前夕,家里大摆筵席,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了过来,甚至还在楼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今天把大家都请过来,是要庆祝三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我们家沈朵考上大学了。第二件事,就是我们家沈多考进一中了,三年之后,也会考上大学。”父亲顿了顿,举着酒杯看了我一眼。

         那一刹那,我有些恍惚,仿佛父亲和以前是不同的了,那是一个慈父的眼神,明明白白的爱意都写在了里面。然而,一瞬间,父亲已经收回了他的眼光。

         “第三件事,就是我们乔迁新居……”

         父亲是爱我的吗?比起母亲来,也许父亲是爱我多一些的。晚上,我躺在床上,会想起父亲的那个眼神。

         然而,当父母决定两个都去送沈朵上大学时,我又一次心寒了。他们真是过于兴奋了,完全没有想到去送一个女儿上大学,剩下的女儿在这些天里该怎么吃饭,怎么生活。他们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做饭的。

         “思想像一只野马,在窗外驰骋遨游,我不是好的骑师,我握不住缰绳。谁知道我心中有澎湃的感情。谁知道我也有希望和渴求?”

         我也有希望和渴求,可是又有谁知道?父母去上海的那些天,我星期天总回跑到书店里去看琼瑶的那本《窗外》。看到这句话时,我居然想流泪了。无论书里的父母对孩子有怎样的亲疏不同,但他们是一家人。而我,在我的家里,只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就像我的名字,是多出来的。

         “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是多出来的。你看,本来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多好,多完美,多了我之后,怎么看着都多余。”难过的时候,我会对陈可诉说,“你说,我是不是捡来的孩子,沈朵才是他们亲生的?要不然,哪有父母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哪有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有这样的区别对待?”

         “真傻,想那么多干什么,别人怎么对你是别人的事,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对你自己。他们不珍惜你,你要自己珍惜自己。只要有一个人说,你不是多出来的,你就不是。我说你不是。”陈可说。

         陈可不明白,生活在他那样和睦家庭里的人不明白,父母不是别人。

         家里少了沈朵,母亲似乎丢了魂,一天到晚都在念叨,上海冷不冷啊,热不热啊,住得舒不舒服啊,在宿舍会不会有人欺负啊……诸如此类,母女热线一讲就是大半天,沈朵刚到上海的那两个月,家里的电话费一下子比以前多了三百多块。

         “你上了大学,我也会经常打电话给你。”父亲说。

         我沉默。什么时候,父亲也注意到我了,他居然也可以看出我心中所想。

         一入冬季,母亲就在板着指头计算沈朵还有几天回来。

         “沈朵说要晚两天回来。”妈妈在饭桌上叹气,但神情里却带着骄傲。“好象是有男朋友,那个男孩子比她大两级,据说是……”

         是什么?肯定是人长的帅,足够配你漂亮的女儿,并且有足够的家世,来满足你的虚荣。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说。

         “阿沈,你说我期中考试能考到多少名?”

         公共汽车上,陈可问我。而我,看着车窗外的飘舞的雪花,心里却在想母亲说沈朵今天回家的事情。

         “我想能考到二十几名吧。”我心不在焉地答,“陈可,我待会能不能到你家坐会儿?沈朵今天回家,据说还带了男朋友,我想等那人走了之后我再回去。”

         “你姐姐的男朋友你怕什么?”陈可笑道。

         我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我只是不想见人,不想见陌生人,不想让人家看到漂亮的沈朵有这样一个不出色的妹妹。

         我在陈可家待到了天黑才回家,然而,事与愿违,一进家门,便看见家里明亮灯光下干净漂亮的一个陌生人。

         “你是沈多?”他温和地笑着,乌黑的眼珠闪着喜悦的光。他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浅蓝色的运动裤以及运动鞋,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斯文俊逸。他似乎很笃定的说:“我知道,一定是你。”

         他说他的名字叫江恩。

         他就是沈朵带回来的男朋友。想来父母一定是满意和在乎他的,不然,不会把客厅所有的灯都打开并且准备那么丰盛的晚餐了。

         晚餐桌上,我默默地吃着,听着母亲对他刨根问底几乎查祖宗八代式的盘问,不禁尴尬而脸红。再看沈朵,半年未见的她越发会打扮也更漂亮了。他一脸的娇羞状,文雅而庄重,像个真正的淑女。想来她一定是极为中意江恩的,否则不会有那种赤裸爱慕的眼神。而父亲,则有些不以为然。

         “妈,我们班的于悠把户口转到北京了。”
 
         我冷不丁冒出一句,打断了母亲兴致勃勃的询问。父母都诧异地看我,因为我从来不讲学校里面的事,在饭桌上,我一向沉默。

         而江恩,有些解脱似的松了口气,几乎是感激地看向我。

         “是为了高考,他们说北京的分数线比我们这儿低。”我轻轻地加了一句。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一大堆油腻的盘子和碗。等我出来时,江恩已经告辞了。

         “是一个不错的男孩子,想不到,沈朵也挺有眼光的。”江恩告辞后,父亲说。

         “什么话?我的女儿,能没有眼光?”母亲一脸的得意。

         父亲笑了笑,对我轻声说:“小多,你觉得江恩怎么样?”

         他怎么样,于我何干?他只是我姐姐的男朋友而已。

         父母亲对他都很满意,然而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再到家里来。惹的沈朵就一直紧张地守着电话,整天都闷闷不乐。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也终于考完最后一门课。

         “今天到我家吃饭吧,我爸妈都在,他们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见见你。”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陈可过来轻声说。

         “不用了。”

         我把考试的草稿纸折好,一转头看见于悠,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提着书包走了。

         “要不,明天吧,明天不用来学校,我去你家,咱们对一下考试的题目,我看看你能考多少分。”我笑道。他这几个月进步快得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如果发挥得好,说不定能进前十五名呢。哼,到时候看还有谁说陈可是掏钱才进一中的。

         “那好吧。”他帮我拎着书包,我们一起走出教室。

         今天,沈朵会等到江恩的电话吗?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却不料在门口,看见了那个让沈朵魂牵梦萦的人。

         他穿了一件天蓝色的风衣,肩上已积了一层薄雪,一脸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我。
 
         “吃栗子吗,还是热的?”他走到我面前,拉开风衣的拉链,从怀里掏出一包栗子,冲我扬了扬。

         我诧异于他那熟稔地仿佛待一个相识已久的老友般的姿态,可我们只是第二次见面啊。

         “这是江恩,是沈朵的男朋友。”我对陈可这样介绍他,转而介绍陈可给他,“这是陈可,我的好朋友。”

         江恩对陈可笑了笑,说道:“你好,我来接沈多一起去吃东西,你不介意自己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看见江恩伸手接过陈可手里的我的书包,而陈可则耸耸肩,笑着说声再见,居然转身走了。

         “喂——”我叫了一声,不知道是想叫住陈可,还是想问江恩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吧。”江恩背起我的书包,举步向回我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并开始剥栗子壳,然后把剥好的栗子递给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沿着街道踏着积雪散起步来,时而接过他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不知不觉,雪已经停了。不知不觉,我们竟吃完了那一袋栗子。不知不觉,我们竟已经走过了一条大街。

         “吃棉花糖吗?”他微笑着问,那神情是笃定的。

         我们又吃了棉花糖,还吃了冰糖葫芦,还有茶叶蛋、小烧饼和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他不怎么开口,仿佛他来找我只是为了请我吃东西而已。

         “沈朵呢?”过了许久,我才醒起没有看见沈朵这个问题。

         “沈朵,她很漂亮。”他看着我,“可是,她不是我女朋友。”

         啊?我吓了一跳,沈朵她不是你女朋友,可是……我诧异地看着江恩漂亮的面孔。

         “我外公外婆住在这里,我有好几年都没来看他们了。”他微笑着,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正好和沈朵在火车上遇着了,顺路。”

         他在向我解释吗?真有意思,为什么呀?转头看他的脸,竟觉得那神情有几分熟悉。

         “我们以前——”见过?话未出口,我便自己否定了。怎么会,绝对没有。至少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他。或许,是因为他太好看了,漂亮的人总会让人觉得面善吧。“哦,我知道了!”

         “什么?你知道什么了?”他的眼睛放着兴奋的光。

         “因为你很像《情书》里面的藤井树,那个柏原崇。”是啦,他的确和柏原崇有几分相象。我一向不爱看日剧的,但记住了这部电影,因为里面的藤井树太好看了。

         “是吗?从来没有人说我像他。”他淡淡地笑了,“九年前你多大?”

         “我比沈朵小了四岁,你自己算啊。”我冲他眨眨眼。

         “有人告诉我,你沉默而寡言,是这样吗?”他学我的样子,也眨眨眼。

         “也有人说,你认真而严肃,是这样吗?”我回敬他。

         说完我不由得一愣,什么时候,我竟这么多话起来。在家里,除了和爸爸能谈谈之外,和妈妈和沈朵竟没有什么话要说,到了外面,更是不喜欢与人深交,说得来的朋友也只有陈可而已。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天要黑了,我送你回家吧。”他像父亲那样轻拍我的肩头。

         我们踏着积雪,沿着前人留下来的深深浅浅的脚印缓缓走着。巷子里行人很少,静静的,只有我们“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我喜欢这一刻,喜欢这被雪覆盖着的寂静世界,喜欢和他这样的一个陌生人漫步街头。

         “我喜欢现在。”

         我听见他喃喃自语,不禁一惊。他为何待我如此?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只见昏黄的路灯下,白雪的映衬里,他漂亮的眼睛闪着光,开心地注视着前方。

         “以后写信给我吧,就把我当作你的哥哥。”他说。

         哥哥?我可以有这样的一个哥哥吗?我不禁微笑了,如果有这样的一个漂亮的哥哥,该是一件多愉快的事。

         “那以后我就叫你哥哥了。”我像一个顽皮的小孩一样说道,然而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多奇怪,我什么时候会和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如此亲近了。

         风停了,雪还在下,黑暗的夜空因为有了雪的妆点而变得亮堂起来。我的心,也随着雪花在舞动。

         多么奇妙的夜晚,多么美好的一天。
大波儿 - 2008-7-16 12:47:00
感谢楼主分享

请楼主将标题按照
分类+书名+作者+是否完结的格式重新编辑
谢谢合作!
万里之外 - 2008-7-16 13:02:00
第 4 章  早上 十点二十二分

         早上十点二十二分,我在发呆。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在这样的天气里,我竟然感到比那年的雪夜还要冷。

         我的心是冰凉的。

         母亲说沈朵要来,来就来吧。那他呢,他什么意见?沈朵是他的初恋情人,他曾经的未婚妻,他几乎要过门的妻子。可,也是我的姐姐,跟我呕了七八年气不肯跟我见面的姐姐。

         “喂?”

         干脆给他打个电话,但电话接通的一刹那听见他的声音,我才恍惚省起我们之间那场架还没有吵完。我这样打电话过去,是代表示弱吗?

         “喂,是小多吗?”

         “哦。”我闷声答了一句。

         “你醒了?吃东西了没?冰箱里有我昨天买的面包和鲜奶,你拿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吃了,别空着肚子。”

         他的声音好……温柔。我没有听错吧?我怀疑地看了一眼话筒,他没有问题吧,昨晚吵得那么凶的那个人是他吗?

         “小多?”

         “哦,我在听。”我吸了下鼻子,外面吹进来的风似乎有些凉。我决定还是先说正事。“母亲说沈朵要过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想来他又是一边看文件一边答电话了。“我们请她吃顿饭好了,你说呢?”

         只请吃顿饭吗?母亲的意思也许不仅如此呢。可是,我能说什么?早在八年前,沈朵就说过我不再是她的妹妹,她说我是……我甩甩头,她说了句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

         “你来决定吧,即使让她住家里来,我也不反对。”我冷冷地说。

         不行的话,我走!

         “小多你说——”

         不待他说完,我便“啪”地挂断了电话。挂掉之后,却又觉得无稽。我在做什么呀,我为什么要发脾气?他并没有说错什么。他只是用朋友一样的方式来对待他的前未婚妻而已,我又在生气什么?难道他对她热情些我才高兴吗?

         我难受,我只是好难受,难受这样的关系,难受这样的人生。

         “小多,你想太多了,哥哥从来都没有把沈朵当作女朋友过,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曾经,我称呼他为哥哥;曾经,哥哥给我写来这样的信;曾经,这样的信让我开心了好久。

         “阿沈,你别傻了,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江什么恩吧?”陈可这样问我。

         “谁说我喜欢他的,他只是哥哥而已。”

         像他这么漂亮的人,又有谁会不喜欢?不能说是不得意的,一向自傲的沈朵居然也有她看重的人原来并不喜欢她的时候。潜意识里,我必须承认,我和他的交往,部分是因为沈朵的缘故。从小到大,我都生活在沈朵的阴影之下,我知道自己在相貌上是有些自卑的。然而,现在有一个人,他居然并不看重外貌,这样的人,至少是值得交往的。

         “那他呢,他怎么想?”

         “我当他是哥哥,他想我自然是妹妹喽。”我轻松地答。

         “阿沈,你这样做不对。”陈可这样警告我。

         这样做,为什么不对?我和江恩之间并没有什么,我们只是写写信,谈谈心,偶尔,他会打电话过来,但那都是父母不在的时候。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从高一到高二,我们都是一星期上六天课,而且晚上还有晚自习,除了学习之外,我们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我星期天的娱乐也只是偶尔去看陈可踢场球,去书店看看小说,最大的欢喜是接到江恩的信或者电话,那会让我兴奋上好几天。

         “沈多,你看这个句子怎么翻译?”

  课间,已经有好几个月都不曾跟我讲过话的于悠突然拿了本英文杂志问我翻译,这让我惊讶了半天。

         “哦,我看看。”

         也许,她是看到了我和陈可真的没有谈恋爱,才会跟我讲和吧。不管怎样,于悠是个好女孩,我愿意和她做朋友。

         那天下午,陈可踢完球,坐到操场边休息时,我和他谈起于悠。

         “并不是每一个喜欢我的人我都要喜欢她。”陈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有许多人喜欢过我,但她们喜欢我什么呢?是因为我的长相还是我的性格?她们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像外表所表现出来的这么酷……”

         “你酷吗?”我嘲笑他。

         “至少她们这样认为。”陈可耸耸肩,“她们根本不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她们所看到的陈可是打球打得好,英语说得棒,学习成绩也还不错的陈可,她们喜欢的只是这些表面而已。”

         “我知道你。”我喟叹道。

         我端详着陈可,他高高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一张娃娃脸总是摆着可爱的笑容,皮肤因为经常晒太阳而呈现健康的颜色。他真的是一个帅气的男孩子呵。这样的男孩子又有哪个女孩不会动心?

         “所以我最喜欢你了。”陈可拉住我的手,“可是,你都没说你喜欢我。”

         “别闹了,我们是好朋友,永远都是,是不是?”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是,朋友之间,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我不希望我们的友谊变质,我只愿我们的关系永远都纯洁如今日。

         “看来你真的喜欢上那个江恩了。”陈可沉吟着。

         “才没有。”我辩道。江恩就好像是我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我喜欢他,但我的喜欢不是像沈朵对他的那种感情。眼睛望向铺满彩霞的天空,呵,多么美!多希望我们的人生也像彩霞这样的瑰丽多彩。

         高一那年暑假要来的时候,江恩写信说他可能会从上海过来这边过夏天。

         “我只在冬天过来几次,从来不知道夏天会是什么样的。小多,你带哥哥玩吧……”他写信来说。

         这里又有什么好玩的?

         “……跟上海比起来,那个北方的小城多么单调乏味……”

         沈朵在六月写回这样的信,说她暑假不回家了。因为沈朵不回来,母亲的小学又放了假,所以母亲决定过去上海陪沈朵。七月初的时候,家里只剩下父亲和我两个人。

         “爸,陈可说他想让我跟一起讨论题目,让我每天去他家吃饭,你中午就在医院吃吧,不用管我了。”

         母亲走后,我们父女最发愁的就是吃饭问题。父亲可以在医院的餐厅吃,而我,则被陈可邀到他家玩,顺便在他家吃饭。反正,我和陈家的上上下下都混熟了,他家的保姆张阿姨尤其对我好。

         江恩终于在七月底的时候过来了,然而,他能待的时间只有五天。

         “我在准备GRE的考试,所以不能多玩。”他好抱歉地说着。半年没见,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倒是拍着我的肩,说我长高了。

         “哥哥准备出国吗?”他在信里并没有提过。

         “小多也想吗?想去哪儿?”他亲切地问我。

         “我呀,我想去法国,多浪漫啊。是谁说的,上帝心烦了,也会推开天堂的窗户看一下巴黎的街道。”我顺口说了一句。

         “那以后哥哥有机会带你去法国玩好不好?”他郑重地。

         “真的呀。”我欢呼。其实,心里面对于出国并不感兴趣,印象中的东西太好,也许看到了实地会失望。我疑惑的是,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如果他不把沈朵当女朋友的话,我和他是毫无瓜葛的。

         他第六天走的,没有让我去送他的火车。

         “好好学习,哥哥希望你有天也可以考到上海来。”他上火车那天,打电话给我。

         “好啊,我会努力的。”我顺口答道。其实,对于以后要考什么大学,要学什么专业,我并没有概念。

         “小多,你什么时候长大啊。”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感叹。

         “我已经十六岁了。”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吗?

         “是,你已经长大了。”他轻笑。“记得给我写信,好吗?”

         “好。”我看了一下墙上钟表标识的时间,“哥哥,你不是说要陪你姥姥姥爷上街吗?”

         “是啊。”他叹息,“小多,那哥哥挂了。”

         “再见,哥哥。”

         我挂掉电话,心底闪过一丝怅然和疑惑。什么时候,我和他这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竟这样联系在一起了。

  “谁打的电话?”父亲从他的卧室出来,手里打着领带,顺口问道。

         “哦,是同学。”我不禁有些慌张。

         “什么时候,交了男朋友?”父亲冲我眨眨眼。

         “什么男朋友,是一个朋友而已。”刚才的电话是父亲接的,我找话题把父亲的注意力移开,“爸,你的领带打错了。”我过去帮父亲打好领带,“爸,星期天也要出去吗?这么热的天,打领带不难受吗?”我忽然想起什么,“爸,你是不是背着妈妈约会去啊?”

         “小鬼头,你懂什么,爸爸今天要去开一个会。”父亲敲了一下我的头,“好了,爸爸走了。你今天还要去陈可家里?”

         “嗯。”事实上这几天我都没有去陈家,而是和江恩在一起。我借了陈可的单车给他,我们几乎转遍了整个小城,还去吃了许多连我都不知道的有名的小吃。

         有时候,真的怀疑我和江恩是谁在这里住了十年,有这么多地方我都不知道,但哥哥他知道。

         有一次,我们居然骑车到了我家以前住的地方。

         “我们以前住这儿,光明街48号,现在拆了。”我对他指了指我们面前的工地,听人说这里要建成市里最大的商场。以前,这里是一片平房,后来,爸爸单位分了房,我们才搬了家。“奇怪了,我们怎么来到这儿了?你以前来过这儿?”

         “你说呢?”他温和地笑。

         “当然,不会。”我曾隐约地听沈朵和母亲谈,说他人在上海出生,在国外长大,像这样的小地方,又没有什么名胜古迹,他怎么会来。即使过节来看看姥姥姥爷,那也只是住两天就走吧。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他淡淡地说。
 
         什么我说没有就没有,我不懂他的话。

         “小多,你有什么愿望?告诉哥哥你的愿望,让哥哥做一次愿望大使,来满足你各个时期的梦想……”

         秋天的时候,哥哥写来这样的信。

         我的愿望?

         我记得,我用他送我钢笔,用了两天的时间,洋洋洒洒写了五页纸,给他寄了过去。

         我不认为我的愿望他都能帮我实现,我只是想把我的那些属于十六岁女孩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告诉他而已。

         第二年的夏天又来到了。奇迹般地,我那次的期末考试考了全校第一,而季彦诚的名次则下降到了第四。

         “阿沈,你一定要请客。”

         成绩出来之后,陈可和于悠都叫嚷着让我请吃饭。

         “好啊,没有问题,想吃什么?”我大方地说。

         “阿沈,吃什么你都会请吗?”于悠现在和我很亲密,甚至也学陈可叫我“阿沈”。

         “啊,沈多要请客啊,我们也要去。”班里其他人也在一旁叫。

         “那我请大家吃雪糕吧。”我笑道。

         那次,除了季彦诚(他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请了班里所有的人吃雪糕,几乎花光了我两个月的零花钱。但是,我觉得开心。

         暑假来了,沈朵居然也回来了。这次回来,她变了好多。人也瘦了,虽然依然美丽,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搂着母亲的脖子撒娇,话不多笑容也少了,经常会抱一本小说发呆。

         “你姐姐真的很漂亮,综合了你父母两个人的优点。”

         那天,陈可来我家约我一起去游泳,看到沈朵,他做出如是评价。

         “那我就是综合了父母的缺点了。”我不生气,因为人贵有自知之明,从小到大,我都知道自己与沈朵在相貌上的差距。

         “不是,你是基因变异,你和你爸妈长得都不像。”

         “也许我真的是捡来的孩子。”我轻哼,忽然看到路前面的苗条身影,便对陈可说,“对了,我约了于悠一起,你不介意吧。”

         陈可的介不介意都不能表现在脸上,面对于悠那样纯真美丽的女孩子,即使如他说的“根本没有感觉”,却也无法冷言相对。

         整个下午,我都微笑着,因为陈可的无奈。

         “以后你面对这种事的机会多着呢,”回家的路上,我取笑他,“别板着脸了。有时候想想真的不公平,一样的鼻子眼睛,但有些人就是漂亮,比如你;有些人就是难看,就像我。所以,你应该感到庆幸,父母给你一副好皮囊。像我这样的,嫁不嫁得出还不一定呢。”

         “那你真的嫁不出的时候,我娶你。”陈可似真似假地说,“这样吧,如果你三十岁还没有嫁出去,你就嫁给我吧。”

         “我想啊,可我怕被别人踩死。你的亲卫队那么多,我好怕啊。”

         我们不禁对视而笑。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家里黑着灯,好像人都出去了。我走回自己的房间,顺手打开灯,不禁吓了一跳。

         沈朵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她的四周是一地的纸的碎片。

         那些,是江恩写给我的信。

         沈朵抬头看我,那眼神狰狞而恐怖,就好像两把匕首,冷冽而尖锐,直直地刺向我。她用手指着我,厉声说道:“原来是你!他讲的那个人原来是你!你怎么可以!你这个……”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她已经从地上跳了起来,直冲到我的面前,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放手……咳咳……放手啊……”我用力地想掰开她冰凉的手指,却做不到,我觉得喘不过气,已经不能呼吸了。为什么,我只是在和江恩通信而已,他喜不喜欢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快……快要死……死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黑暗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脖子疼痛着,那股窒息的感觉还在。想哭,可泪水不肯掉落。恍惚中,我听到隔壁父母卧室里的争吵声,吵些什么,我却听不清楚。头好晕。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母亲没有来看过我,父亲说她和沈朵一起回上海了。我知道,她肯定是站在沈朵一边的,不知道我在她的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不堪的形象了。是啊,任何人都会想,沈朵那么漂亮,和江恩的交往,自然是我主动的缘故,否则他怎么会与沈朵交往的同时还与我保持亲密的联系呢?可是,哥哥讲过,他和沈朵并没有什么。而我和哥哥之间,只是兄妹一样的感情而已。

         “小多,你考上大学,想离这个家多远,就走多远吧。”父亲抚摸着我的头发,“女儿,到时候你想跟谁交往,再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了。爸爸的意思,你懂吗

         “爸,我是不是你们捡来的孩子?是不是沈朵才是你们亲生的?”我不懂这样的亲疏间离,也许这长久隐藏在我心中的疑问才是正确的答案。

         父亲呆了一呆。

         “爸,你告诉我,是吗?”

         “别瞎说,你怎么会是捡来的?爸爸妈妈也没有有钱到去养别人家的小孩。”

         那倒是。不过不完全是钱的关系,我怀疑父母是否有这样的善心。然而,父亲为什么要躲避我的眼光。

         “爸,我想奶奶,我可不可以去看她?”神思不知何时突然回到许多年前,想起那张满脸皱纹的慈爱的脸。只有奶奶,不会把我当作多余的。

         父亲的手一僵。

         “小多,你长大了,爸爸也不能再瞒着你了,你奶奶她早就不在了。”

         奶奶不在了?

         奶奶不在了!
万里之外 - 2008-7-16 13:46:00
第 5 章  早上 十点三十八分

                  早上十点三十八分,我被电话铃声惊醒。

         看也没看是谁打来的电话,我便拿起话筒。

         “喂,小多,是我。”

         是他,可我不想吵架,心好累,好难过。

         “小多,你没事吧,你说话。”他在电话那头叫。

         “你要我说什么?”我有气无力地,“我没事,我很好,你还有什么事吗?”我以为沈朵的事我们已经讨论完毕了。

         “我知道你不高兴,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不见沈朵,好吗?”

         他的语气温柔,天,结婚之后,他几时用这样柔和的口气和我讲过话了。

         “小多?”

         我拿着话筒,不想说话,头好疼。他一向这么善变吗?昨天那个跟我吵架吵得一塌糊涂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从他那年选择了沈朵开始,我就应该知道了。

         那年暑假,就好像是一个恶梦。紧接着的,是乏味单调的高三生活。

         母亲在我开学后才回家,有几个月的时间,她都不同我讲话。而父亲,则一改往日对我的不闻不问,变得对我关心起来。

         父母的对我的冷淡亲密我已不能使我的心起波澜,真正使我难过的是奶奶已经去世,和江恩不再写信过来的事实。

         奶奶已经去世,我无可挽回,但是,江恩,他是真的不再写信来了。仿佛,他那个人,也随着那一地的碎片消失不见了。仿佛,我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学校里,班主任依然是刻板的林老师,同学依然是那些只顾学习的机器,陈可,还是那个爱玩爱笑的陈可。很多东西没有变,也有很多东西变了,比如心情,比如于悠。

         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平静无波的心境,而让我不解的除了这善变的世事,还有变得厉害的于悠。

         以前的于悠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即使在跟我闹别扭的几个月里,她依然是爱玩爱闹的。可是,暑假回来之后,她消沉了许多,而且脸色苍白,本来就苗条的身材更显纤弱了。

         “于悠,你好几次作业都没交了。”放学后,我提醒她。

         最明显的,是她不再学习了,上课也只是呆愣愣地盯着黑板,下课不看书也不做作业。

         “阿沈。”她静静地盯着我,窗外的阳光透过树荫照了进来,她黑色的眼珠在阳光下像水晶一样闪亮

         “你怎么了?”我摸摸她的额头,凉凉的,并没有异样。

         “海伦凯勒说她多么希望能够看见三天,阿沈,如果你只有三天的生命,你会去做什么?”

         于悠一脸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这神情竟让我悚然一惊。于悠,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阿沈,你说。”

         “如果我只有三天的生命,如果我只有三天的生命,如果……”我沉吟着,“如果我只有三天的生命,我要去找出事情的真相,我要了解为什么我和沈朵是如此不同,我要去问江恩为什么不再给我写信;如果我只有三天生命,我要陪奶奶度过她生命中最后的日子,即使我所要面对的生离死别;如果我只有三天的生命,我会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直到三天的结束,告诉每一个人,我爱过了,我无悔了;如果我只有三天的生命,我要去学我一直想学但没有机会去学的钢琴;如果我只有……”

         “阿沈……”于悠抓住我的手,抓地紧紧的。

         “于悠,于悠,你怎么了?”于悠冰凉的手指让我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发现于她竟是一脸的泪。

         “谢谢你,阿沈。”

         我不懂于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那挂着泪水的苍白却秀丽的脸庞上竟会盛开出那样美丽的笑容。

         第二天,于悠没有来上课。

         再见到于悠,是在一个星期之后了。她的头发高高地挽着,脚步轻盈地走进教室。
  
         “于悠,你病了吗?怎么好几天都不来上学?”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以前都不缺课的于悠,却在这节骨眼上不来上课了。

         “我告诉你,你不要对别人说。”于悠附在我耳边轻轻说,“我去学芭蕾了。”
  
         芭蕾?我疑惑地看着她,学……芭蕾?在高三?

         “有些东西,你现在不去把握那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于悠轻声呢喃。
  
         现在不去把握,就……永远没有机会?

         于悠忙了起来,只隔三差五地才来学校上课。问她,不是去学跳舞,就是去学吉他。到了学校,也并不好好听课,而是不停地写东西,还很保密地不让我看。到了下午放学,则必定拉我去看陈可踢球

         “哇,陈可,你好帅!”

         “陈可进球喽!”

         “陈可再进一个!”

         “陈可!陈可!”

         “我喜欢你!陈可!……”

         每次看球,于悠都会无所顾忌地大喊,喊到所有的人对她注目,但她并不在乎,只希望陈可能听见。然而,陈可,则对于悠冷冷的。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严寒来到的时候,我身旁的位置便一直地空了下去。打电话到于悠家里,也一直都没有人听。

         更为奇怪的是,一向古板的林老师对于悠的作为没作任何评论。

         十二月的时候,城市迎来了她那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我和陈可没有坐公共汽车,而是踏着雪慢慢走回家,因为陈可说我只忙学习,都没有时间找他聊天了。

         “阿沈,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到现在有多少天了?”
  
有两年多了吧。我记得他拦住我的那天是九月八号,我还记得那天是星期五。
  
         “有825天了。”陈可叫,“瞧我多重视你,跟你认识多少天都记得。”
  
         有825天了吗?竟有这么久了。我默默地看着眼前不断飘落的雪花,心里觉得温暖。
  
         “陈可,谢谢你。”我轻声说。

         “朋友之间需要感谢吗?”

         他忽然停了下来,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身看他,发现他的神情有几分悒郁。
      “怎么了?”

         他摇头,走上前来,揽住我的肩,轻声说:“阿沈,有件事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什么事?该不会你想说你爱我?”好久都没有开玩笑了,高三的生活是我不能想象的紧张,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今天跟陈可在一起可以放松一下了。

         “我当然喜欢你。”陈可叹了口气,“阿沈,如果我们上了不同的大学,在不同的城市,你会不会想我?”

         “笨,你说呢?”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我当然会想念你。“即使再远,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我们想见面还是很容易的,对不对?况且,还有半年才高考,现在就烦这个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可是,如果我们之间隔了太平洋大西洋那么远,如果我在地球的另一边呢?”他慢慢地说着,仿佛怕吓着我一般,“如果我再过不久就得走了呢?”

         啊?我惊讶地抬头看他。

         “阿沈,如果我们就快分离,我又在那么远的地方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甩开他的手臂,转身向前快步走去。一口气梗在胸间,憋闷地难受。
  
         “阿沈阿沈。”他跑上前来,拉住我的手。

我回身看着他的脸,嘴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可眼睛一眨,竟掉出两滴眼泪。
  
         “为什么你也要走?”我终于顺出了那口气,“为什么你们都要走?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叠声地说着,抓住我的手,“阿沈,对不起,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可总是开不了口。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可是,出国是以前就决定的事,在认识你之前。”
  
         我终于平静了下来。人,总是要分开的,不管你多么的不情愿,就像当初离开奶奶,现在陈可要离开我了。

         “你会想我吗?”陈可再一次问。

         “傻瓜。”我当然会想你,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阿沈,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朋友。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你自己,不要再去想父母的事,不要再去想江恩,不要再去想你姐姐,即使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你,你还有我这个朋友,你知道吗?”

         我点头。陈可,这个粗心大意的男孩子,如果我不是他心目中重要的朋友,他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几天对我好一点,不能再骂我笨或者白痴,听见没?”要到我家的时候,他这样说。

         “哼,就叫你白痴,你就是笨嘛。”我笑,遽尔又觉得伤感,“为什么我这样叫你都不生气?”
  
         “因为你是阿沈啊,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你的气。”陈可勉强笑道,“其实,阿沈挺漂亮的,虽然沈朵啦、韩于悠啦也很漂亮,但各有各的不同,阿沈以后不能老想着别人比我漂亮,应该想我比别人漂亮一百倍。”

         “是吗?”我好怀疑。

         “在我心目中,你是。”他的眼睛亮亮的,郑重地说。

         陈可,他总是会让人心折不已。可是,他就要走了,到好遥远的地方去了。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从我们第一次说话,点点滴滴到现在,那些美好的日子再也没有了吗?
  
         第二天醒来,眼睛是肿的。这次,陈可聪明地没有发表意见。

         陈可在过年后走的,他要先乘火车去北京,然后坐飞机去美国。我没有去送他,火车站都没有去,因为他说不想看我伤心的样子。

         陈可走了,有一个多月,我都郁郁寡欢,直到于悠再来上课。

         “我去旅行了,你看,这些是我在海南岛拍的照片,是不是很好看。”于悠拿了一大沓照片放在我面前,兴奋不已地说着。

         我点头,默默地翻看着那些照片。于悠一直是漂亮的,照片自然很好看,更好看的是她脸上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阿沈,我听说陈可出国了,是真的吗?”于悠轻声问我。

         我点头,眼眶禁不住又红了。

         “你下午陪我去看踢球好吗?”

         还去看踢球吗?陈可已经走了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没有办法拒绝于悠,看到她美丽的眼睛,那样的渴求,我竟是连不都说不出来。

         那天傍晚,我和于悠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一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开。
  
         “陈可,我爱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你。你知不知道,我好爱你。我爱你好帅好酷,我爱你好聪明,我爱你球踢得好,我爱你英语说得棒,我爱你每一个优点,也爱你每一个缺点,我爱你还爱上你爱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人,可我就是爱你……”于悠对着天空低声叫道。
  
         我转头看向她,看到她花朵一般的脸颊上不断地滴下泪水,我也禁不住滴下泪来。天已朦胧,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的憔悴。陈可,为什么你听不到,有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这样深情地爱着你,为什么你不好好看一下于悠的眼,为什么你不好好对于悠说一句话?

         十八岁的春天,我第一次看到爱情,原来这般苦涩。

         四月中,我们结束了全校第一次模拟考试。

         “阿沈啊,我们去看郁金香好不好,听说公园里有郁金香花展,很好看的。”一考试完,于悠便拉我出去。

         “于悠,”让我怎么对她说,我很忙,我今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还有一份化学试题还没有做。“郁金香花展明年应该还有。”

         “可是明年的花已经不是今年的花了,而且,明年的时候你也不能和我一起看了。”于悠感伤地说。

         是啊,明年这时候,如果没有意外我应该上大学了,不能回来看郁金香了。
  
         “好吗?”于悠恳切地说。

         我点了头,这让于悠欣喜若狂。早知道她这么开心,这么想去看,我应该早点答应她的。
  
         那天下午,天灰沉沉的,可是,郁金香娇艳的花朵还是很漂亮。

         “哇,好美呀。”于悠不停地感叹着,然而语气一转,“可是,不久以后就会谢了。”
  
         “可是,明年还会再开呀。”

         “明年的花朵和今年的不会是同一朵花。”于悠大眼睛里失去了欢喜。

         “于悠,你怎么了,为什么……”

         “我没事,阿沈,我们一起照相吧,那边有照相的。”于悠指了指前方的照相馆。

         我们就在郁金香的花丛中,留下合影。

         我不记得那天我看到哪几种颜色的郁金香,我只记得于悠那哀伤的眼神。

         那个活泼开朗天真可爱的于悠到哪里去了,难道也随着陈可的离开而不见了吗?
 
         “阿沈,听说《泰坦尼克号》很好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好吗?”分手的时候,于悠说。

         我点头,我拒绝不了那样哀伤的于悠。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于悠的不开心是因为陈可的缘故,在给陈可的信里我请他给于悠写封信,告诉他现在的于悠是那样不快乐的女孩子。

         我不知道陈可有没有写信给于悠,因为进入五月之后,我好忙,而于悠,再也没有来上课。后来上下学的时候,看到了《泰坦尼克号》的硕大海报,才记起,那次去公园看郁金香,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而高考也就一天天临近了。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母亲没有像沈朵当年高考前那样煮这个煮那个地给我进补,而是去了天津的阿姨家。然而,母女关系的冷淡并不能让我挂心多久,毕竟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我记得那天,天气好热,我骑车上学,快到学校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下午老师要点评的模拟考试的试卷竟忘在家里了。

         我匆匆忙忙地赶回家,正要进我的房间,突然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呻吟从父母卧室里传了出来。我愣了愣,停住了。又一声呻吟声,比刚才的还要大,而且,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疑惑地走到父母卧室的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我透过门缝看过去,看到散落一地的衣物和床上翻来覆去的两个赤裸的人。

         我的脑子里轰然一响,惊吓得向后退去,却被凳子绊了一下,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父亲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房间门口,看到倒在地上的我。

         那个女人,是父亲医院里的同事,我曾经见过的。

         那一刻,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轰然倒塌。

         高考时,我发挥的很不好,只考到全校三十多名,跟我平常的模拟考成绩相去甚远。连林老师都疑惑不解地找我问原因。没有人会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那年暑假,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母亲也收到了沈朵的信,沈朵说她和江恩准备订婚了。

         说什么和沈朵没有什么关系,原来都是骗人的!

         我坐在房里,把玩着我与他之间剩下的唯一的东西——那枝钢笔,不由得傻笑。我原来一直都是一只丑小鸭,而沈朵是天生的天鹅。

         就当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吧。

         我拿着钢笔冲着垃圾筒丢去,一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我不想和他说话,从他身旁走了出去。
万里之外 - 2008-7-16 14:13:00
第 6 章  早上 十点四十五分

         早上,十点四十五分,我拿着电话话筒发呆。

         曾经,我说过的,我从此以后,再不想见江恩的,可是我最后竟还是嫁了他。多么奇怪的人生。如果他早一点娶了沈朵呢?

         “小多,小多,你有没有在听我讲?”那边,传来江恩焦急的声音。

         “我在听。”我毫无生气地说,“你不忙吗?你是不是该工作了?”

         “那好,我不说了。你记得吃东西,听见了吗?”

         “嗯,那我挂了。”

         我没听他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不被祝福的婚姻果然是不会幸福的。一切都被你说中了,于悠。

         可是,于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们相处了四年,四年间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游玩。于悠,你忘得了吗?

         夏于悠,我忘不了。

         我和夏于悠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外接新生的校车上,而我们之所以会坐在一起会交谈,大概是因为我们是车上唯二的没有家长来送的新生吧,而且是两个女孩子。

         我拒绝父亲送我,是因为不想和他说话。而母亲,也许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要送我吧。有时候,看到母亲,觉得她好可怜,自己丈夫有了外遇,自己却被蒙在鼓里。可是,许多话,我不能对她讲。

         于悠,则是坚持自己一个人来上大学的

         “不就出趟远门嘛,有什么,我才不怕呢。”坐了二十几个钟头火车的她似乎毫无倦意,仍然神采奕奕地说。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说这话时那微微翘起的唇角旁的小酒窝,也只有山温水软的南方才能养育出这般甜美娟秀的女孩子吧。

         到了学校,我们才发现我们竟是同一专业同一个班,还是同一个宿舍的。也许,是上天安排我们成为好朋友的吧,我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于悠,上天又给我补偿了一个。

         “你为什么叫于悠呢?”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名字。

         “我爸爸姓夏,我妈妈姓于,他们希望我活得优游自在,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你呢,你为什么叫沈多呢?”

         “因为……”因为我是那个家里多出来的孩子,我能够这样说吗,对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因为我是在计划生育之后生出来的,我还有个姐姐,所以,家里人给我取名叫多,沈多。”

         我不想提我的家庭,不想提那些让我伤心难过的事情。

         上了大学,一切都是新鲜的。真好,在这样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往,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的未来。唯一熟悉的是课本,只有学习对我来说是驾轻就熟的。

         渐渐和夏于悠熟悉了起来,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跟她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她的那个名字让我想起另一个于悠。然而,比较起来,中学时期的韩于悠太孩子气,总给人长不大的感觉,而夏于悠却很有主见,有自己的一套待人处事的方式,人成熟却不世故。

         “能遇见你真好,以前我都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于悠明媚的大眼里闪着光,脸颊上那一对浅浅的酒窝又显现出来。

         “我也是。”我知道很多女生都不喜欢和于悠走在一起,因为很容易被她比下去。我不怕,不怕被别人说于悠是校花,而我是笑话。反正,我又不想吸引男生的注意,我不需要爱情。如果爱情都会走向父母那样的婚姻,我宁愿孤独。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享受着我平静的大学生活,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只有一心一意地学习,其他的可以什么都不想。带给我烦恼的那个家,离我好遥远了。刚到学校的时候,我给家里写过一封短信,告诉我这里的地址和电话,而家里人没有跟我联系过。这没有什么,我对自己说。家里喜欢我的人,不喜欢我的人,我都不关心。

         陈可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告诉我他在美国的情况。他是那种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把自己打理得很好的人,我无须担心。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起韩于悠,想起她那些反常的举动。高考完之后,我去她家里找过她,可是她家门锁着。我来北京之后也给她写过信,但她从来没有回过。

         偶尔地,我也会想起江恩,想起那厚厚的信笺上动情的话语,似真似假的承诺,还想起那躺了一地的纸的尸体。每忆及此,我的心就觉得抽痛。

         江恩,他现在人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可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江恩,他永远都不可能属于我了。也许,我早就应该忘掉他。

         我端着托盘,在人声鼎沸的食堂里,作出了这个决定。

         “阿沈,这边有座位。”于悠打了饭找到座位,招呼我过去。

         真的奇怪,她也叫我阿沈。我发现那些和我关系好的人都不喜欢我的名字,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喜欢。

         我叹了口气,低着头向于悠走过去,却不料撞上了人,手里的托盘一斜,一碗汤便“哗”的一声尽数倾洒在那人的身上了。

         我吓了一跳,张着嘴几乎惊叫出声,迟疑了下,然后怯怯的从下往上看去。他好惨,白色的运动鞋上躺着蛋花,淋漓的裤腿在往下滴着汤水,白色的衬衫上还挂着两片白菜叶子,最后,我看到了一双懊恼的双眼,然而,那表情却没有显示出他到底有几分气愤。

         “对、对不起。”

         “同学,你可真会找时机啊。”他居然笑了,大概是太生气了吧。然后,他冲我扬了扬右手上缠着的纱布,一脸的无奈。

         “喂,你走路不小心,怪得了谁啊。”于悠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挺身而出。

         “刚才不知道是谁在魂游天外。”那个男生掏出手纸擦拭着裤子。

         “于悠。”我急忙叫住于悠,不想让她为我出头与人吵架,尤其看到有好些人聚集了过来看好戏,我更觉得不安了。“是我的错,于悠,不关他的事。”然后我转身对那人说,“对不起,我帮你洗衣服好了。”

         “阿沈,他也有责任啊,你不用全担在自己身上。”于悠叫。

         “算了,不用说了。”他是受害者,而且手不方便,再者洗衣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好,你说的,要给我洗衣服的。”他耸了耸肩,“吃完饭后,你到食堂外面等我,我换了衣服给你送过来。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她叫黄蓉。”于悠抢在我前面说道。

         啊?黄……蓉?于悠在玩什么?我听到周围的笑声,疑惑地看到于悠得意的笑脸和那人满脸的懊恼。

         “怎么了?大家都笑什么?”

         和于悠坐下来吃饭,我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我认识那个男生,”于悠笑得开心,“他叫杨康,所以他问你名字我就告诉他你叫黄蓉。”

         “我不懂。”什么杨康黄蓉,这是哪国的人物?

         “啊呀,你有时间别老学习了,黄蓉是杨康的克星,我借你《射雕英雄传》看看,你就知道了。”

         “你认识人家还这样作弄人。”

         “他是计算机系篮球队的,上次要不是他,我们系就拿了第一了。气死我了。”于悠叫。

         于悠没有跟我一起去见杨康,她托词先走了。我走出食堂的时候,就看到了已经一身清爽提着一只袋子的杨康。

         “我叫杨康。”他微笑。

         “我知道了。”我点头,于悠说他很有名的。“你放心,我知道怎么把衣服还你。你没有烫着吧?”我记得汤还有些烫的。

         “还好,”他点点头,冲我伸出了右手。“那就谢谢你了。”

         我愣了下,然后轻轻地握了一下他裹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便抽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黄蓉。”也许于悠的顽皮因子也传染到了我的身上,我竟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后来,于悠真的弄来一套《射雕英雄传》,逼我看完。

         十一快要到的时候,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

         “是我,小多。”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

         “哦,爸爸。”我叫了一声,却无话可说。

         “再一个星期,就是十一了,小多,爸爸给你买了件衣服,你回家来吧,好吗?”父亲肯切地说。

         我怔怔地握着话筒,竟呆住了。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一直都不肯跟父亲讲话,今天他主动打电话过来,是为了让我回家?

         “如果你不想回,爸爸可以过去。”

         “爸……”

         “爸爸知道,爸爸做错了很多事,但小多,你是我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小多,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爸爸的女儿。”

         父亲居然向我认错,我恍惚地以为自己的神经出了问题。无论做什么,父亲一向是对的,但今天,他居然向自己的女儿低头。

         “爸……”我拿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爸爸去看你,就这么说定了,好吗?”

         “嗯。”我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感觉到疼痛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爸,您一个人过来吗?”

         仿佛察觉到我的心意,父亲竟说道:“爸一个人过去,你带爸爸逛街,好吗?”

         “好。”我高兴地答。

         我好开心,连去还杨康衣服的路上,都不禁笑意盈盈。

         “喂,我在这里。”

         在图书馆的角落,我看见杨康。

         “你的衣服,我洗好晾干了。”我把袋子递给他。

         “谢谢你。”他接过去,想了想说道,“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我会以为你真的叫黄蓉。”
        
         “我叫沈多。”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长这么大,从来还没有这么戏弄过一个陌生人。“我觉得很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有,幸好你不叫黄蓉,否则我还真以为我的克星来了呢。”他说,笑得开怀。

         他是一个开朗的人,看样貌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一双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即使不开心的时候,也仿佛是在笑,接触他的人,都应该能够体会到那分轻松。

         我也微笑了。

         然而,在约好的时间里,我没有接到父亲。

         “妈妈,爸爸在家吗?可不可以让他听电话?”也许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也许是工作走不开,父亲是医生,有可能是医院安排加班了。但我要知道是什么原因。

         “沈多?是你啊,你爸爸去上海了……”

         话筒里传来母亲冷淡的声音,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心在刹那间冻成了冰块。

         爸爸,你可以不来看我,但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去看沈朵?这是一种背叛,爸爸,你知道吗?

         我觉得好窝囊,好无聊,好累。

         为什么街上每个人都那么开心?我的快乐又在哪里?我瞪着橱窗上那张苍白的脸,冷冷地笑了。

         “从今以后,你真的是一个孤儿了。”我对自己说。

         我不知道我对着那个橱窗瞪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在橱窗的玻璃上看到一张我见过的面孔。

         我木然地转身,看到一张关切的脸。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有病,只是累了,还——”我勉强笑了,觉得头好晕,“还饿了。”

         “饿了?”

         “一天没吃饭,自然会饿了。”我给他一个少见多怪的白眼。 

         “那我请你吃饭吧。”他慷慨地说。

         那晚,杨康带我去一家川菜馆吃饭。菜好辣,辣得我不停流泪,而且,我第一次喝了那么多啤酒。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父母亲永远都爱姐姐多过爱我?我知道我不如沈朵漂亮,可是我努力了,我用功去学习,我努力去拿奖,为了什么,只为了让你们也喜欢我。

         可是,我永远都比不上沈朵。为什么,难道只有沈朵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我是捡来的孩子?

         是啊,沈朵是花朵蓓蕾,沈多是多出来的。

         我知道,我和江恩交往让你们很生气,但我从来没有主动过。

         如果有一个那么漂亮又好性情的男孩子,你又怎么会拒绝?你拒绝得了吗?我们有的,也只是兄妹一样的感情。

         况且,我那时只有十五岁啊。况且,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沈朵了,他没有再写信打电话过来了,他已经和沈朵订婚了,我已经要忘记他了,永远都不见他了,你们还要我怎样?

         爸爸妈妈,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哥哥没有了没有关系,可我连家都没有了。难道我真的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爸爸妈妈,那你们为什么要生我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啤酒也会醉人,我不清楚我喝了多少,印象中杨康不断地从我手中夺杯子,但我执拗地不给他。后来我醉了,我知道自己醉了,晕晕乎乎地好像腾云驾雾一般。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我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之后,于悠告诉我,是杨康背我回来的。

         “你一定要喝了这粥,是杨康买来的。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该让你喝酒。”于悠提着保温筒给我看,“喝了会舒服一点。”

         真正应该不好意思的是我。于悠告诉我,我吐了杨康一身,还又哭又笑,又叫又闹。

         好糗。

         “看来你还得给他洗衣服。”于悠取笑我。

         但我笑不出来。我居然在一个并不熟识的人,而且是男生面前那么失态,我居然哭了,还说了那么多话,我的心事他究竟听了多少?

         真是没脸见人了。

         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不敢见杨康。在他的手恢复之前,他的衣服都是我帮他洗的,但都是于悠拿来送去。偶尔,在路上或者教学楼里碰到,我都禁不住脸红。倒是杨康,总是落落大方,仿佛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天渐渐冷了,树叶变得枯黄,然后凋零了。

         秋天来了。
万里之外 - 2008-7-16 14:29:00
第 7 章  早上

         早上十一点十八分,我在看窗外的风景。

         其实,窗外没什么好看的,这里只是北京一个普通的小区而已,只有楼房与庭院。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可我喜欢这阳光,九月的阳光。

         似乎与那些在我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的相识,都是在九月。譬如陈可、韩于悠,譬如夏于悠,譬如杨康。

         杨康,杨康……想到这个名字,感觉浑身都脱了力一般,眼睛就不争气地浮上一层水雾,本来平静的心开始突突地跳个不停。

         阿康,阿康,这个名字在我心口翻腾着。

         “阿康——”

         我终于叫了出来,随着声音泪水也泉涌而出。

         我爱杨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这个男孩子,就像旋风一样卷入了我的生活。也许从我将汤水洒了他一身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这个男孩子将会在我的生命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

         杨康有一张让人难忘的脸,那是世界上最明亮的面孔,上面总是挂着世界上最温暖、最澄澈的笑容。

         “咱们去看杨康打球吧。”

         春天要来到的时候,下午的课一上完,如果杨康有比赛,于悠就会拉我去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总会让我想起以前的韩于悠,那个时候,她总会在放学后拉我去看陈可踢球。

         难道是?

         心沉了下去。是啊,就像韩于悠一样,若是球场上没有陈可,她会去看球吗?

         “哇哇哇,杨康进球了。”

         “杨康,再进一个!”

         “三分!杨康!”

         “杨康!……”

         球场外,总会听到于悠的喊声。我看着球场上穿着短袖单裤仍丝毫不怕冷的杨康,转头看见娇柔秀丽的于悠,夏于悠和杨康,他们两个看起来多相称啊。

         多有意思,以前的时候,我是陪韩于悠给陈可加油,如今,我陪夏于悠给杨康加油。但愿,夏于悠比韩于悠幸运,她能够得到对方的爱。

         “阿沈,你也来为杨康加油啊。”

         我摇头,我喊不出来。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高声谈笑过,何况这样给人加油,何况杨康也不是我什么人。

         他们才是一对啊。我看着比赛结束时,于悠过去给杨康递毛巾和水什么的,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也许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回我的自习教室,我应该投入我的书本里。

         “阿沈,你说杨康这人怎么样?”回去的时候,于悠问我。

         “他人挺好的。”他们两个好相配,一个那么漂亮,一个那么活泼,看到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做郎才女貌。我叹息,心里不知怎么竟不是滋味起来。“你喜欢就好了。”我闷闷地说。

         “你也这样觉得啊。”于悠有些神秘地笑了,“刚开始不是很喜欢他,相处越久越觉得他人不错。哎,我听说有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他呢。”

         是吗?我又想叹气了。

         “还记不记得上次打扫楼那个阿姨晕倒的事?你知道那个背阿姨去医院的男孩子是谁,就是杨康啊。”于悠开心地讲着,“后来,他还买了好多吃的去看阿姨。你说,他人是不是很善良?”

         是啊,是啊,我有些不耐烦了,他人好又关我什么事?我看见路旁银杏树光秃秃的树干,没来由地觉得心烦。

         “阿沈啊,你说……”

         “于悠,你说这树什么时候发芽啊?”我打断了于悠兴致勃勃的谈论,不想再听她讲杨康有多好。

         “ 就快了吧,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就在眼前。”于悠搂住我的肩,好开心地笑了。“阿沈啊,你是不是也该运动一下了,我觉得你的身体很差。你看,一变天你就会感冒。这样吧,明天开始起我们早上起来跑步好不好?”

         跑步?我真的对运动一点也不感兴趣,可是,想到还有体育考试,我就发怵。
         “好,那明天我们一起起床跑步吧。”

         第二天,我和于悠开始晨跑。

         本来以为只是我和于悠两个人的晨跑,谁知道在路边看见了杨康,于是跑步变成了三人行。

         “杨康啊,你一定要好好带阿沈她跑步,她身体不好,要好好锻炼,我先走了。”于悠说完,加快脚步,居然丢下我跑走了。

         “喂——”我不能叫住于悠,不禁有些气恼。

         “来吧,我带你跑。”杨康跑回到我身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我默默地跟他跑着,那次醉酒之后,我和他没有交谈过,我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咱们休息一下吧,慢慢走放松一下。”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减慢速度说道。

         我乖乖地停了下来,粗声喘着气,跟他走起来。

         “等一下我们一起吃早餐吧。”他忽而道。

         一起吃早餐?和他?

         “哎,我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吃顿早餐需要考虑这么久吗?”他调侃道。

         “我——”

         “我虽然名叫杨康,但我不是小说里的金国小王爷,你未免太伤我自尊心了吧。”

         什么跟什么呀,我不禁轻笑了出来。

         “终于不再绷着脸了,你不知道,你刚才严肃的表情好吓人,好像我欠了你几百吊钱似的。”

         “我有吗?”我轻声自言。         

         “有啊,而且只针对我一个人。”

         “我哪有?”我辨道。

         “你有,而且你还视我作无物。每次遇到你,我冲你打招呼,你都不理我,害我以为我对你做错了什么。哎,你说是不是因为我让你洗衣服洗得太多了,你心里不高兴?”

         “不是。”我轻道。你怎么会懂,如果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有那么失态的行为,而且那个人还是你好朋友喜欢的人,你还有接近他的理由吗?

         “我想,你都不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他忽然飞来一笔。

         “我、我当然知道。”我说道,然而模糊的心里却浮不出他具体的样子,只知道他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长相并不难看,见了面也知道哪个人是他而已。

         “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你从来都不敢抬眼看我,我是洪水猛兽吗?”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到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路。

         “我——”我为什么要记得你的样子,我又不是夏于悠。而且,我为什么不敢看你,你又不是洪水猛兽。我生气地抬头,看见了他的脸。他不是很好看,至少没有陈可和江恩好看,可是,他有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他的眼睛不大,可晶亮有神,脸孔上总是漾着阳光一般的清朗笑容,那么地清澈纯净。

         “哎,你们两个,一起去吃早饭吧,都要八点了,幸好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课。”

         什么时候,于悠跑了回来,一把拍在我的肩上,让我回神。

         天哪,我盯着他看了多久?心怦怦跳成一团,惶惶地将眼光移往别处,天哪,我是怎么回事?天哪,他会怎么想?他是于悠喜欢的人啊。

“          好啊,那一起去吃吧。”杨康顺口说道。

         那天,我被于悠拖着和他们一起去吃早饭。我知道于悠的用意,她在努力消除我的那份尴尬,我也不愿辜负她的心意。

         “杨康,你看阿沈最近是不是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

         一天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于悠说道。

         “是,运动一下胃口会好,你多吃点,别怕胖,我妈说胖乎乎的女孩才好看。”杨康说。

         什么呀,我收起筷子抬头,看见杨康的脸,坦白而真挚。我的心不知为何“咚”地跳了一下。别开眼,我看见于悠对着杨康甜甜地笑着。

         日子静悄悄地在手指缝中滑落。每天早上,都会被于悠拉去和杨康一起跑步,然后三人一起早餐,各自去上课。中午的时候,则经常会碰到一起,然后在一张桌子上吃中饭。下午的课上完,有时候会被于悠拉着去看杨康打球,有时候会去图书馆的期刊室消磨时光。晚上和于悠去图书馆自习,也经常是杨康替我们占位子。

         “你和夏于悠,谁在和计算机系的杨康那个?”有一天,同宿舍的赵静问我。

         什么那个?我迟疑了好久,才知道“那个”是谈恋爱的意思。

         “是不是于悠啊?”

         我没说话,可是心里却一下子冰了。不是于悠,难道是我不成?我是什么人啊,跟于悠相比,还能说什么?杨康,那样善良那么纯真的一个男孩,是配得上于悠的。

         可是心里,总有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扰得心情乱了。

         宿舍里,于悠斜倚在被子上看一本杂志,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而我,坐在桌前,对着英语课本,竟看不下去。

         “于悠,你……”爱杨康吗?一句话梗在喉头,竟问不出口。

         “ 怎么了?”于悠专注地看着杂志,心不在焉道。

         “嗯,没……没事。”我埋下头,继续看我课本。

         “你平常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于悠放下杂志,起身搂住我的肩膀,“咦,究竟是什么事啊?”

         “你……很喜欢杨康吗?”

         “杨康?”于悠呵呵笑出声,“是啊,我很喜欢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他、他很好啊。”我黯然道。其实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可第一次从于悠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第一次有一个男孩子进驻到我的心里,却发现我喜欢的人为我的好朋友喜欢。这是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的事情。想来,杨康也应是中意于悠的,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又有哪个男孩子不会喜欢。

         “阿沈啊,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好不好?”

         看电影?与你和杨康吗?我去做什么呢,电灯泡吗?自从那次和杨康消除尴尬以后,无论于悠和杨康一起做什么,都要拉我一起。

         “阿沈啊,一起去吧,好不好嘛。”

         “我不想去!”我大声拒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看见于悠惊诧的神色,我不禁脸红了。“我是说你和杨康去吧,我不当你们的电灯泡。”的

         “什么电灯泡啊,去吧去吧,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于悠的眉挑得高高的,一副神秘的模样。

         惊喜?在这个世界上,我想我与这个词汇是无缘的了。以为自己看过许多,也经历过很多事情,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给我惊喜?

虽          然于悠千叮万嘱让我去看电影,我还是躲了起来。在图书馆自习室的角落里,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不会爱上杨康,不会喜欢我好朋友喜欢的人。我不需要爱情。父母的经验告诉我,爱情是不被信任的东西。

         “你爸妈当年可是公认的金童玉女,他们的爱情故事,才是惊天地、泣鬼神呢……”

         上初三的时候,有一次,陈伯伯来家里玩,讲起父母的故事。他说父母是高中同学,几乎是一见钟情,家里的父母反对反而让他们相爱更深,差一点私奔,直到母亲的父母点头。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爱情是牢不可破的,直到那天撞见父亲……的

         好想吐,好恶心的感觉,每次一想起……

         “我宁愿就此孤独一生,也不要虚伪的爱情。”我对自己说。

于          悠因为我爽约的事生气两天没有理我,第三天便恢复正常了。生活在继续,大学的校园里,不停地上演着爱与不爱的戏剧。我,只是一个观众,只是一个过客,不想去扮演,也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后来,每次于悠和杨康的约会我都躲开了,连早上的跑步,我都借故推脱了。我刻意地保持着与杨康的距离,将刚刚萌芽的爱意连根拔掉,不想让任何爱情的种子在心底着床。

         然而,于悠竟也不再和杨康来往,曾经的三人行重新变成了两个人。

         “跟他吵架了,烦死他了,不理他了。”于悠这样对我解释说。

         吵架与否,我不知道,也不想探听。灰色的心境不曾再明亮过,就好像一度肆虐的沙尘暴,来得让人心里好不舒服。

         偶尔,在校园里碰见杨康,也只是点头笑笑,然后擦肩而过,以前熟悉地种种似乎不曾发生过。

         天气热起来的时候,我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

         “阿沈,你多吃一些。”每次吃饭的时候,于悠都会这样说。

         “天热,吃不下,真的吃不下。”我阻止于悠夹菜给我,“再吃会吐的,真的。”

         是天气热的缘故吗?我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去阶梯教室自习,在门口遇见杨康,点头微笑过后刚要进去,却听见杨康在身后又轻声说了一句话。

         “哎,你还是每天早点起床跑跑步吧,那么瘦不运动怎么行?”

         他在跟我说话吗?我回头看,却发现他已经转身离开了。恍惚地记起,我们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喊过我的名字,也从来没有像于悠那样叫我“阿沈”,总是“喂”过来“哎”过去的。

         坐在教室里,脑子里总在回响着他的那句话,两个小时的时间仿佛已重放了一百万遍。

         那晚的学习绩效是零。

         然而心底,却有种别样的温柔甜蜜挥之不去。我,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终于,期末考试结束了,也宣示着我们的第一年大学生活进入了尾声。考的好的自然心情不错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考的不好地则郁闷地想着补考的事情。

         考试于我,从来都不是难事。让我挂怀的是暑假的去留问题。

         寒假的时候,曾经回去过春节,母亲去了上海陪沈朵,和父亲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墙,没有什么可说的。十一的事情,我没有问,父亲没有解释,或许是不屑解释吧。

         我还是不回去了吧。

         去送于悠的火车,看着火车远去,心里面觉得失落落的。出来的时候,竟然看见了杨康。
  
         “我们——” 

         “我们——”

         面对面沉默了好久,一开口竟是同样的话,两人不禁都笑了出来。

         “天好热,你想喝什么,我请你。”他说。

         我们一起回了学校,在公车上,我啜着他买的汽水,坐在他的身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我明天的火车。”

         一起在学校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