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娱乐论坛

首页 » 文学天地 » 原创恐怖灵异小说 » 【灵异怪谈】李碧华志怪小说集--连载中
日无间 - 2008-3-11 14:35:00
《古着》

  阿源有个非常灵敏的鼻子。

  这是他的职业本能。

  他是一家香氛公司的外勤技工。按月到各大机构、百货公司、会所……的厕所、电梯和任何角落,替换电动香氛喷雾器。

  他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即使喷雾剂还没用完,也会拆下来,换上新的点芯、香气罐。最后设定时间挚,让机器每隔若干分钟或一小时,自动向空中喷射一次。

  每家机构选用的香氛都不同。

  阿源对于各种味道,甚有心得。

  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劲,他比谁都容易发觉。

  ———他发现女友阿晶,近日身上的味道同以前不同了。

  这天他约了她去看《涉谷24小时》,然后送她十五只史努比。——知道阿晶喜欢储存这套小狗公仔,所以他天天捱M记套餐来换购,终于患上汉堡恐惧症,一闻到包味便作呕。其他五只还是托人到深圳代换的。可惜仍欠日本和墨西哥两大热门未到手。

  但一切与吃“包”无关。

  一向兴致勃勃,一见史努比便双眼发光的阿晶,放下礼物,只说:“唔,不错嘛。”

  累的连话懒的说的样子。

  “咦?”阿源问:“你改抽别个牌子吗?”他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一直都是醇薄荷万(宝路),没改呀。”

  “一天多少支?”

  “五支。”

  “是不是身边的人抽别种烟?”

  阿晶没好气:

  “没识别个,要识都拣抽雪茄的。”

  “克林顿牌?”

  “对!”她笑:“就是他,介绍给我!”

  阿晶在尖沙嘴一间“古着”店当sales,她十八岁,只读至中三,来来去去也做这行。她活泼、口齿伶俐、笑容可爱。

  “古着”,既是日本人对“二手衫”的称谓。本地年轻人迷恋日本潮流,人家三四年前在原宿街头兴起的二手山热,终于在香港登陆。油尖旺的“古着”店,成行成市。

  阿晶打工这家,以来自英、法、美、泰国的T恤牛仔裤甲克和饰物为主。日本货也有,但较贵。

  她工作大半个月了。每天换一件公司衫来开工,籍此招徕顾客。做生招牌。

  阿源怀疑她有外遇。他试过躲懒半天到她的店外“视察”。——但其他店员有男孩子兜搭,向来人气很旺的阿晶,没精打采,望向同事的眼神充满嫉妒。这天她穿上店里一件鹅黄色的T恤,把她的脸映照的蜡黄。

  他接阿晶放工。

  晚上,二人亲热时,阿源又闻到那奇怪的味道了。

  后来,她去洗澡,用了董特首卖告白的Zest,但柠檬的芳香掩盖不了——那是一种夹杂了檀香、芝士、炭烧咖啡、腥鱼头、古旧房子、酸菜、积了三天的雨水、骨头,放了一年的饼干……的味道。

  洗了又洗,都洗不掉。

  阿晶疲惫不堪地躺在他身边,问:

  “我漂亮吗?”

  “漂亮。”

  “再说一遍。”

  “很漂亮,非常、极之、超级、无敌……靓绝油尖旺。”

  “再说一遍?”

  “不说了。”

  “最后一遍?”

  阿源忽然觉得那是一种凄凉的,依依不舍的味道,是离情,她不想走。

  第二天,阿晶上班时,过马路,被一辆小巴撞倒,活生生被推压在铁拦,上半身给夹扁了。

  那件公司衫,染满鲜血。

  到了医院急诊室,得剪烂剥下来。但人已不治了。

  破衣给扔到垃圾堆去。

  垃圾堆有好些破衣、故衣、病人的睡衣、白袍、牛仔裤、波鞋、眼镜、腰带、呕吐过的便溺过的床单。带血污的、脓臭的、死亡的味道。混作一堆。

  古着的货源很参差。

  有来自医院、贫民窟、垃圾堆、灾区、押店。当然,干净光鲜的,是人家搬迁时弃置,或慈善捐赠,或穿过了廉价出售,或以物易物。

  ——不过,它总带一种挥之不去的味道。

  每件古着,都有来历,也有“主人”。

  阿晶只是碰巧有点不够运。
日无间 - 2008-3-11 14:38:00
《不要让他收到信》 

  今年,施展远的生活起了两个重大的变化:——他找到工作。他的第一份工是在一家出版社当装帧设计,为书本做包装。
  此外,近日楼价已止跌回升中,在湾仔开设服装公司,专门接校服定单生意的爸爸。终于以楼换楼,买下这间比以前大上三百尺的单位。他们刚刚搬了家。
  这些都是好开始。
  爸爸虽说是校服大王,与好些学校长期合作超过二三十年,校长转换了几次,校服仍在他公司定做。但近年经济萎缩,校服的颜色及款式没以前讲究,多是灰、白、蓝这些,有些家长为了省钱,已改买成衣。有些原买两套替换的,改买一套,情愿洗得勤些。
  幸好施展远也自理工毕业了。家中负担减轻。
  这几天他在赶三本《会考天书》,希望可在特价双周推出,所以下班很晚。同事都回家了,他还在电脑上苦干。
  大概九时多,他在外面吃过饭,拖着疲累的身躯步上四楼。这是一幢六层高的唐楼。爸妈看中它楼底高,环境也不复杂。旺中带静。
  施展远上楼时,后面还有个女孩急着上来。速度比他快一点。但总是跟在后面。他稍放慢脚步,她仍在身后。——好象要问他一些什么。
  他以为她是住客。
  “你收到信吗?”但女孩在身后问:“不要碰那封信。不要看。”
  他最初还不知是问自己。
  回头,向女孩道:
  “什么信?”
  “哦——”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才看清楚,迟缓地失望:“我认错人了。你住四楼吗?”
  又喃喃:“你背后看来像他!”
  他好奇:“什么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你也住四楼?”
  “我们一家搬来不到一个月。”他说:“是不是上手住客的信?抑或你的信?”
  “是我给他的信。”她一想:“这样吧,如果你见到‘黄志辉’的信,就留着,千万不要给他!记住了,你把它还给我!”
  “好!我会留意。放心吧。”
  施展远见太晚了,便叫女孩回家做功课去。看来她一放学便来等,连校服也没有换。
  “我住附近的。”
  “咦?”他笑:“住附近也寄信?可以通电话或面谈呀?”
  “——不,有些事情,写出来,容易些。”这个看来十六七岁的女孩低下头来。
  “写了又后悔?”
  她苦笑。缓缓地渴睡地步下楼梯。还挨着墙,没精打采忽地回过头来,在黑暗中叮嘱:
  “不要让他收到信!”
  一个星期过去,施展远在信箱中没见着“黄志辉”的信。——这中间其实有点“时间”上的荒谬,但一个人忙起来,便没工夫察觉。
  星期三早上,他赶着上班时,忽见那晚穿着校服的女孩,又在街上闲荡——不是闲荡,是在邮筒附近徘徊。她见到他,涩然一笑:
  “我等邮差。”
  那个新式的邮筒,是绿和紫色的。上面写上信箱编号,也有中英对照的“收信时间表”。星期一至五,收信时间是12:30和18:30。——还没到邮差来取信回邮局处理分派的时间。
  施展远奇怪地问:
  “等邮差干嘛?”
  “我要取回我的信。我不想寄出。”她坚决:“我等他来开邮筒。”
  “不用上课吗?”他问:“你读哪间学校?”
  “不告诉你!”她卖关子。
  他留意到格子裙校服,圆领白上衣。还有蝴蝶结……。
  “你快上班吧,迟到了。“
  “你要等上三个小时,不闷吗?“
  “我习惯等。”呆滞地:“但不习惯这难看的颜色。以前的红邮筒多漂亮,又有型。”
   施展远见小巴来了,匆匆跳上车道别。——这中间也有点“时间”上的荒谬,不过他担心迟到,又担心赶不了货,便忘了此事。
  这个星期天,他的旧同学要他做东请吃火锅,因为五个人中他最快找到工作。后来他负责送周宝儿和李绮雯回家。他比较喜欢宝儿,打算在她生日时把小礼物和贺卡寄给她。——想起,对了,有些事情,写出来,反而容易些。经过邮递,有惊喜。
  蓦地见到寂静的角落,明媚的灯光下,女孩划了一根火柴,颤抖地企图抛进邮筒中。火柴在“嚓——”一声后闪了一朵红花,照见她一脸泪水。
  她想放火烧邮筒?
  施展远马上跑过去,把火柴夺走踩熄。
  “你不可以这样的!”他斥责:“你会把所有的信全烧掉,这是犯法的!”
  她垂泪,无限凄凉。令人心软。
  “你的信重要。”他把声音放软:“但人家也许有同样重要的信等着寄出。”
  也许是情书,也许是报平安的家书、道歉信、支票、律师信、文件、单据、活命钱……。太自私了!
  ——如果自己的卡片寄出了,无辜地被人烧掉,不能到达对方手中,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天天期待回音,是否太冤枉了?
  几乎成为受苦人了。他劝她:
  “你要找信,为什么不到邮局去查问?或者黄志辉已经收到信呢?”
  “不!”她脸色大变,歇斯底里:“不!我不会让他收到信!我憎恨邮差!”
  然后转身,昏昏沉沉,漂泊前行,不知到何处去。在一家七十一便利店门前,消失了影踪。
  他想:这种无心向学的学生,他的《会考天书》出版后,送给她也无用。只顾“天天”来找信……。又喝得醉醺醺似的。
  不对,施展远忽地疑惑:——“天天”?究竟那封给黄志辉的信,是已寄出了?抑或未派送?在寄出与派送之间,究竟是多长的时间?一下子他好象掉进谜圈中……。
  祥叔是这区的邮差。他很敬业乐业,因为即使是数码时代,通讯工具日新月异,近年的信件多是帐单、宣传单张、公函…….,但,还是有人写信的。
  又,虽然很多行业已经由机械操作,但,逐家逐户派信,给每个信箱“喂”进讯息的工作,还得经邮差人手。
  施展远傻傻地在大闸内,一排信箱前,等邮差。
  他问:
  “四楼上手住客是不是黄志辉?“
  “我……不清楚。”祥叔回避。
  “三楼邓太太说你在这区派信二十几年,她叫我问你。”他缠住不放:“她说你最熟了,哪一家住哪些人,你怎会不清楚?”
  又央他:
  “祥叔,请告诉我,我求求你!”稍顿:“有一个女孩——”
  “哦,是她。”
  祥叔眼神有点变化。敦厚的邮差不擅长瞒骗。他记得谁同谁,他和她,上手下手,前因后果。
  应该有二十年了吧,——但怎么同这个焦灼好奇的年青人说呢?
  二十年前,念中五的林秀菊,与同班的黄志辉因是街坊,相爱起来。那时社会风气还没今天开放,林秀菊当医生的爸爸见女儿偷偷摸摸沉迷恋爱,成绩一落千丈,不准二人交往。逼她转校又逼他俩分手。
  “后来我才知道,她寄了一封绝交信给他。”
  手持信,投进邮筒,但仍紧捏不放。取出来,又硬着心肠寄出去……。
  某一夜,黄志辉割腕放血自杀了。
  他绝望地,把伤口割得很深,血冒涌而出,他一点也不知道疼,在同一处,又再狠狠割下去。血如浪,把那封绝交信浸得湿透,整张纸也沐浴在红潮中,几乎软烂,手一拈,马上溶散。——虽是铁案如山,男孩心中它已化成恨海。
  这封信,又怎能退呢?
  两天后,林秀菊知道了,偷了爸爸医务所的安眠药,两瓶,全吞进肚子中。
  她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后悔,寄出那封绝交信……。她一厢情愿地要用尽一切努力,把它毁灭,——只要他收不到,历史就改写了?
  安眠药吃多了,她变成一只迷惘、迟钝、天真而不甘心的鬼。
  当然,“校服大王”爸爸一听颜色和款式,便可以告诉他,这间光明书院,十多年前已经关闭了。市面上,再没有人,穿这种校服了。
  只是,施展远间中还见到这个心愿未了的模糊身影,在邮筒旁边,默默徘徊……
日无间 - 2008-3-11 14:43:00
《最后来到k座》 

  叶嘉是一名“街头摄影师“--那是说,她“不务正业“。
  在辞职当个自由人之前,也曾受过一点委屈。因为她没想过会“沦为“狗崽队。以叶嘉对摄影的热爱和心得,当然可以成为一位灵活捕捉人物动态的优秀“狗崽队“员,本来这也是一份工作吧。
  但她有点不忿。近日杂志人手紧张,她被临时抽调去做一宗新闻。
  日日夜夜与另外两位同事守侯在城中那一天不出风头便出红疹的名女人楼下,跟踪她与男人的地下情。--说是“地下“,其实也在名女人算计之中,铺排好什么时候“被偷拍“,什么时候耍花枪,在读者感到烦闷之前马上制造一些花边见报--。
  “听说她又交了新男友。“狗崽队私语。
  “但不是说某君用五十万包一个月吗?“
  叶嘉觉得这是对她六年摄影经验的最大侮辱。
  自己和行家再无聊,也不能成为一个只拥有虚名但对社会毫无实质贡献的女人的附庸。他们也年轻力壮,有一技之长,为什么时间白白在停车场、街角、名店、大厦管理处--外浪费掉?--他们是社交娱乐圈鸡毛蒜皮小事的扬声器、内窥镜、三流特务?
  叶嘉辞工的那天,她的同时都认为她意气用事,太傻了。
  “而且,你已没有固定的工资。“
  两个月后,她才找到一份“散工“。在街头摄影。她帮一位作家做这本书:香港的老照片,配合时代变迁后的新貌对比。她依据“老地方“,拍摄“新面目“,作家发掘一些故事。这本书,大概不会畅销--通常由政府资助出版的,“有意义“的新书,便是这种。
  叶嘉的“景点“遍布港九新界。
  但这个project她做得很开心。她在伦敦(是加拿大东部的’伦敦’,不是英国的’伦敦’)五、六年,香港变得她也不认得了。
  某个星期一,下午,她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
  他在地铁上环站出口跪着。身体前后各贴着两大张“寻人启示“纸板。
  写着:“寻人--湖北至爱--范金花阿成“
  这个男人戴黑框眼镜,衣着普通,老土。身上还带汗味。他跪着似有一段时间,围观的人在指指点点,窃笑。
  男人不断叩首。是一块叩头的“三文治“。
  叶嘉基于本能,马上找个角度拍了两张照片。之后,她去拍摄“西港城“。那是由一个街市改建成的商场。半小时再回到地铁站,男人还在。额头倒叩得有点红肿了。
  作为“前“狗崽队,叶嘉很自然地便“访问“他。
  “你找这个范金花是什么人?“
  “是我最心爱的女人!“
  “她在香港吗?“
  “我在湖北认识她的。我终生不会娶另一个了。我最喜欢她,她也最喜欢我。但已经找不到她了。“ 他又强调:“我上过湖北呀。--听说她嫁了人,还来了香港。“
  “吓?“一个“旁听“的阿婶马上有反应:“人家嫁了你还到处找?“
  “我不信。她会回心转意的!“
   另一个女人很母性地教训他:“你就不对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怎么可以破坏人家的幸福?你另找别人把。“
  “我不会另找人!“男人固执得声音也急了:“一定要当面讲清楚!“
  叶嘉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逐个地铁站下跪,引起她注意。早几天我已在西湾河跪过了。“
   “这样没有用。“她说:“你应该找传媒或电视台帮你,狗崽队会把八卦消息发出去--“
  还没说完,叶嘉失笑。这个男人太“笨“了,优点滑稽,还不知是不是一些“整蛊“游戏,利用过路人的同情,偷拍下来,做搞笑节目环节。
  又,会不会是某“领袖课程“,挑战个人的胆识和自信?因为他们“训练“项目之一,是出轨的行径,例如衣冠楚楚的男士跪在鹅径桥打小人,或行政经理到街市卖鱼,增加面对“群众“的勇气。--不远处有导师在打分。
  “你拿身份证我一看。“
  这憨憨的情痴阿成,竟把身份证掏出来。
  “丁成。一九六零年--“叶嘉一瞧:“先生,你都近四十了,为什么仍想不通?“
  “我找不到我的爱人便会殉情!“很不甘心似的。
  叶嘉四下一看,八卦的路人渐多,附近是凉茶铺、水果店、餐厅、银行。
   --这个想不通的中年汉,完全不是现代社会的成员,又彻底脱离浪漫爱情小说中情种的“形象“。格格不入。
  不失为城市中小景。
  叶嘉又拍了两帧照片。写下丁成的地址、电话。范金花在湖北省广水市的地址。然后打个电话给杂志旧同事报料。--他们一听,虽不是名人,没有新闻价值,但有兴趣一跟。
  男人着紧地问:“是不是帮我找?我会殉情的!“
  “不要做傻事。“
  “我是认真的!“当他矢志不渝时,原来十分之喜剧化,就像周星驰在扮梁山伯一样。那两块大纸板便是化蝶后飞不起的翅膀。
  “你跪在这儿,不要走。十五分钟之后有记者来。“
  “好好好!“他在等。
  叶嘉晚上接到小萍的电话:
  “我在上环站找不到你说的那个’人肉启事板’。问过四周的人和店员,没有人见过他。“
  又说:“你是不是遇鬼?“
  “怎么会?“叶嘉大叫:“我同他谈了好久。我打电话去找。“
  “不用,我已打了一个晚上,没人接听。“小萍说:“上门去,也没人应门。“
  --这个人人间蒸发?
   叶嘉有点负气。她想帮他,因他痴情。竟然玩失踪?岂有此理!
  于是她跟进。
  叶嘉是夜魔,还得整理弥墩道那辑照片,最有条件作突击检查。凌晨二时、三时,去电也没人听。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那边有人接电话。
  是操乡音的女声。她说:
  “你不要帮他,找不到的。那个女人根本不在湖北,也不在香港。人家父母不想他来烦,所以骗他说嫁了人,嫁到香港。”
  又平静地继续:“阿成妈妈也叫他不要找了,又不听。女人是不用再找的。她死了。“
  叶嘉追问:“阿成到哪儿去?“
  “他?他入医院啦。我也不知是哪间。我要走了。我没时间了。”
  他入了医院?他真的殉情了?“
  叶嘉打一零八三查询该区所有公立医院的电话。又问港闻版有没有自杀的新闻。--想不到,她“仍然“要做狗崽队。
  终于问到了:--医院有“丁成“这个名字,基于病人隐私,不允许透露详情。只说在k座。
  k座?
  叶嘉到了东区医院。
  经过寂静的大堂,走不尽的长廊,灯光明昧的楼梯、电梯,一路人迹杳然,到处有空洞回声。
  k座不在主楼,是另一座。很意外,原来是二十四小时禁闭的“精神科“病房!
  叶嘉隔着小小的玻璃窗,见到“芸芸众生(小生、中生、老生)“,他们精神有问题,认不得人,发出傻笑,或怒目相视。
  一个一个一个的,排着队在行圈。然后领药,饮奶,再行几圈,集体上床睡觉。有昂藏七尺的俊男,也有头发脱得七零八落的老翁,长得健硕的,瘦小的,面貌猥琐的,忠厚老实的,也有蛊惑崽look,都在圈中慢慢踱步,龙头接龙尾,无始无终。走不动的便瘫在轮椅上。人人背后都有个故事--
  冷不提防,不知何处杀出一个病人,伏在玻璃上看她,表情诡异。还有人发出凄厉的嚎叫,她大吃一惊。
  男护士来开锁,叶嘉说:
  “不知丁成昨天进了医院,想知他病况。“顺口道:“他是我表哥。“
  “昨天?“男护士狐疑地望着叶嘉:“他进来三个多月了。“
  “怎么会?昨天下午他还好好的--“
  “丁成是三个多月前入院的。看,记录是这样。他痴痴迷迷,说找不到心爱的女人,精神完全失常。这个星期好乖,吃了药,整天睡,也不想记得以前的事,提也没再提了。“
  男护士指指睡床。一张一张的,排列整齐。所有病人吃药饮奶后,都上床了。
  角落的某张睡床,正正躺着丁成。
  而丁成,在禁闭的k座,失去方向感、自主能力、表达能力,足不出户,根本没可能出去!
  叶嘉颤着声问:
  “他是’人’吗?“
  “当然是人。小姐,你真滑稽。“男护士笑:“你以为你表哥不成了?他身体没问题。问题只在’这里’!“他敲敲头颅。
   --有问题!有问题!
  叶嘉完全想不通。她马上把那未拍完的菲林给冲晒出来。
  除了“西港城“那十几张外,他见到这四张:
  第一张是丁成和他的“寻人纸板“加环境。
  第二张是丁成下跪的姿态
  第三张是丁成和身畔八卦的路人。
  第四张是丁成坚毅的表情,特写。
  但,每一张,
  他身后都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脸容愁苦,垂首不语,有口难言。她站在他身后,看不清楚。一张比一张模糊。最后,她非常非常的模糊。
  她从哪儿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来找他?叫他不要找她?
  她是不是“范--金--花“?
  叶嘉糊涂了。整件事都是荒谬的幻觉吗?
  她把放大镜搁在照片上,不知究竟要寻找什么?
日无间 - 2008-3-11 14:46:00
"月媚阁"的饺子 

  青青做的记程车,在深圳东门区停下来。她下车后,向东走了一阵,拐进一条横街,上了第三间房子的阁楼。
  她按铃。
  "李太,请进请进。"
  门半开。一个笑容可拘带点谄媚的女人欠身让青青进去,马上把门关好。
  "来得正合时,水快开了。就等你来才马上给煮好。"
  李太艾青青,已经上第七回的食客了,所以很熟络。
  头一回来,曾付了中间人一千元介绍费和带路费,不知老板娘是否有回扣。但吃了一回饺子,也不便宜。
  青青记得那回初见媚姨,她脸盘饱满,脸色红润,但肌肤白皙幼滑,双目有神。
  媚姨还很着意:"李太,你猜我几岁?"
  "你?看上去顶多三十多,不到四十吧?"
  媚姨预期带着强调:"我五十五了。--"
  "什么?"青青诧异:"一点斑点也没有啊。"
  "对呀,连黄气也不见,是吧?人家说,我就是生招牌。
  "皮肤真好。"青青艳羡地道。但不忘她的身份,保持上等人的优雅:"你不说,我肯定猜不出来。"
  "哎,"黄月媚指指她那住家式的小厨房:"我都已经是媚姨了。--可人人来尝我月媚阁的饺子,总是心里有数,觉得值。"
  又道:"都是回头客。口碑好,一个介绍一个。"
  记得那一回:-- 媚姨一边下厨,一边跟青青闲聊。
  "北方人说:"好受莫如倒着,好吃莫如饺子。"。南方人老是怀疑,饺子不过是面皮裹着一团肉,有什么特别?"
  青青坐在沙发上,翻着"月媚阁"那一大堆都是由香港给捎过来的时装、发型、消闲杂志,全是最新一期的,可见她这里追得上潮流,待客之道下本钱。空调还散发着香讯。
  一家"饺子店",很少布置得那么像美容院的。
  媚姨自夸:"我这儿的面粉是高筋,软硬适度,带韧劲。这得揉得够,揉得仔细,直揉到面团表面像剥壳鸡蛋那样,又光滑又透,又易黏口。包好的饺子下锅不易破,保持原汁原味,好吃。--"
  她滔滔不决,是让高贵的客人宾至如归,放宽了心,引起食欲。
  "吃进嘴里还一包鲜汁。"
  又问:"李太是那里人士?"
  青青微笑。
  媚姨没再问下去。
  她黄月媚这番识见,不会不知道来客底细。不过见过她微笑不答,也就岔开话题,装作不多事。
  艾青青是台湾人,来香港加入电影圈求发展,也红过一阵,是"明星"。但二十七岁那年,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嫁入豪门。
  李家是地产业巨子。李世杰当初对她十分迷恋,爱情至上,不惜与老父摊牌,非要娶她。一部分原因,也是上流社会的"夫人"角色演好,大方得体,端庄贤淑,她自那分钟开始,与前尘一刀两断。与电影圈姊妹不相往来。
  
   "督--督--督--督--"
  厨房传来剁菜剁肉声。还有媚姨不让空气寂寞的招呼声:"李太:我给你多加点大白菜,--你是不爱韭菜的是吧。嫌味重。不过白菜要剁的细,挤的干。肉得加点姜米,辟味。添胡萝卜茸好吗?"
  "你拿主意吧。"
  饺子端出来了。
  精美的白瓷汤碗,汤清还泛麻油香,撒了韭黄末。饺子包得大小均匀,严严密密,心事重重。一个一个,浮在水面,晶莹而粉嫩,像白里透红吹弹得破婴儿的皮肤。
  "好香。"媚姨殷勤:"趁热吃。"
  记得青青第一次吃她的饺子,只舀了一勺清汤,轻轻皱眉。嘴唇刚沾着,烫,马上退缩。她嗅到麻油的芳香,但她不敢张嘴尝一口饺子。--就是怕。
  黄月媚哄着她。
  "我自己是每星期吃一回的,好滋养。有时炖汤,有时剁肉饼加些陈皮来蒸。--不过还是包饺子鲜美。要不,我这店号怎么那么闻名?"
  她说,前天还有一位天后级的歌星来光顾。又订了下星期四或五,一有货便通知。
  青青还没习惯。咬一口,鲜汁急涌而出,她想吐。恶心。
  "李太,你吃的时候,什么也不要想。或是想想美好的后果。就吃得快活。"
  --想后果,对。
   不过,按不住也想起前因。
  大半年前,是艾青青与李世杰结婚二十年纪念。--原来她已当了二十年的"少奶奶"了。
  那天下午,李先生陪李太太到中环置地广场的名店买鞋子。也不是专程。老夫老妻,在纪念日也得陪陪她。
  青青试着一双法国新到的黑缎高跟鞋,李世杰坐在对面,手提电话响了,在接听,嘱咐一点公事--。
日无间 - 2008-3-11 14:48:00
穿制服的年轻店员,半跪着,伺候她试鞋。
  女孩黑发中长,因俯首,头发往两边分垂,露出一截白嫩的脖子。后劲有细细的毛。上半身软凸而轻荡。
  她向李世杰轻盈浅笑,十分有礼。
  "李先生,我们知道李太太来试鞋,早已把左边的撑大一点点。电脑有记录。"
  青青满意了。但也问他:"这双如何?"
  "你穿什么也好看。"这话自他的"公子"时代,力追女明星开始,已说了二十多年。他不是不爱她。
  直至听了,顺溜入耳。不带感情,也是美言。他"仍然"肯说。
  女孩半跪姿态,隐约可见她纤巧的足踝,因支撑了半个身子,有点用劲,像穿了双隐形的三寸半高跟鞋。--她穿不起的,昂贵的黑缎高跟鞋。
  那么玲珑的小腿和足踝,真可惜了。
  女孩看来不过二十岁上下,皮肤细腻,摸上去一定很嫩滑。入世未深,干净。
  试好了。李世杰签了信用卡。
  女孩善解人意:
  "李先生李太,我是CONNIE,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鞋子明天一早会送到。有新货便即时致电通知的。欢迎下次再来。"
  甜笑送二人出大门。李世杰给了她一张大钞打赏,女孩目瞪口呆。十分惊喜。
  
   --青青忽地负气大口咬下去。
  咀嚼。满嘴甜汁和奇特肉香。大白菜又令齿颊清爽。--果然不错,很好吃。很值得吃。来了几趟,吃上了瘾。
  "咦,有点脆--"
  "不要紧,婴胎已有小小的手脚。成了形了嘛。"一度是妇产科医生,专职帮中港客人做流产手术的黄月媚说:"下回再给你剁细些。"
  "下回,"艾青青问:"有没有更快见效的'极品'?--省点时间,我付得起!"
  "这个嘛--"
  青青很清楚:--她有的是钱,但没有时间。
  一个女人,一个"曾经"是美艳亲王的女人,越来越没有时间。
  她近五十了。生育了二女一子,保养得再好,还是有点慌。尤其是那一役。李世杰到台北去公干。本来艾青青想一起去,顺道回娘家,--虽然母亲不在,只得老父兄嫂。但豪门阔太的她已很久没回去了。李世杰没答应,只说成天开会,几天便赶回香港。
  青青只好继续她悠游的SHOPPING生涯。
  到了鞋店:"上回的CONNIE呢?"
  "李太,她辞职了。"经理说。
   "哦,工作那么落力,又讨人喜欢。"她可惜地道。
  逛了几家名店,都挑不中。她随便走进一家新开的。
  "李太,"店员认得客人,一见她,脸色有异:"请过来这边看看,新货在这边呢。"
  另一边,有人在试裙子。
  更衣室的门关上,但木门下面,透露了客人小部分的小腿和足踝。她赤足,原来身上的裙子一下子软垂堆叠,像一个瘫痪地上的女人。还有一块名嫒骄矜护体的PASHMINA山羊毛披肩。
  男朋友已有年纪了,在门外,微笑地欣赏着女还的雀跃和虚荣。
  想像中,她脱了一层旧衣服,又换上了新衣服。门缝影影卓卓,有悉悉微响。穿好了,又赤足推门而出。脚形优美、秀气、是平背。还戴个小小的脚趾环。她问:"这件如何?"
  "蓝色不好。紫的更好看。"他认真地提意见。眼神充满爱怜。
  "不!"女孩任性地:"我爱粉色系列。夏天嘛。我要一件粉红,一件粉蓝。好不好?"
  "好!"
  "我也听你一次吧,多要一件粉紫的。"撒娇地:"最怕见你生气。真凶!"
  "怎么会?最疼你了。你穿什么也好看。"
  --青青一楞。
  她太认得这句对白了。
日无间 - 2008-3-11 14:54:00
CONNIE享受店员的伺候,她娇纵地,神采飞扬地装扮自己。--虽然,她的青春根本不必粉饰。但她以后不用穿制服半跪地,也用不着赔笑伺候客人了。
  青青很有教养地,并没正视这双狗男女。她仍然带着优雅的浅笑,略做停留,又因看不中合意的新货,离开了。
  一路上她不动声色,但五内一片空白。竟然象一只撑得过分,脚伸进去,空荡荡,不踏实,深渊一样的高跟鞋,黑缎子的。法国的。--或者那搭上了她丈夫的年轻店员,平凡的女孩,也拥有一双。
  她有什么好呢?不过是嫩豆腐似的皮肤。鲜活的身体。
  沐浴之后,青青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身材仍不错,但肌肉有点松弛。眼睛仍明艳,但眼角有点下垂。最差的是皮肤,尤其是脸。她已做过果酸换肤,花上五位数字,但不堪折腾,很快,斑点出来了,还泛黄,皱纹毫不留情地长驻。
  手按下去,略久才弹上来。留下一个白印子。渐渐,所需时间又长了些。小腿还有青筋。
   --这是不能隐瞒的变化。整整一星期,晚上心痛的失眠。
  直至她听到一个有关"月媚阁"饺子的不老传说--。
  这天早上接到媚姨电话。她马上过关到深圳东门区。
  "李太,你来了,还担心赶不及。你知道,不是有钱能吃到,要讲机缘,还要看货源。这回贵一点,难得嘛。"
  "给我瞧瞧。"青青已经是一个有经验有要求的食客了。
  媚姨打开保温饭壶,是她在人民医院当护士的旧同事给的。--而黄月媚自从打响了"饺子店"名堂之后,再也不为不到一千块钱的月薪去帮人打胎了。她道:
  "今天这些是'极品'。特地挑选出来,全是两三个月的头胎,--头胎嘛,营养最好。孕妇又年轻、健康,检查过没病。"她笑:"都是男的婴胎。还有啊李太,这里一件特别的礼物,有五个月大了。"
  青青见"小老鼠"堆中一头"小猫"似的好货,双目发亮:
  "太好了!快给我剁碎包饺子!"
  两三个月大的婴胎,鲜红透亮,精华不但滋补、养血、美白、却病、去斑,最见效的:艾青青四五十岁的皮肤,一天比一天紧、亮、光滑。已逝的青春和魅力回来了。
  大口大口吃着饺子。她已经习惯并且爱上这味道,一点也不觉得腥。她对它的寄望令它变得芳香。--今天还加进一个五个月大的男婴?真是可遇不可求!
  是的,--
  艾青青没有拉下脸来吵闹,也不肯恶形恶状的去给不够资格的小妹妹教训,甚至拒绝在心猿意马的丈夫跟前仪态尽失地哀求。
  她用了一个最积极的方法,栓住男人,便是"回春"。
  一下子年轻了十年,不,十五年。肌肤细白,男人的手摸上去像牛奶,不,脱脂奶。身体的紧凑和弹力,在床上,他感觉到温暖和甜蜜。--她仍然是美艳亲王。
  小女孩只是一只漏馅的廉价饺子,经不起持久角力,也得不到身份认同。--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艾青青,才是正印东宫,出得大场面的人物。
  星期六,有个慈善餐舞会。
  艾青青近日新陈代谢旺盛,脸色绯红,每晚只睡六个小时便够了。
  她去弄头发。连首席发型师KK也惊诧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又厚,不让她挽髻,建立吹的蓬蓬然,秀发如云状。
  在BALL场,青青脱胎换骨地抢尽镜头。
  名嫒也在嫉妒私语:
  "她越来越漂亮,丈夫的心也抓回来。--是养鬼崽吗?拉面皮吗?打羊胎素吗?见白龙王吗?--"
  但大家仍是言笑盈盈地知己状。
  晚宴开始了。
  菜一道一道的上--。
  渐渐,大家嗅到腥味。都含蓄地皱皱眉。一个个耳语:
   "今晚的菜有问题吗?"
  "那鱼我不吃了,好腥。"
  --不关鱼的事。到了碳烧牛肉大盘,仍是腥。
  侍应走过李太太的座位,嗅到很重的腥味。
  不可能。名嫒、阔太、明星,怎么可能不洗澡?是腥,不是臭狐的膻。
  最后连青青自己也嗅到了。不知从哪儿发出的,血的味道。
  她离座,上洗手间。现场的腥味又跑了,原来是--
  青青不敢回到自己座位。借词不舒服,比李世杰早一步回家。
  一上车,司机也有作呕的表情。整个车程,一直扭曲着脸。
  青青忙把晚礼服脱掉,全身浸泡在浴缸中,狂加大量香熏,浴油--,一切芬芳辟臭的东西。浑身上下加头发,每个毛孔也不幸免。
  浴后,那腥味萦绕下去。
  她把整瓶香水倒在身上。又不停喝水,喝到第七杯,已经反胃。--但水仍没发挥冲淡腥味的作用。
  只要她一呼吸,一活动,甚至眨眼,那血腥味便渗出来,在她四下的空气中扩散。
  她吃过的饺子,一批一批由大拇指到小老鼠甚至初生小猫大小的婴胎,在浑浊的血浆中浮沉,颜色鲜艳,滑潺潺,亮汪汪,有小手小脚的红影,被一层软软的"衣"裹着,透出微温。是它们!
  血的腥味,全身运行。荷尔蒙,微丝血管、神经线、脂肪组织、黏膜组织、肉、皮肤。--全身。
  --她赢得青春,在漂亮,却输给了味道。
  怎么办?
  怎么办?
  艾青青全身赤裸,跪倒在她家的羊毛地毯上。毛又厚又暖,但她冷得颤抖。
  无限凄徨。为了对自己不起的花花男人,她如此沦落?
  她蜷曲身子,无助地痛哭。--如被打掉的,还未足月的,堕落泥尘的婴胎。一团在子宫中蠕动过的模糊的血肉。
  血的味道越发浓烈了--。
  青青腾地抬起头来,深深呼吸一下,充满着憧憬、向往、如瘾君子见到吗啡针,僵尸见到鲜蹦乱跳的大动脉。事已至此--
  她嘴角似乎拖着一条看不见的血延。
  "嗖--"一下,她伸出舌头,把血延舔走,吸进嘴巴里去。
  闭上眼睛,放纵地享受着,她的报应!
淡淡红 - 2008-3-11 23:16:00
《饺子》。
李碧华真是才女啊。
日无间 - 2008-3-12 11:29:00
牙膏——李碧华 

  如果不是那可恶的牙膏,男人和女人以为他俩是天作之合。
  他们邂逅之前,其实各有惨痛的经历,男人四十七岁,女人四十五。年轻的时候,婚姻当然靠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但生活细节总是遗憾,只好忍痛重新再来。
  男人结过三次婚。第一任妻子被逼疯了,现仍关在精神病院中,坚持一个杯面吃三天。第二任妻子最激烈,忍无可忍找人暗杀他,遭识破后男人心灰意冷,协议离婚但一分钱也不给了。第三任妻子心甘情愿付出不菲的赡养费给他,只求可以脱身。
  女人也不遑多让。她的第一任丈夫某夜惨叫离家,坚拒见面,离婚收场。第二任丈夫在签署文件之前夕反悔,连夜逃亡,至尽下落不明。第三任丈夫十分干脆,没有仁厚小动作——他服毒自杀——一了百了。
  这对历尽沧桑的痴男怨女遇上了,相逢恨晚。
  他们是经“再婚介绍所”的电脑撮合的。廿一世纪,高科技社会,人们要找一个共度终生的伴侣,再也不能依仗那虚幻的feel了,一念之间,往往铸成大错。但电脑分析是清晰而精密的:他俩输入的资料,吻合到爆机,还发出自信的口哨声,简直天衣无缝,人间仙侣。
  第一次约会地点,电脑显示出二人心水餐厅,竟是同一家。
  男人说“这家餐厅其实我也不常来——选择它因为比别家抵食。”
  “对,偶尔上一次餐厅才别有滋味。”女人说:“这里的牛扒比隔壁便宜36%,薯仔上牛油有一匙满。”
  “面包还可以多要一两个。”
  “那么我们多吃些。”
  “平日我爱自己煮食,省钱多,像煎双蛋,自己做只花一元二角,上街得付二十块。”
  “自己煮食最好,吃不完的剩菜三天后可以做一个一品锅,打个鸡蛋炒饭——隔夜饭不会浪费。残羹也变成佳肴。”
  男人赞叹之余:“在百货公司超市快打烊的时买菜一定买到便宜货,晚点吃饭连消夜一起。”
  “我知道有几家是七折到半价呢。”女人眉飞色舞:“街市买鱼可以一堆一堆的买,回去洗洗,放进冰箱,又可以吃上两三天了。”
  男人又道:“自己种些蔬菜也蛮不错的。”
  二人志同道合,聊上一夜,直到餐厅打烊,叹足冷气才走,濒行,各自把吃不完的面包打包外带(连牛油)
  之后,他俩相约Shopping,加深了解。
  女人先到服装部,30℃买冬衣。
  问售货员:“上季的冬衣现在该可以打三四折吧?”
  “太太——”
  “我是小姐。”
  “小姐,”售货员到:“你上几次来问我们已告诉你最低最低是五折。这是最后的定价了。”又唬她:“如你这次还不买,再过几个月,天气冷了,说不定恢复正价。”
  “哼!我不信,我在32℃那天再来。”
  男人帮腔:“对,现在买冬衣是帮你们清货,摆在一旁碍眼又闷热,三折也没人要。”
  售货员似笑非笑,不肯回话。
  “算了,我把五年前的旧衣改改也可穿,那大衣是两折买来的!其实,等多半个月一折也行。”
  男人买袜子。
  “我尽量买单色,同色的袜子,论打买是批发价,而已有破洞,丢一只又可补上,不必丢一双。”
  “一破洞?破一个洞也丢掉?”女人尖叫。
  “当然不!”男人强调:“露出两趾还可以穿——到露三趾四趾,脚掌要脱颖而出时,不得不换新的。”
  “破了可以补补。”女人一想,又道:“把每只新袜子容易破损的地方先‘强化’吧!”
  “你真是贤淑!”男人感动。
  “买中性衣物还可以交换穿。”
  “就这么办!”他含泪对红颜知己道:“不过胸罩我用不上,三角裤还勉强可以,没人知。”
  “还买不买袜子?”
  “不了,”他笑:“等你先给旧的做强化检查!”
  “我哪有空?”她娇嗲:“我还得在下班后把公司的报纸全看完,然后剪下购物优惠和赠品coupon-------“
  男人拍案叫绝:“这也是我的嗜好!”
  “用过影印纸和传真纸我会裁好做记事簿。”
日无间 - 2008-3-12 11:31:00
“我早通知朋友有事传真到公司给我最好。”
  “我也是,我少用手机,太浪费了,朋友都打到公司来。”
  “我不但不用手机,我还不喜欢开车——多些步行,消脂去腩,或搭朋友顺风车便成——”
  “但说真的,”女人沮丧到:“我没有什么朋友。”
  “这样更好。”男人安慰:“一来少了应酬和诱惑,免得对方添置了什么我们为了虚荣也心思思。二来,识人少些也少人向我们借钱,朋友嘛,借了多数是不还的,此外——亦不必经常送礼。”
  女人破涕为笑:“还有,到不相熟没什么交情的店买东西,讲起价来可以比较狠,没有面子和心理负担。”
  “看医生也是,你知道医生多会开天价,诊病取药时斩你一颈血。”
  “什么?你还‘看医生’?你不知有些街坊福利会和中医研究院有义诊吗?”
  “义诊——?”男人惊喜:“在哪儿?药也免费吗?我们一起去。”
  “唔,没病去看看医生也好。”女人兴奋:“反正不用花钱,好象今明最后——”
  “明天便去!”
  “明天不是去市政局免费音乐会和听演讲吗?”
  “请他们煲好药拎去解渴,连开水也省下了。”
  “亲爱的你真是设想周到呀!”
  ————终于,这双璧人再婚了。想不到活了大半生,才找到“对”的极品。
  你想,一天24小时,一年得相对8760小时,三十年便是262800小时了————朝见口晚见面同床共寝,不沟通怎么忍?
  男人和女人如鱼得水。
  他们每次用完灯即关灯。协定在29℃以上才开冷气。自己(或相互)洗发烫发染发。尽量在垃圾站捡旧家具,或以纸盒木箱代替。清洁剂先稀释才用。肥皂剩余小块会储起用破丝袜盛好捏成一大团继续使用。洗澡时连带洗头和洗衣。上厕所之前,先问问对方要不要去,大小便可集合数回才冲水…………
  节俭是一种美德。
  彻底实行,自得其乐。每次做爱都往小猪钱罐塞一张钞票——为此,男人几乎都自己解决了事。若女人需要,那回的存款由她负责——为此,她也不想浪费了。
  不打算要孩子,那是一个无底深潭。不计划旅行,次次借宿朋友家渐渐已无人接待,住酒店不如在自己家中睡。不买报纸杂志,公共图书馆多的是,不化妆,化好末了还不是抹掉?
  ——————真是夫妻同心。你说不是“神仙眷属”、“环保情鸳”吗?
  直到有一天,
  惨剧发生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
  他们的节目是各带一瓶开始去行山。然后去百货公司地库的超级市场试食、试饮,饱餐一顿。到中央图书馆看完所有的报纸叹冷气和小休。接着到某广场某偶像歌手新CD签名会——取得签名可以卖给向偶的fans赚外快。排队换领洗面乳赠品。九时后才买减价菜……
  “牙膏挤不出了。”女人用力敲打挤压,甚至用脚踩。
  “看我的!”男人拎出剪刀。
  一剪,牙膏拦腰分为两截。
  “看,头头尾尾还残留好多,够我们用三天!”
  他帮她蘸一点……
  “慢着!”她喊:“你怎么只剪一下,你看,那儿残留的多不方便,用牙刷去蘸边浪费了一些。”
  她向他怒吼:“你应该剪成三截,这样便容易挤些。中间一截用力两边刮,这样,用刀背刮,看,挤得一点不剩,够我们用五天!”
  为了那两天的差距,
  不,为了欠那一剪,
  女人吵得脸红耳赤。男人恼羞成怒,难以下台。
  他还击:
  “说浪费?我还忘了呢,那回我把信件上邮戳盖歪了没有留印的邮票给撕下来,铺在报纸上弄干,日后再用,谁知你却把旧报卖给收买佬——论斤的“说浪费?我还忘了呢,那回我把信件上邮戳盖歪了没有留印的邮票给撕下来,铺在报纸上弄干,日后再用,谁知你却把旧报卖给收买佬——论斤的秤,才一两元——你知不知道?那儿有三个¥1.30的邮票?”
  “你还有脸说我?是谁在28℃就开冷气?吓?”
  “我忍你很久了,这把剪刀,你非要在‘十元店’买,人家‘八元店’也有同样的货色——”
  技逊一筹的女人气坏了。
  这双天作之合,各持刀与剪利器,初则口角继而动武,终酿血案,倒身血泊……
  女人中了剪。恨恨:
  “好好一把新剪刀,报销了,本来很锋利,可用上五六年,你……把它……”
  男人中了刀。半昏迷中呻吟:
  “这婆娘……最毒妇人心……刺中我……这儿!唉,你知一个肾卖多少钱吗?往值钱的……器官刺……太……”
  “哎呀,一算医药费就后悔死了!”
  “死了还得出殡火化,得花上多少?你说!你说!”
  “……”
   “……”
  人海茫茫,投缘相知的另一半在哪儿?

  ——算计得最精密的电脑,也会失手的。
日无间 - 2008-3-12 11:33:00
青蛾

  许物以类聚,这组人都是差不多的"肚满肠肥"格。自监制、导演、副导演、制片,甚至摄影师,皆脸泛油光,表情委琐,往往顶着一个大肚腩。
  电影市道不景,但他们是逆市中"仍有作为"的一个组合,--因为,他们擅长以低成本拍三级暴力艳情片,兼出翻版,太过淫贱的四五级镜头,打真军过不了关,便集合起来卖埠,制作成人VCD,部分可以上网收费,又捞一笔。
  所以他们是十分有资格"饱暖思淫欲"的。
  这次,又度了一条好桥,找三个未成年少女,校服诱惑花和尚。在神圣的寺庙,参观喜禅。
  本来企图仿效日本新宿色情录影带制作组,公然在神灶中大拍男女交欢,趁没有游人来参拜时,马上开动机器。--因为圣洁加狂妄,且向神明挑战,拍摄过程又危险。带子一出,十分哄动。
  "我们借不到寺庙呀。"
  "真笨!谁要冒险?不怕庙祝收陀地吗?"肥汪吩咐美术(又即是制片服装道具)肥梁:"加些佛像、神幡、香烛、木鱼、蒲团之类,灯光暗些,局部特写不就成了吗?枉你吃这行饭!"
  一切速战速决。
  肥汪(他又兼任灯光师)在女主角逃学三天来拍戏之前,先打点环境。
  灯光一着,不管是道具长明灯,或是拍摄时的水银灯射灯,只消一有光,便有无数小飞虫来"扑火"。灯又亮又热,它们一一魂归天国,着地无声。
  小虫细细碎碎,赶之不尽,但洒满了一会儿盘肠大战高潮起伏的蒲团和铺在地上的袈裟,若黑点黏上裸呈的女体,就太讨厌了。
  扫了一层,又来一层。
  不但有蚊,有虫,还有青蛾白蛾灰蛾。有几对还在凑热闹--一起交尾。
  这几个靠别人"交尾"维生的电影人,都骂声四起。不胜其扰。
  导演肥张卷张咸报想拍死它们,交尾中的虫子连体飞走。叹为观止。
  "有了!"醒目的肥汪马上开动吸尘机,"嗖--嗖--嗖"把所有的虫尸吸掉,连伏在墙上、角落、飞翔中的虫子也一只一只,一双一双的,如收妖般,被歼灭净尽。
  "好不痛快,就像出火!"肥汪说。
  虫子或有灵性,知道遇上灾劫,再没有肯非进来的了。
  拍板响了。
  第四场TAKE1。
  TAKE2。
  TAKE3。
  三个中二三的女生,看来已是老手,老吃老做,说她们没出来跑私钟见市面也没人相信。还吃了丸崽,四点毕露,任玩任弄,好不投入。这片酬易赚。收工可以去买名牌。
  "哎--"她们娇呼。
  "呀--我受不了啦--哎--"
  演淫僧的男主角,据说是补习社的阿SIR。加入事业大军半年,终于把身一挺,另寻出路。
  成名了,再从良,做影帝。
  做的、看的、拍的--都不免血脉沸腾。在各个角度下勇战了一通宵。
  收工已早上七点。
  肥汪没睡意,蠢蠢欲动。去吃"早晨鸡扒"发泄。
  他是色途老马,又是"电影人",总有人打着哈欠招呼他。
  马夫也想加入娱乐圈的。
  全身光脱脱的肥汪打开门缝,见到一双大眼睛。
  穿青色衣裙的女人闪身入内。那大眼睛,赫然是一双怨毒的复眼。每一小孔都反映肥汪惊慌失措的表情。--是只硕大无朋的虫!
  "你是什么人?谁带的?叫强崽来!"
  她反手把门关上,挡身于前。
  口吻伸出吸管,又急速卷起来。头上生有触角,成羽状,沾了尘,但十分灵敏,上下左右挥动,如大戏刀马旦的翎子。到处找寻目标。
日无间 - 2008-3-12 11:35:00
     羽状触角碰到肥汪了。女人伸出六足,背张二翅,翅上花纹象薄薄的叶片,鲜而不艳,但脉络分明,好比人的血管。
  肥汪往下一瞧,女人腹部,生殖器附近,还牵缠了一堆卵,白色颗粒,源源排出。
  她是交尾之后,急不可待产卵的雌蛾。
  她的后代,总不能混在吸尘器的灰尘泥垢垃圾中,一起陪葬。
  新生命仍如鲜活螃蟹冒出白泡般,不断诞下凡尘。
  青蛾连管带卵,自肥汪肚脐眼狠狠插入,肥汪惨叫。似被强奸。
  女人连番抽插,毫不手软。满足兽欲。
  肥汪呻吟怪叫,一身汗出如浆,痛不欲生:"不要!不要!停下来--停!"
  最后,女人虚脱地,抽身而退。
  她起如游丝,向他微笑:
   "总共673个。"
  青蛾颓倒,瞬间缩小,僵死地上。肚皮已扁蹩。功德圆满。
  肥汪盯着备受蹂躏的肚脐,呆立足足三十分钟--。
  究竟发生什么事?
  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人知道来龙去脉。一个男人被一只雌蛾强奸了!
  让我们回头看看肥汪,他惊魂铺定,张口结舌,不停轻揉肚脐、肚腩。没什么异状呀--。
  --但这只是个开始。
 
   673个白色的卵,已黏在肚子内,肠胃间。
  渐渐,它们孵化了,慢慢成形。
  幼虫吃自己的卵壳,吃完了,便积极觅食。以咀嚼式口器,钻入食物中蛀食。幼虫贪食,量大,长得很快。
  到某一阶段,外皮不能紧随身体张大,必须蜕皮。
  "好疼呀!救命呀!"肥汪发出闷响。他身体每部常常传来迸裂和细碎怪声。
  但他从不敢去看医生,讳疾忌医。他吃最辣的泻药,企图把虫子泻出来。
  但虫子有自保能力。它们长出刚毛、短刺、瘤状腹足。又分泌毒液、吐出细丝。--它们抓着、抱着、刺着、缠着所依附的,极度丰腴的美食天地。
  肥汪下重药,腹痛如绞,一天上厕所十七次,泻出的只是幼虫蜕下无用的皮。
  这样的蜕皮过程,共四次。
  每次之后,肥汪都脸色苍白,瘦了一圈,但无比舒服,如高潮。--他人瘦了,独自却一天比一天大。
  连导演和制片也奇怪:
  "肥汪,你大肚吗?好似有了四五个月身孕!"
  "你生虫胀吗?中降头吗?吃"伟哥"过量吗?你性病上肚吗?--"
  这些人,狗嘴里长不出象牙。
  虫子日渐肥壮,分泌物也多了,令他五内又痒又疼,又感觉它们沿肠子吃食,组织上留下弯弯曲曲的食痕。肥汪胃口再差,也得天天狂吃几大顿。--他明白,他不会死,因为他是"营养供应站"。
  "完全变态"的虫子,是有它们必经阶段的,一个小学生也可以回答你:
  "卵、幼虫、蛹、成虫。"
  小青蛾,不分雌雄,吐丝、结茧。它们乖了点,静下来,肥汪不再"阵痛",但673个结实的蛹,发硬的蛹,令他的肚皮冒起数不清的小肿瘤,他不但不敢脱去上衣、不敢游泳,他已很久不能近女色,--谁肯同一位身世那么狰狞的"代母"上床?
  可怜的他,还要体验一个十四岁偷食禁果而怀了私生子的中二女生的心情,鬼鬼祟祟,忐忐忑忑,夏天也穿厚衣来遮掩暗结之珠胎。
   真是不可告人的饿秘密呀!
日无间 - 2008-3-12 11:37:00
他不是没想过"堕胎"的。

  但太迟了。

  太迟了!

  蛹的组织改变,生命以另一个形态呈现,发育好了,便破壳羽化而出。这个晚上,是"妊辰"的肥汪,终于"作动"、生产的大日子。

  他捧着他的肚,躺在床上,剧痛得如被刀斧劈杀、分割、爆裂--。

  一只一只又一只的小青蛾,找到空隙,自他肚脐、眼、耳、口、鼻子、身体上所有的洞--,钻出来。

  最初,翅膀还是软弱濡湿的。

  它们静止一阵,吸入空气,把血液输入翅膀的神经,然后,慢慢伸展,好让它变得强壮有力,可以煽动。

  才展翅高飞。

  它们成虫了。

  成虫的主要任务,便是交尾,产卵。

  雄蛾四处寻找雌蛾。

  雌蛾的体腺,在振翅时发出异香,吸引雄蛾。

  一双一对的青蛾,找寻到理想性伴,不问情由,不理前因后果,马上交尾--。

  产后失调的肥汪,一见那么荒淫的性交大集会,他颤抖得冷汗直冒,魂魄不全,双目失神。

  他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地大叫:

  "我不生了!我不要下一代了!"

  他泄气了。一泻如注。

  但满屋子是纷乱的飞虫,--追逐、争取、霸占、享乐、动情、性爱、繁殖--。

  着就是生死?

  后来,有人在一家寺庙中见过肥汪。

  那是一家真真正正的寺庙。

  肥汪,他不姓"汪"了。方丈为每名剃度者起法号。俗名已去,四大皆空。依例改姓,他姓"释"。

  看破红尘,参透情欲,回头是岸。他出家了。--庸俗的饿日呢,一旦觉悟,他便高贵。

  他是一个真正的和尚了。`
日无间 - 2008-3-12 11:42:00
流星雨解毒片  

  北京回来以后,飞飞就“病”了。
  她不知道是头痛,抑或发热,还是肠胃出问题。——总之整个人也不快乐。
  她只吃一种药。
  便是跑到国货公司,买了一瓶又一瓶的“北京牛黄解毒片”。北京同仁堂出品。北京...... 谁知道这种糖衣片的效用?它是说牛黄,黄连,冰片,金银花,薄荷,黄岑,白芷,栀子,大黄,川宆......提炼的。飞飞一不舒服,马上吞一片。
  ——也许她不是“病”,她只是“思念”。四个多月了,每天一睁开眼睛,这个人的影子无法摆脱,她中了他的“毒”,只有“解毒片”令她同他更接近。因为他在北京。因为他病的时候,也会吃同一种药。
  长此以往,她肯定会吃药吃死的。
  飞飞在夏天的时候认识佟亮。
  她第一次到北京的时候十一岁,他爸妈一起去。那时她喜欢的不过是这个城市而已。今年是她大学最后一年,在投身社会之前,送自己一份礼物。——在大机构广告部当经理的爸爸,很容易便拿到酒店的五折优待。飞飞决定北京逍遥游。想去就去。
  虽然念的是平面设计,但对长城,四合院,胡同,寺庙......的结构特别感兴趣。
  这个夏天,因为美国总统访华的热潮,北京变得很“忙碌”。若不是人事关系,食住也很紧张。回想起来,还算好日子:克林顿还没有因性丑闻沦为丧家之犬,她也庆幸去了一趟长城。
  总统到长城参观的那两天,一度局部封锁。他走了,累积的人潮集中起来,一股凑热闹的傻劲。人太挤了,攀登的时候,被计得摔了一大跤。照相机报销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扶飞飞下山,一拐一拐,在缆车站附近,公厕对过的工艺品摊档坐下来。
  佟亮飞奔到拉面店子搬来了一张板凳。她浑身的痛。好像扭了足裸,好象闪了腰,连脖子也转不过来。她怎么回香港呢?
  他说:“你要信任我,不要怕!”
  他在她的后颈按捏,一按,她痛得五官扭曲,大叫:“是这儿是这儿!”
  “我就怀疑是这条筋!”他笑:“好,我逮住它了,你放松,对,放松,不要理我——你信我——”
  他把她的脖子左右轻轻摇动,忽地一下,猛力一托一扭。飞飞听到骨头“咔嚓”的声音,恐惧地喊:“哎——救命呀!”
  “别躲,不要动!”
  佟亮命令她。
  一个女同学安慰她:“没事,他爸爸是推拿医生,搞治疗的。”
  果然轻松了。她把头往后扭动,抬头见到他闪亮的眼睛。他又命令她:“你会到酒店用热敷,不要涂油。什么油也别用。——我有一回睡落枕,我爸给我做完,我擦点药油,哗!痛得火烧一样。”
  “睡落枕?”她问。
  “对,”他说:“人很脆弱,连睡觉也会伤害自己。”又叮嘱:“小心!记住了。”
  目送佟亮与那个女同学,手牵着手,继续登长城。不到几步,他又飞跑上去。
  那个晚上她睡觉时,特别小心。她记得不要伤害自己。
  三天后,她在王府井新华书店遇上他。
  ——是他先唤住她的。
  “你还在?”又问:“还痛不痛?”他道:“要不要来我家让我爸做?”
  ——是他邀约她的。
  佟亮住崇文区,离她建国门的酒店不远。他用自行车载着她。车蹬得飞快。她留意到念外文系的他买了好些电脑书。
  她问:“你的电邮?我们交换吧。”
  佟爸爸和佟妈妈很热情地包饺子招待她。佟妈妈说:“现在放暑假。把女朋友也叫来,你们一块玩儿去。”不忘道:“大家练习英语。”
  佟亮说:“嘉嘉抽签抽中了出席克林顿演讲会,现在宿舍里晕淘淘呢。每个系只有十个名额。”
  飞飞道:“你没见着克林顿吗?”
  “他送北大五百册图书,在捐赠仪式大会上我们见着,我爬树上去了。”
  他朝她眨眨眼:“我没嘉嘉虚荣。对男人也没兴趣。”
日无间 - 2008-3-12 11:44:00
——是他要当向导的。
  他带她到雀鸟市场看斗蟋蟀,坐三轮车在迂回曲折的胡同左穿右插。——如果参加恭王府附近的三轮车“胡同游”就贵多了,还要付导游的费用呢。还去了梅兰芳纪念馆。
  他又带她去古店林立的大栅栏,那儿有同仁堂,瑞蚨祥,内联升,亨得利......。又去三里屯使馆区的酒吧,遇上他的同学。还去了东华门夜市。
  每一个繁华的城市,必然拥有风味小吃的夜市食街。
  在东华门一带,黄昏之后,各类小吃的摊档都一字排开。飞飞目不暇接:油茶,八宝紫米粥,刀削面,炸糕,豆腐脑,烧饼,豌豆黄,小窝头,杏仁茶,灌肠,馄饨,奶酪,蝗虫,小龙虾......。
  他关心地:“天气热,卫生条件不大好,逛逛就是。”
  “不,”她说:“既来了,总得尝一尝,要不白来一趟多不值。”
  她吃了一碗芝麻酱凉面。还有山楂糕。还喝了酸奶。
  过一天,他们到新疆街,大开眼界。这儿有烤羊肉串,葱爆羊肉,羊肉泡馍,羊肉馅饼和羊肠。——羊肠又细又长又弯曲,“羊肠小径”果然形象。新疆街尽多回族,一手拎个大大的硬饼吃。
  她笑:“新疆PIZZA!”
  用力扮不开。非要用蛮力,她不忿。
  “这是‘馕’饼。”他指正:“半发酵,所以又厚又硬。”她才又见识了。
  最后到“老舍茶馆”看表演,有歌唱,乐器,杂技,和卸灯大鼓。茶馆收费比较贵。飞飞体谅地挑了几项消费抢着付费。
  佟亮自嘲:“弱国无外交。”
  飞飞笑:“不要拐个弯儿笑我身体差。”
  已经一星期了。太开心了。
  那个晚上,她请他到酒店的卡拉OK。MTV画面上有首歌,他唱:“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决定是糊涂。......”
  她试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着:“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
  她问:“这歌的名字是什么?太凄厉了。”
  他问:“你男朋友也在念书吗?”
  “不,”飞飞答:“他比我高两班。现在工作了,当一个电影美术指导的助手。好忙!”
  她问:“你的女朋友老呆在宿舍吗?她怎没来看你?”
  “男朋友为什么不陪你来北京玩?”
  “哦——”她笑:“那是因为,他让我有机会认识你。”
  佟亮把脸转向电视上。他说:“那是那英的《征服》。”
  “什么?”飞飞一时之间不知他说的,就是歌名。而她也不知那英是谁。
  唱到凌晨三点,她忽然觉得很惆怅。她明天要走了。——也许可以再延三天,五天,但她还是要回香港去的。他不会不明白。
  他把她扯进怀中,吻上她的唇。不用搜索,一击既中,好象已经来不及了。
  她站起来。
  “......你送我回房间去吧——”
  他看着她。有三十秒,或是三十分钟?他几乎想站起来了。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佟亮没有让她看出他的挣扎。他生生的把心中一头蠢动的小鹿坐死了。
  他平静地说:“再唱一阵,天懞懞亮时,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现在不成吗?”
  “不,”他微笑,“坐下来吧。你要信任我,现在到大街上去公安会抓的。”
  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泛着一曾淡紫色的光。
  她很少在清晨五六时抬头看天空。香港的天空也很少那么美丽。淡紫渐渐变了,红色悄悄地渗进去,成了紫红。
  “来!我们跑跑步,清醒清醒!”
  他跑得快,很冲。她跟不上。
  佟亮回过头来,站定,等她。
  他牵着她的手,二人默默地,什么话也没说过。由建国门外大街,到建国门内大街,到长安街......。
  仿佛走了很久,有十小时,或十年,那么久。
日无间 - 2008-3-12 11:46:00
佟亮领着飞飞到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虽然是夏天,但清风习习的吹。
  他和她并肩站在人群中,庄严地望着红旗升空。太阳出来时,刺目。她眼睛受不了,有点泫然。
  他握着她的手一紧。“在香港看过升旗吗?”
  “NEVER!”
  她再说一遍:“NEVER!”
  飞飞,终于,回到,香港,了。
  这天,她在铜锣湾。华润国货。
  近日吹东北风,由中国漂浮而来的气体,与香港的气体,浑浊一片。路边设置的空气质素监测站记录,污染水平是135,138,150。
  她觉得灰蒙蒙,心中有点痛,中毒深了,快要窒息了。为什么不是东京,温哥华,新加坡,悉尼,澳门,纽约定......?为什么是北京?她要去不难。但他来不了。也不要来。
  她走到成药柜台。“我要一瓶‘北京’牛黄解毒片。”
  用开水送了一颗牛黄解毒片进嘴里。这药丸有点她习惯了的苦味,是牛黄抑或是黄连?圆圆扁扁象北大学生衬衣上的一颗钮扣,颜色鲜亮。
  电脑上仍然没有佟亮的E-MAIL。
  那天清晨在天安门广场上看完升旗,他把她亲手送走。在首都机场上有“此生不再见面”的洒脱。她的眼泪坚持在飞机起飞后七分钟,终于才淌下来。而思念马上开始。
  她给他电邮,故意很“朋友式”。先说了香港近日的空气污染指数,和做了滋润的冰糖川贝炖雪梨吃。
  佟亮回电邮:“嘉嘉快将参加一年一度的钢琴考试了,常强迫我当欣赏者。她喜欢莫扎特和巴哈。又迷上了在太庙演出的歌剧《图兰朵》。用尽了积蓄......”他没有提那英的《征服》。
  飞飞不甘示弱:“男友在赶贺岁片,美术指导要求又高,所以得了胃病......”她没有提自己中了的“毒”。
  佟亮又告诉她:“妈妈已下岗了。九月以后,她当上了崇文区的‘妈妈接送队’成员之一。分别负责接送两所小学三四十名小孩,减轻双职工父母的负担。接送费是每名每月一百多块。——为了我的电脑,和步段推陈出新的配件。妈妈总是有求必应。我是她一孩家庭的唯一愿望。包袱好重啊!”
  念平面设计的飞飞回电邮时,附了她的功课。她画了好些北京四合院的插图。在枣树下,一张供人乘凉的藤椅,椅脚下有柄葵扇。藤椅是空座。象一个等人的怀抱。她把树和扇都画得想动。她的心动。
  念外文系的佟亮。在电邮上把一段《易经》翻译成英文,是“礼尚往来”的功课。北大学生念英文下的是死劲,苦功。“易经”原文是这样的:“......震为雷,坎为水。水气上升则为云,下降为雨,震上坎下,为云雷之象,在一个‘动’字。久旱,农作物将枯萎,密云不雨,仍不能解除灾象。必籍雷电轰击,冲动云层,降下豪雨,势如江河倾注,充满天地之间,不容一物......”
  飞飞看过电邮,重看又重看。她不懂中国古老的“易经”,她心中只是现代的北京。见到“雨”,她想了又想,回了电邮:
  “狮子座流星雨,其实是腾佩尔-塔特尔彗星尾部的宇宙尘。每三十三年围绕太阳运行一次,每年十一月使七及十八日擦过地球,尾部燃烧,形成无数雨点一样的流星群,成千上万,非常壮丽。在互联网上,得知长城是极佳的观星点......”
  这次佟亮没有回音。
  飞飞又道:“三十三年才有一次。”
  “二十世纪末最后的一场雨。”
  “下次遇上流响雨我已经五十多岁了!”
  ——一直等了三天,他才敢现身:
  “实在是不应该错过的。”
  这个人,走路那么快,性格那么爽,总是快人一步,他仍是很“慢”的。
  飞飞看到报上花边,一则针对北京,上海,重庆和香港四个大城市的公众调查报告,“今天,我们怎么梦想”中显示,北京人最浪漫最富梦想,香港人最现实,重视的是事业,健康和前途。
  但他俩相遇,发觉世界太小,距离日近。
  飞飞急不及待安排一切,她在电脑上急传:
  “十一月十七日。你可以在这些地点找到我:——(1)中午十二时,上次我住的,在建国门的酒店大堂,他们有专车送客人到八达岭长城观雨。车子会经颐和园。(2)赶不上,晚上八时,在上次你帮我推拿脖子的拉面店子附近,等到十一时。(3)之后,我一直在上次跌到的长城石阶。——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找到我。我们一起看流星雨。”
  安排得万无一失。不怕人潮。没有籍口。流星雨是群星陨落,他们是坠落在一个天真而又甜蜜的约会中。
日无间 - 2008-3-12 11:48:00
佟亮回电邮:
  “明白了。一定到。不见不散。”
  飞飞完全没有想过,如果男友那个晚上不用上班,会不会陪她到赤柱,石澳,飞鹅山,大嵎山......。她的心已去了。
  北京很冷。
  午间还有几度,入夜,长城已是零下五至十度。
  飞飞紧拥着她的羽绒大衣,她不敢戴上帽子,怕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她。
  ——但,
  佟亮没有在酒店大堂回合。到了长城脚,等了又等,人来了一群又一群,当中没有他。
  她攀上长城,“老地方”。
  已经凌晨一时了,寒风割着脸,她得紧握暖手器。四下数千观星客,有带了精密仪器,双筒望远镜,照相机三脚架......,大包小包,有些什么也不带,只是拥抱着最心爱的人,或坐或卧,仰面望向黑如浓墨的天空。一有动静,全体转向。
  顽皮的小孩用手电筒向各方照射,象等人。——他们明明不用寻人。
  整个长城。只得她一个人,看人多过看星。“私奔”又兴奋,又紧张。她肯去,他肯来,故事已经改写,重新开始......。
  那晚,世上各处也许云层厚了,星雨稀疏,——但在长城,当气温降至零下十二度时,第一阵流星雨出现了!太早了!
  她此生第一次看到,在纯净的黑色中,忽地洒落一阵银雨,来自亿万光年无边无际的某个空间。星星无语,但人声鼎沸。尖声惊呼:
  “快许愿快许愿!”
  “好-伟-大-呀!”
  “来不及了!我要很多很多男朋友!”
  “我要当亿万富翁!”
  “我爱你!”
  “世界和平!中国富强!”
  “好感动呀!”
   “打倒贪官,倒爷!”
  “我要考上北大!”
  “给我们一个胖娃娃!”
  “哗!哗!跑了,跑了......”
  “好想哭呀!”
  在同一时间,大家忙乱地说话。发出原始怪叫。挨冷,受苦,也值得。
  人人都预备了一些愿望,太多了,来不及,忽得一下空白。
  世上每个角落的人,仰首向着同一天空惊叹,没有错过世纪末的灿烂。
  ——但,
  再美丽的奇景,再精彩的节目,再热闹的刹那,他,并没有,在身旁。——她身旁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但他不在。
  飞飞明白了。
  佟亮不来了。
  北京那么大,他和青梅竹马相交甚深的嘉嘉,不在长城,也可以在海淀,密云,顺义。......等等市郊的大空地,或天文台观察站上,携手共度三十三年一度雨夜。她苦等了一天,他没有选择她。
  人不来,等于一长城的话在里头了。她被辜负了。这是一个骗局。
  飞非在流星还没有完全湮灭之前,匆促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许了一个原:
  “我恨他!我永远也不要见到他!——永远永远!”
  迎面忽然吹来一口暖气。她闭目。更冷。
  所有短暂的光芒,终化作轻尘。
  她还是再等一会儿......。在迷离世界等了一夜。
  像一只僵尸似地回去。
  第二天,北京下了比往年早来罕见的大雪,降雪量十一毫米。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也因积雪过厚而封闭了。飞飞从早上十点半一直与其他两万多名旅客,滞留在首都机场。巷机延误,像在留人。
  但留有什么用?
  她巴不得快快离开。离开了前所未有的僵冷,和困闭的干闷暖气。紧两好的衣。小一号的鞋。矮半截的人。
  五个小时后,机场宣布重开。
  旅客顺利上路,到自己想到的地方去。或回家。
  回到香港以后,心绪宁静。她把“北京牛黄解毒片”全扔掉。把他忘掉了。象资料库中洗去一部分。“入土为安”。
  飞飞重新快乐起来。
  原来,“恨”是可以解毒的。

  ◆◆◆◆◆

  北京日报有段不起眼的小新闻。
  北京大学生佟亮(二十二岁)于海淀路中关村附近,因自行车蹬得太快,在赶路中,被一货车撞倒,身受重伤。佟亮不住哀求医生,大喊:“我要去看流星雨!我要到长城!让我去……”
  急救五个小时后,情况由恶劣稍微安定。谁知凌晨二时许,内脏突发性大量出血,伤者全身抽搐,如中魔咒,终告不治。
  主诊医生正寻求手术过程中未知的因由……
日无间 - 2008-3-14 11:37:00
红魔鬼门券 

  "这些炒蛋流血!我不吃!我不吃!"
  子健暴怒,把整张饭桌掀翻了。乒乒蓬蓬,哐哐啷啷的巨响,令邻居也大吃一惊。
  我们知道,这个精神有问题的孙儿,又向他那可怜的祖母大发脾气。邻居都看不过眼,但也无能为力。
  因为金婆婆,是心甘情愿受气的。
  --为了赎罪。
  子健已经十五岁了。身体发育如成人,力大无穷。但他自闭、狂燥。从来不笑,也不哭。只有在暴力发泄以后,才比较舒服。
  每当他想起弟弟子康时,便完全失控。
  "炒蛋流血了,你吃吧,你吃饱它吧,这是弟弟的血!"
  地上是一盘乱七八糟的番茄炒蛋。金婆婆正想默默地收拾碎片和剩菜时,子健又来猛踢她一脚,还揪起来,推撞到墙角去。
  金婆婆扭伤了。疼得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墙呻吟:"哎哟--"
  子健呼吸急促,自言自语:"弟弟回来了,跑进我的身体。--我要破开头,让他出来-"
  他不断把头撞向坚硬的墙壁,一边大喊:"出来!出来!向阿婆索命!喂她吃元宝蜡烛香!"
  金婆婆逆来顺受,不敢按住他,又不敢跑远,生怕他伤害了自己。只一个劲道:"子健,不要这样,子健--"
  她是欠了他。也欠了子康。
  只消子健一提到弟弟,便是她的死穴。
  八年前,当子健七岁,子康三岁时,他们的爸爸在大陆包二奶。对这个家毫不留恋,开始虐打儿子。妈妈受不了,决定分手,把儿子带回娘家,由金婆婆照顾,自己到一间茶楼打工。晚上兼清洁。赚钱过活。
  有一天,子康睡得正香。金婆婆锁好门,上街买菜,还捧着一包米。
  在楼下,她见到很多人围观。好奇一瞧,--原来倒在血泊中的是子康!
  子康顽皮,睡醒后爬到窗前玩耍,窗花失修,他的身字一滑,连人带铁,堕到地面。金婆婆慌忙抬头。七岁的子健双手抓住窗框,望向地面的人群和血泊。他受惊过度,呆坏了。手抓着窗框足足三个小时也不肯放。救护人员又哄又劝,都不动。后来好象麻醉了,送院诊治。
  子健醒来后,弟弟猝死的阴影,成为他向祖母发泄的借口。也借此消灭自己的内疚。
  半年后,心情矛盾抑郁的妈妈,--既恨母亲疏忽,又恨自己遇人不淑无力管教,她在同一处,跳楼身亡。
  "你是罪人!你害死他们!"
  金婆婆背负这个包袱,她不敢解释,不敢自辩,甚至不敢稍为逆拂。--她连生病也不敢,因为她毕生的责任,便是好好养大子健。即使他不是个正常的人。
  子健虽然怕血,但嗜红。
  他是"红魔鬼"曼联的球迷。他没有朋友,同学也躲开。只爱曼联,有碧咸、杰斯、坚尼和"黑双煞"。三更半夜看球赛,声浪太大,狂呼大叫。幸好本城曼联的球迷不少,捱夜起哄的人,都不会怪责子健欠公德。
  金婆婆知道他的心头好,给他买球衣。
  "这件是冒牌货,几十元,我才不要!"
  子健把球衣扔在地,猛踩几脚:"拉练开胸的,要四百多元!"又硬来:"给我钱,我自己买。--给双份,弟弟也要!你不给,留来买元宝蜡烛香吗?"
  精神状态较好时,他上"恃弟行凶"。
  这一天下午,他一从外面回来,便怒不可遏:"岂有此理,本来有三万多张票,竟给足总、球会和赞助商走后门。只剩六千多发卖,怎么会轮到我?"
  金婆婆进他一身污迹,眼角有淤伤,呼吸急促。猜想在长龙中,被人欺负了。
  "都是那些大陆崽、黄牛党--"
  "你乖乖排在队尾便轮到啦--"
  "轮你个鬼!人家都通宵排队。几千人,人多势众,怎么轮到我?"
  子健紧握拳头,躺在床上眼光光,瞪着天花板,像有不共戴天之仇。因为他的失常,有些球迷嘲笑他"神经崽",歧视他。--他觉得这全是阿婆害的。
  金婆婆一夜不能安睡。
  翌晨,天刚亮,天空还是灰兰色。五时半,她赶忙爬起床,出门去了。
  她急步走--。飞跑过马路--。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红魔鬼"曼联对南华的表演赛,原来有"长者票"出售。年满六十五的老人家,可以不用通宵轮候,日晒雨淋。她决定去为孙儿"扑飞"。
  赶呀赶--。
  八时正,门券开售了。老公公老婆婆得到优先。
  金婆婆一出来,马上被一些热情如火的球迷围住了。
  "阿婆买了几张?有多吗?让给我好吗?"
  "我只买了两张。"
  "什么?你真笨!每人可以买四张的呀!多买的用来炒也行!"
  "我没钱了。"你买的是多少?--四百元的票。阿婆,我给你一千五,卖给我吧?
  "不不不。"
  金婆婆冲出重围。急着回去送票给孙儿。
  他们瞅着她背影笑:"阿婆,有钱不赚,赶着投胎吗?"
  "哈哈哈!"
  她气冲冲地跑回家。
  "子健!子健!快醒来!"
  子健揉着满布红丝的倦眼。婆婆触到他作日的淤伤,他痛极,用力推倒:"你要死了,干什么?"
  "给你票。快。来不及了--"
  一看,哗!是求之不得的门券呢!但子健古肯感激,他认为一起是应份的,还骂道:"他妈的!什么来不及?七月二十四日才比赛。你老糊涂了,去吃元宝蜡烛香吧!"
  再看,她手上有两张票子,忙问:"弟弟那张呢?你给我,我烧给他。"
  心想:如果迟点炒卖,总有一两千元进帐。
  金婆婆退后一步,两步。退至门外:"子康那张,我亲手给他。"
  她用手背擦擦直淌的鼻血,又叮嘱:"雪柜有火腿和四个菜包。我的存折和零钱在第二个抽屉。社工的电话也在,你准时同她联络。如果住宿舍,要听姑娘话--"
  "真罗嗦!好讨厌!"
  金婆婆有点不舍:"子健,我已经尽力了,连本带利还你了!我好辛苦!--"
  "你走你走!不要再回来!"
  他把闹钟向门外一砸,没砸中。钟堕地,停在十时二十三分。婆婆悄悄地离去。
  子健昨天去排队,没上课,不在乎今天也逃课。
  把珍贵的门券放在枕下,谁也抢不走。没有安全感,拎出来再看看,肯定到手了,又放回枕下。倒头再睡。一直到了晚上。
  肚子饿了。阿婆还没有烧饭?
  正打开雪柜,门铃急响。他斥喝:"又说不回来--"
  门外是两个警察。"请问金顺妹住在这里吗?"
  "什么事?"
  "关于一宗车祸。"一个警察把记事本打开:"金顺妹,六十七岁。今日凌晨六时左右,在往香港大球场的十字路口,匆匆横过马路时,被一辆高速驶至的私家车撞倒,抛起,落地时头鼻重创。送院后不治--"
  "什么?几点?没理由,我在十点多才见过她,她帮我买票!看--"
  警察不解地捡起地上的闹钟,十时二十三分。
   子健连忙在枕下取出一张门券。
  此时,他才发觉,这张红色的,印着他迷恋的徽号的门券,渗出鲜血。
  门券上的血,缓缓地染红子健的手,浸透他的皮肤,钻进他身体。用力擦不掉。
  它以生命换取,还清了债。还给他,也还给弟弟--。
日无间 - 2008-3-14 11:42:00
潘金莲之前生今世 

  01

  血,滴答、滴答而下。在黄泉上,凝成一条血路。
  此处是永恒的黑夜,有山、有树、有人,深深浅浅、影影绰绰的黑色,像几千年前一幅丹青,丹青的一角,明明地有一列朱文的压边章,企图把女人不堪的故事,私下了结,任由辗转流传。
  很多很多大小不同的脚,匆促赶着路。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赶着投股去的脚群中,有一双小脚。细看这双弓鞋,大红四季花,嵌入宝缎子,白经平底绣花,绿提根儿,蓝口金儿。正是曲似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恰可便是三寸。
  小脚一步一趔趄,好似不想成行。
  这条血路,便在小脚之旁,境蜒划出她的心事。
  只见血自一领头颅滴溅。发辔簪环都已滚落,空余乱发纷披。乱发中,犹藏一朵细细红花,喜气骤成噩梦,红花不得不觅地容身。
  这头遭齐颈割断,朝后怒视,满目冤屈不盆,银牙半咬,呵得纸钱灰也不敢飘近。
  女人一手提住自己的头,一手捂住自己胸口。分明是新娘子装扮,一身红衣艳服。心下曾经暗思,他既不责我毒害了亲夫,也不嫌我沦为官人五妾,可见还是有心。然而捂住的胸口,有个血窟窿,早已中空,心肝五脏被生扯出来,四下无觅。一念及此,女人浑身都是疼痛。
  身前身后,尽是杂沓的影儿,女人不知何去何从。
  小脚价计。
  前面有座凉亭。人群拥至,均在喝茶解渴。便见“孟婆亭”三字。
  阴魂经各殿审判,至此已是饥渴交织,渐近阳间,苦热侵逼,纷纷自投罗网。
  面貌阴森、木无表情的老妇孟婆,主掌此亭。各人自她手中接过“困忘”茶汤三杯,一口喝尽,慌忙投股去也。
  无主孤魂漂漾而至。孟婆把她唤住了。
  “潘金莲!”
  女人被她一招,不由自主,便上前去。
  孟婆拎起她在阳间被快刀斩下的头颅,血本枯,人带根。才一按一接,便已会上,安于原位。
  女人泪盈于睫,依!日回头望向过去,仇怨难解。
  孟婆劝道:“过来喝过三杯茶汤,前生恩怨爱恨,也就全盘忘却了。”
  她强递一杯,女人只得接过。方喝一口,皱眉:“咦?这茶,又酸又咸——”
  “人情世事,不外又酸又威。”孟婆道:“快快喝过,不辨南北西东,迷糊乱闯,不知不觉好堕入轮回。当你醒来,自是恍然隔世了。”
  女人陡地放下杯子:“不!我要报仇!”
  孟婆望定女人,兀自念倡语;
   劝尔奖结冤,冤深难解结。 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我见结冤入,尽被冤磨折。人生一场梦,梦醒英寻觅。改头表换而,冤率不可说。
  女人不答。
  孟婆苦口婆心:“淫妇何以携仇带恨?也不过是男人吧。”
  女人一听“男人’二字,一怔,刚好拍首瞥见一面大镜。“荤镜”乃天地阴阳二气所结而成,万法由心所生。心中的男人,…
  曾经有过四个男人。
  响,前尘如梦如幻。茫茫荒野一下子黑尽了,如一张白纸浸透于浓墨中,只剩一条缝隙,透出半丝神秘。
  悲怆的往昔——
 
  “荤镜”中,见到她第一个男人。
  自幼生得有些颜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地,描眉面限,效粉施朱,作张作势,乔模乔样。既会描写刺绣,又晓品竹弹丝,一手好琵琶。自父亲死后,她又自王招宣府里,以三十两银子转卖与张大户。
  十八岁,已出落得脸衬桃花,眉弯新月。那一年,张大户超主家婆往邻家赴席不在,把她唤至房中,强横地收用。白壁蒙了污。势孤力弱,有冤无路可诉,又被主家婆不要一文钱,白白地嫁与紫石街卖炊饼的武大。
  武大是如何的长相?只在洞房之夜,盖头被秤杆挑起,双目左右一瞥,遍寻不获。方低首,赫见眼下有个三寸钉、谷树皮、形容聘衰的老实人物。初见甚是憎厌,夜里还要共题一床,难道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不得不嫁与此等酒臭货色?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着紧处,锥扎也不动,根本不是男儿汉。他是啥?怎有福分抱着一个羊脂玉体好睡去?
  幸见另一张脸,冉冉把这蠢发遮盖。咦?镜中是那西门大官人,二十五六年纪,生得十分博浪。张生般庞儿,潘安似貌儿。于清河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好拳棒,会赌博,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不通晓。西门庆发迹后,有财有势,又可意风流。
  他脱下她一只绣花弓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便吃鞋杯耍子。女人酒浓意软,只有他,方才捣人深深处,如鱼得水,紧缠不休,谁肯大意放走?
  情愿在他手上,惊涛骇浪中死去。
  ——只是,心底当有一个人。
  爱煞这个人。恨煞这个人。
  经历一番风雨,死的死,走的走。他本发盖州牢城充军,听见太子立东宫,天下大赦,使遇救回来。寂寞的女人,忽然有一日重逢上了。他是她最初最初的一块心头肉,此刻,原本他仍是要娶自己的。日子相隔得久,他在外,出落得更威武长大,旧心真不改?
  武松托了王婆来说项,女人心下暗思:
  “这段姻缘,到底还是落在他手里!”
  就在那天晚上,王婆领了,戴着新级会,身穿嫁衣裳,搭着盖头进门。
  只见明亮亮点着灯油,他哥哥武大的灵牌供奉在上面,先自有些疑忌…
  其他的,都记不得了。谁料男人一变脸,一声“淫妇”,便揪着她,自香炉内挝了一把脊灰,塞在地口中,叫将不出。女人待要挣扎,他用油靴跟她助条,用两只脚踏住胳膊,一面摊开胸脯,说时迟,那时快,刀子一剜白簿禁心窝,成了个血窟窿,鲜血直冒,女人星眸半闪,双脚只顾蹬踏。
  武松口噙刀子,双手扒开那洞洞,“扑解”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发淋淋供养在灵前。
  这还不止,快刀一下,便割下头来,血流满地。
  汉子端的好狠!
  手起刀落,红粉身亡。竟见铁石心肠,不止失踢过一旁,还把心肝五脏,用刀插在楼后尽檐下。
  初更时分,他就掉头走了。
  女人七魄悠悠王晓渺渺,望着自己的身子。亡年才三十二。好似初春大雪压折金线柳,腊月狂风吹毁玉梅花。娇媚归何处?芳魂落谁家?
  金风凄凄,斜月蒙蒙的夜里,她便也孤身上了路。
  黄泉路。
  四张男人的脸,—一出了场。如果不是因着这些男人,自己最终也不过成了个寻常妻小,清茶淡饭,无风无浪地颐养天年。
  怎堪身为众用,末了死于非命?一腔都是火。被害被坑被杀,也不过是男人吧。
  到底惨死,尚要背负一个“千古第一淫妇”之恶名,生生世世,无力平息。
  恨意把她的眼睛烧红。
  是有一句话得罪了她,“千古第一淫妇”。女人细白的牙齿狠咬住薄唇,唇上一痕失血的青。不要绝望,不要含冤。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坑害过自己的男人,一个一个揪出来算账!
  她不肯忘却前尘:“我要报仇!”
  这“醒忘”茶汤,不喝了!
  她把孟婆递上来的另两杯,挥手一拨,杯子翻了,茶汤泻了,女人奋力推开赶路的人群,不管身后急唤,拚尽一身力气,奔往红水滚滚的转轮台。
  孟婆犹在惊叫:“潘金莲!潘金莲!不要如此!你一定生悔!”
  一个报仇心切的女人,义无反顾地奔逃,半个字儿也听不见。
  快!
  前面便是转轮台。
  台上呈八卦形状,内有一圈为太极,中有六个孔道,供“六道轮回”。
  女人走呀走,随着难喻的姻缘,一纵身,投入其中一道。
  六道中,有公候将相、士农工商、亦有股、卵、湿。化。多按功过分别成形。
  水车滚动,赤河汹涌。赶忙乱窜的人,各自寻找有利位置,来世投个好胎,别要重过今生浑噩。每个亡魂,都带着希望轮回去了。
  精血灵性,附于一点,十月怀籍,时辰到了,便由转轮台,冲出紫河车。血水直流,茫然堕地,惊醒一看,又到阳门了,忍不住哇哇一城,重措新生。
  潘金莲受伤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此去只知要遂了心愿,然而前途吉凶未卜,不免有点忐忑。
  这个小脚的妇人,到底投入谁家户?
日无间 - 2008-3-14 11:47:00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八日,那是单玉莲的大日子。
  她如同其他八至十岁的小女孩一般,兴致勃勃地试新鞋。
  那双鞋,粉红色软屐,紧裹脚儿如一个细细的茧。脚儿伸将进去了,便也动弹不得,因为在鞋子顶端,有块方正的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末了还得用很长长的带子,缠呀缠,缠上了足踝,打个蝴蝶结,拉索一下两下,方算大功告成。
  单玉莲方专心致志干好这生平头一道的大事,眯着眼,抿着嘴。忽地,眼前的一双脚赫然拗曲叠小,缎带变了白布条,小女孩吃了一惊。缠紧一些,再紧一些…不,揉操眼睛,那还是她心爱的芭蕾舞。
  她坐在上海芭蕾舞蹈学院排练室的松木地板上,目光很柔和,近乎黯白。四壁都操上深棕颜色,连扶把也是。块把上,已有穿黑色紧身小舞在的女孩,迫不及待地把腿搁上去控着。脚尖蹦得很直,直指上青天。
  每个人都不习惯她们的新鞋子。
  单玉莲左端详,右端详,她的手,不知如何,便妙曼多姿起来了。小指头不觉翘起,如同兰花。摩拿着鞋,童稚的声音,哼起一首她从来没听过、没学过。没唱过的山东小调——
  三寸金莲,消生生罗袜下,红云染就相思卦。姻缘错配,贫民怎对乌鸦?奴爱风流潇洒,雨态云踪意不差,背夫与你份情,帘儿私下。你恋烟花,不来我家,奴后地谈谈教谁面?
  八岁的小女孩,眼神竟梦幻仍然,是当局着迷,简直无法自控。哼哼卿卿当儿,她的小朋友好生奇怪,一拍她的肩头:
  “单玉莲,你哼的什么反动歌曲?”
  “没有呀。”
  望望自己穿好了的舞鞋,一跃而起,小脚咯咯咯地学步。她感觉到,对了,人跟地面,是隔了一层呀。才几步,就不稳当了,非得马上踏实过来。咦,学了不少日子,一旦分配得一双鞋,便连路也不会走。
  老师来了。
  她穿一件白色高领的毛衣,外面是一套宝蓝的套装。每一个老师,都是这副模样,你从来分不出,她是教舞蹈,抑或上政治课。
  老师着所有小女孩围成半圈儿,双腿自跨部分张,平放地板,脚底心互抵,轻轻地把腿下压,练习分胯动作。由轻至重,腰得挺直,整个人煞有介事。’
  老师说:“糖甜不如蜜,棉暖不如皮。爹娘思情重,比不上毛主席!”
  老师又教她们欣赏芭蕾:
  “芭蕾已有四百年的历史了,它的形式是多样的,而且可以继续发展,并没有止境。舞现是不可以任意修改的,比如说,那天就教过你们,‘脚’的姿势有所谓‘五种基本位置’,三四百年来,都没有人怀疑过。今天,我要让大家学习的,就是——芭蕾纵是不变的文艺,不过,文艺是要为革命服务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熊熊的烈火,也燃亮了我们舞蹈界的心,从今天起,反动的歌舞,都得打倒。在毛主席的坚决支持下,在江青同志的认真倡导下,我们开始排练革命样板舞剧……”
  钢琴在一旁伴奏,叮叮略略地流泻出激情的乐韵。小女孩们,似懂非懂,不知就里。抬眼一着窗外,忽喷起冲天烈焰。
  红卫兵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二十七天。
  “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
  ‘机是敌人拥护的我们都要反对!”
  “革命烈火熊熊燃烧!”
  “打倒牛鬼蛇神户
  “文化大革命万岁!”
  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眼睛,也见惯此等场面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的斗争会如此惨烈?为什么这群哥哥姐姐一来,总是大肆破坏,见啥砸啥?
  红卫兵们把舞蹈学院办公室中抄来的大批书籍、相片、曲谱、舞衣,甚至不知写上什么的纸条、文件,但凡可烧的,都捧将出来,—一扔到空地上给烧了。
  一片火海中,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男孩,用力扔进一套线装书,隐隐约约,见到三个字。
  《金瓶梅》。
  单玉莲一见这三个字,不求甚解,心下一颤动,理不出半点头绪来。这三个字如一只纤纤兰花手,把她一招,她对它怀有最后的依恋。迷茫地,谁在背后一推呢?她冲上去、冲上去,欲一手抢救,手还没近着火海,那书瞬即化为灰烬。
  红卫兵慷慨激昂地对着她的小脸喊: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啪”的一下巨响,单玉莲身边,躺了个半死人。
  是电光石火的一门吧。他犹在三楼一壁大喊:“我不是反动派!不要迫害我!”马上便跳下来了。他还没完全死掉呢。两条腿折断了,一左一右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屈曲,断骨挥穿了裤子,白惨惨地伸将出来。头颅伤裂,血把眼睛糊住,原来头上还戴了六七项奇怪的铁制的大帽子,一身是皮簸活活抽打的血痕,衣衫褴褛,无法蔽体。
  他微弱地、有节奏地动弹着,乍看有如一场侵舞。最难跳的那种。
  红卫兵补过来,用脚朝他前后左右乱踢,又用钢叉挑开外衣,刺破胸口,检验一下是死是活。最后,把他自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拖走了。
  单玉莲惊愕他们院长是这般的下场。好可怜啊。
  老师木然把她们减到排练室:
  “各位文艺界的接班人,各位红色小娘子军!我们一起来为革命奋斗吧!”
  三天之后,院里来了一位新院长,接管此处一切革命事务。
  章院长是个外行。
  他中等身材,而无笑容,接近愁安。双眉很浓,眼神深沉。像一头牛,多过像一个人。最喜欢挺起胸脯走路,做人做事,都表现得积极。外行领导着内行。
  他原来是啥人?就因为那一月的武斗。他是敢死队员,秉承“文攻式卫”的理论根据,立了一点功。
  指挥部先派大吊车撞开柴油机厂的铁门,他们二十人,用大木头和大型铲车撞破厂门左侧一段围墙,高喊着“怕死不是造反队!”的口号攻进、占领了食堂,切断了水粮,天黑之前,调来十辆消防车,用水压—百储以上的水枪,从一千米外的河滨接力打水,向据守在楼里的群众喷射。当晚六时二十二分,武斗结束,敌人全遭俘虏、毒打、侮辱、批判、游街、关押声讯、受刑,厂里私设公堂、刑房达五十多处,别具有七十八种。
  所有在武斗中立功的人,都参与进一步的革命行动。
  章志彬,摇身一变成为院长,单位领导人。
  他爱巡视排练,和在学习班上训话。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操场上走着,一朵朵美丽的花。花儿经一声召令,又集中在课室里头,一个个坐得乖巧,听院长讲《红色娘子军》的故事——
  “这儿是红色根据地。你看,红旗!红旗!吴清华看到英雄树上迎风招展的、鲜艳的红旗,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这个倔强的贫农女儿,在地主的立牢里受尽折磨,她没流过泪;南霸天打得她死去活来,她没流过泪。两个地仰望着红旗,就像见到党,见到了劳动人民的大救星电主席,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投进母亲温暖的怀抱…”
  单玉莲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投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那是怎么样的经历?
  她也许就是‘汲清华”。因为,是党栽培她的。
  她苦苦地练习,譬如“旋转”,那个支持重心的脚,无论在十个二十个三十个旋转之后,也应该留在原地,位置没有丝毫变动,半分也不行。苦练的结果一,她趾甲受伤,发黑了,最严重的那回,是整片剥落,要待复元,方才可以继续。
  苦练的结果二,她可以跳娘子军。那一场舞,党代表洪常青给娘子军连的战士们上政治课,他左手拿讲义,右手有力地指着远方,慷慨激昂地说:“我们干革命决不是为个人报仇雪恨,要树立解放全人类的革命理想!”
  苦大仇深的妇女,穿了一身灰色军服,武装领巾红臂章,绑腿和舞鞋,手擎银闪闪的钢刀,红色彩带纷飞,报仇去了!
  舞蹈学院里头的小女孩,都是这般的长大了。
  最初,是《红色娘子军》群舞中的一员,面目模糊。不分彼此。
  后来,登样的、跳得好的,都被挑拣出来跳《白毛女》双人舞。
  文化大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一时间,整个中国的文艺,只集中表现于八个样板戏中。《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海港》、《龙江颂》、《杜鹃山》、《红色娘子军》、《白毛女入任何演出、统统只能是这几个。大字报揭露革命不力的情况,也赞扬了推动者的红心。
  能够主跳喜儿,也是单玉莲的一个骄傲。
  到她长到十五岁,亭亭玉立。一个托举动作,升在半空的,不再是双目圆滚滚、黑漆漆的活泼小娃娃。她的双颊红润,她的小嘴微张。长长的睫毛覆盖柔媚的眸子上,密黑的双辫暂且隐藏在白毛女的假发套内。一身的白,一头的白。团排练了四小时,汗珠偷偷地渗出来。她好像偷偷地成熟了。
  章院长在排练室外,乍见,一不小心,眼神落在她鼓胀的胸脯上。女儿家发育,一定有点疼痛。微微地疼。
  单玉莲在洗澡的时候,总发觉那儿是触碰不得的地方,无端地一天比一天突起,突然之间,她感到这是令她惶惑的喜悦。有时她报忧郁,她的颜色那么好,她的胸脯高耸,用一个白洋布的胸罩紧紧拘束着,却是微微地疼。——她自己感觉得到自己的美。
  虽然迷迷糊糊,没工夫关注,但一只刚出蛹的脆弱的蝴蝶,翅膀还是温偏的。
  好像刚才的《白毛女》双人舞,多么的严肃。喜ILk个贫农的女儿,父亲被地主打死了,她逃到深山。风餐露宿吃野果,头发都变白如克了,一头很闪闪,遇上了旧日爱人大春。大春加入新四军,让她知道:旧社会把人变成了鬼,新社会则把克变成了人。
  挑大春的男同志,踏着弓箭步,握拳透爪,以示贞忠于党,喜儿在他身畔感慨,转了又转。他凝望着她,那一两丝轮在脖子上的湿德的头发。
  抱着她的腰时,她感到他年轻稚嫩的手指一点颤动。他们也同学了十年吧,到底他是不敢抱紧一点。小伙子的表情十分艰涩。
  服务员同志喊:“单玉莲同志,院长让你下课后去见他。”
  单玉莲赶紧抹干身子。
  她把长发编了辫子,又绕上两圈,静定地越伏在头上。
  章院长见到敲门进来的少女,上衬是浅粉红色的小格子,棉质,袖口翻卷着,裸露的半截手臂,也是粉红色。
  啊。她刷洗过澡,空气中有香皂的味道,是带点刺鼻的茉莉香。刺鼻的。
  他给她说大道理:“单玉莲同志,你八岁就来院了,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孤儿,也没有亲戚,所以出身很好。肯吃苦,有革命精神,对党的感情也很朴素。”
  章志彬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脸部表情是很严肃的。基本上,自家对党的感情也很朴素,他跟他的爱人,每天早晨起来,都站在毛主席像跟前,报告“他”知道:毛主席毛主席,今天我们要开什么会去了,今天有哪儿的工宣队来访,大家交流经验了,我们遵照您的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来抓思想。临睡之前,也对毛主席像说道:毛主席毛主席我今天又犯错了,什么什么地方没有批外…
  夫妻早请示,晚汇报。
  章院长面对着久违了的、娇俏可口的点心,恨不得一下吞噬了。
  “单同志,你长的也够水平,跳得不错,本该是国家栽培的一号种子。可惜出了问题,我们得研究一下。”’
  单玉莲心焦了,什么事儿呢?
  一双秀眉轻轻地遵聚,满目天真疑惑。
  “院长,发生什么事?你不是要我退学吧?”
  他深思。
  他的双目愣愣地望着她,整个人干得想冒烟,是一刹那间发生的念头。他口渴,仿佛在她瞳孔中看到自己如一头首。
  他很为难地道:
  “——是出了问题。因为,这个,你的体型很好,太好了,就是太‘那个’——”
  说时,不免把单玉莲扳过来,转一个身,她的胸脯,在他眼底微颤。也许只是错觉,但他扶着她的肩,又再转一个身。
  “你的体型,并不简单,你明白吗?芭蕾,是有很多旋转、跳跃,或者托举的动作。你是有点超重,有负担,舞伴也不可能贴得近,很难,控制自己……”
  他实在很难控制自己了。
  一边说,手一边顺流而下,逆流而上。
  无法把这番大道理说得分明了。到了最后关头,那种原始的欲念轰地焚烧起来,他也不过是一个男人吧。他不革命了,末了兽性大发,把这少女按倒。——她还是未经人道的。
  章院长把桌上的钢笔、文件、纸稿…邻一手扫掉,在欲海中浮荡。
  她挣扎,但狂暴给他带来更大的刺激,只要把练功裤撕破,掀开一角,已经可以了……不可以延迟,箭在弦上,特别的亢奋,他用很凶狠的方式塞过去——
  一壁纷乱地暴瞪着她:“你别乱动,别嚷嚷。我不会叫你委屈。”他强行掩着她的嘴:“我会向组织汇报——”
  外面传来:“文化大革命万岁!”
  恰好淹没了单玉莲凄厉的痛楚呼声。
  她见到他。(一张可惜厌的脸,穿着绫罗寿字暗花的宽袍大袖,一个古代的富户人家。一下一下地冲击着她。张大户把她身下的湘裙儿扯起来,他眯着眼,细看上面染就的一摊数点猩红。)
  单玉莲拚尽最后的力气,她还是被强奸了。她头发散乱,人处于歇斯底里,取过桌上一件物体,用力一抡,充满恨意地向章院长的下体狂砸。
  她一生都被毁了。
  院长喊叫着,那物体沾了鲜血。
  她义无反顾地狂砸。门被撞开了。章院长的爱人和两名老师冲进来,一见此情此景,都呆住。
  单玉莲受惊,发抖。还半褪着裤子。
  院长双手掩着血肉模糊之处跳动,痛苦呻吟:“这人——反革命——”
  他爱人咬牙切齿地把她推打,狠狠地骂:“你这淫妇!”
  淫妇?
  她的头饰得低低的,背后仍传来人的窃窃私语。听得不真切,隐隐约约,也不过是“淫妇”二字。
  单玉莲眉头一锁,又强忍了。
日无间 - 2008-3-14 11:51:00
02

  她背负着这个黑锅,离开了舞蹈学院,从此之后,再也不是在台上劈叉大跳的白毛女了。一双腿,还是蹬踏着。
  次日,只低首默默地踩动机器,车缝鞋面。不觉又已一年半。
  组长自裁床搬来一叠一叠的黑布或白帆布,来至车间,—一分了工序。她粉红色的世界,她芳菲鲜奶的前景,都被黑与白代换了。千篇一律,千秋万世。
  女人们一早就摸清她的底了,男人们呢,也是木着一张张的脸,私心不可告人:听说她的故事,联想到她的淫荡……
  奉公守法地在她身后东搬西移,乘势偷窥一下。毛主席的话:“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每个男人都不让世人知道心下跃跃欲试蠢蠢欲动。
  所以,这鞋厂,有个好听的名儿:“跃进鞋厂”。
  厂内遍贴大字报和标语:“批林批孔”“批深、批透、批倒、批臭”“在学习会上多发言”“要团结,不要分裂”
  这倒是个非常先进的单位。
  单玉莲惟有含冤莫白地感激大家帮助她进行思想改造,今后重新做人。她的风光,她的灿烂,一去不复返了。她连为革命样板戏出一分力量的机会也没有了。
  抬头一看,大风扇,终年都没开过。每一片扇叶都积满了灰尘。每一个机器上面都默了残线。每一个角落都有特殊的胶的味道。胶,绝缘体,电通不过,水渗不透。她困围在一只巨大的白球鞋里头。
  每当她把一堆鞋面车缝好之后,便放进纸皮箱,然后搬抬到另一部门去。人人都做着同样的工夫,妇女头上也得撑上半边天。
  单玉莲吃力地咬着牙,她不相信自己做不好。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倒下来,让瞧不起的人更加瞧不起。
  忽地,横来一双援手。“同志,让我帮你。’”
  她见往来的同志当中,有人轻而易举地便替她把这重甸甸的纸皮箱给托起来,搬过去。这人的无产阶级感情特别鲜明,还问候一句:“你不舒服吧?”
  单玉莲只平板地答:“役。我在‘例假’期。”
  正如往常一般,妇女们都是无私隐地、理直气壮地回答。阶级战友是没性别之分的。
  她又回到自己的车间了。
  那人转过身来。
  只一眼,她无法把视线移开。他是一个俊朗强健的青年,肩膀很宽,满有苦力。他这一转身,好似把整个鞋厂都遮盖了,充斥在此空间,无比的壮大,是个红太阳。
  单玉莲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这原是她今生中的初遇。
  她想起刚才的一句话:她坦言告诉他自己在“例假”期。墓地,她的脸红了。什么话也不必说,她的红晕就代言了。
  本在鞋面上穿梭的针,一下就穿过她的手指。毫无防备,锥心地疼,是一种从没有过的疼痛。在心头。
  她马上蹬踏,急乱中,针只是贯穿得更深切。未了逼不得已,方才往上艰辛地升拔出来,血无端地染红了一片白帆布。
  单玉莲的眼眶湿红了。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措手不及,她爱上他。
  那是怎样发生的呢?
  谁说得上来?夙世重逢,是一种难受的感觉。它带来的震荡,竟历久不散。血止住了,心还是跳着。难受。
   这个男人没有在意,还远自去帮其他同志盼K,又运自走了。他的表现,不卑不亢、不屈不挠,他是又红又专的劳模。连背影都诱人。
  单玉莲盯着他的背影。《幻觉又一闪现——他竟一身黑色快农,缠腰带,穿油靴,手提捎棒。迈着大步,头也不回。瞬即失去踪影。)
  她目瞪口呆。
  他究竟是什么人?
  “武龙同志,武龙同志,你要加油呀!”
  武龙在场中驰骋着。
  他特别的高大,特别的威猛。一件红背心贴在身上,肌肉都破衣而出,身体裸露的部分,闪射出铜的光泽,即使在没有太阳的室内,那光泽还是反映在单玉莲的瞳孔中。他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有力。篮球仿佛利贴在手上,一路带,一路传,最后还是靠他投中了篮。球飓地直冲下地,又往上一跳,一下两下三下,都弹动在她心上。
  笑的时候,他竟有一口大大的白牙。
  如同轻装的骑兵,骑着隐形的马,沙场上,一个英雄。
  他的红背心,写上“红星”。
  她仍然盯着他的背影。粗硬的短发在他脖子上有如黑马的鬃。他的英挺不同凡响。世上除了他,没有人打篮球打得那么好了。
  工人文化宫内,正举行的这场篮球比赛,“红星”队对“造反”队。
  与会的都是劳动工人。跃进鞋厂的同志们都来了,为“红星”队主将打气。
  他们活学活用一切口号,带着笑,在旁当啦啦队:“红星、红星,掏出干革命的红心!”
  一个四十来岁、在鞋值部门做保管员的男子,嘴角叼着香烟屁股,舍不得丢掉。一见敌方人了一球,马上吐一日浓痰,便紧张地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其他的人都和应:“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为此,“红星”队在最后的几个回合,积分超前,胜了“造反”队。
  武龙英姿勃发,用“祝君早安”的毛巾擦着脸。车间的几个女工,一个给他水,一个给他一包点心,是一种青绿色的东西。青团,以青菜熬水加糯米粉,团成一巨型丸子。
  “什么馅儿?”武龙接过,随便一问。
  她赶忙回答:“猪油芝麻。”
  生怕他不吃。直盯着他。武龙拈起油汪汪的一个,两口噬掉之。她方才放心。
  单玉莲但见此情此景,便离开球场了。
  她在工人文化宫消样一阵,几番越趄,倒是没有回去。
  赛事完了,一干人等都擦着汗,各自取了自行单车回家。精力发泄了,他们都没工夫发展男女私情——也许,是没遇上。
  单玉莲在门边,等着他出来。
  她见到他神气傲慢地出来了。那件红色的小背心,猛地映入眼帘,那么快,出现了!她在急迫中,把手中拎了很久很久的一双白球鞋——那是厂里的制成品,举到他跟前。
  “送给你!”
  武龙一看,她的一根手指头包扎了碎布,是受伤的手。再看,再想,呀,是她。
  这才看清楚是一个怎么样的少女。明净透白的脸蛋,妩媚的眼睛,悄悄地脱住他,双眉略成八字,上唇薄下唇胖,像是随时准备被亲吻一下,她也不会闪避。武龙把头一摇,企图把这感觉给摇走。即使她穿得那么宽大朴实,平平无奇,他还是知道里头有个柔软的身子、有颗柔软的心。
  她腼腆地一笑。有点心慌,若他不要,她该怎么下台?
  武龙迟疑一下,敌不过这种诱惑,他伸出一双大手,把白球鞋接过。
  她等待他接过,好像等了很久。时间过得特别慢。
  “谢谢!”
  夕阳西下,人面渐黯。
  单玉莲很开心,日子陡地充实了。远近都漾着歌:“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
  一浪一浪地,冲激她甜蜜的心弦。
  她开始爱上这个世界。
  忙乱、操劳、枯燥的白天,只要远远地瞥到彼此,大家都如初生婴儿般烂漫天真和自得。连闯煞人的黑与白,上面都仿佛画上鲜艳的花朵——偷来的。
  不过,好日子不会长。
  才讲过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吧,都试探着,好不好再多讲两句呢?
  什么时候讲?什么机会讲?
  厂里头,人人都若无其事,不发一言,不动声色。
  忽然有一天,
  忽然,运动来了。
  ——运动!
日无间 - 2008-3-14 11:54:00
本来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不知如何竟出了月亮来,挂在深蓝的夜空上。银光意欲跻身,谁知里面发生了事情,它只好退缩在门外。因为门严严关好,隔绝了两个世界。
  鞋厂经过了一整天的操作,夜里机器终于被搬报开了,纵是人疲马乏,不过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搭了个简陋的高台。批斗大会开始了。
  半失灵的灯火,一如垂死人的眼,环扫围坐一大圈的物体,幽僻中半人半鬼,全都没有任何表情,紧抿着嘴,那阵势,简直令事不关己的人也心胆仅裂,何况身在高台上呢?
  肃杀中猛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都看不清谁是谁了。他慷慨激昂地宣布:“今天我们要揭发一个人!”
  ——单玉莲头发散乱地被揪出来了。脖子上挂了个牌子:“淫妇”,大大的黑字,又给打了个大大的红“X”。
  “运动来了,厂里头的斗争也开始了,再不干,真落后了。所以我们先揭发车工单玉莲。我们有同志亲眼看见她盗用国家财物。你!出来给大家说说着。”
  真的有个人出来挺身作证:“这淫妇,一脑子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享乐主义、色欲主义!她胆敢把国家的球鞋,偷偷送给我们‘红星’队的主将,武龙同志。”
  “好。武龙同志,你出来表态!”
  武龙在人丛中,墓地被点名,吃了一惊。他得站出来表态。
  小事化大了。
  武龙心中不忍,但迫于形势,有点支吾:“我”
  “快表态,不表态就是赞成。说不定是同谋!”
  武龙惟有把那双球鞋拎出来,自动投诚:“这双球鞋的出处我是不清楚的。我当初也没有热情接受,不过……单玉莲这样的行为有偏差,我们也该对她有看法,让她反省、改造,以后不再犯错。”
  厂里的积极分子一听,不很满意。当其时,谁越凶狠,谁的立场就越鲜明。马上有人嚷嚷:“太骑墙了,非划清界限不可!”
  大家众口一词,由领导带着喊口号,每喊一句,那俯首就擒的单玉莲,脸上的肌肉就抖颤一下,后来,扭曲得不规律了。
  “打倒阶级敌人!”
  “马列主义不容任何私情!”
  “斗她!斗她!”
   武龙坚定地继续下去:“我这个人,历来听党的话。我出身挺好,父亲原籍广东,是个拉三轮车的,母亲是贫农。我对党的感情深厚,听组织的话,一切以国家为重,并无儿女私情,令组织为难。我对她,不过是阶级感情吧。——她,没动摇过我的红心!”
  武龙讲得真好,义正辞严。大家为这老广鼓掌。不愧是劳模。
  说到底,他没做错呀。那末,便是她的错了。
  平素瞧着她就不顺眼的妇女们,也忍不住地揭发:“哼!我就听说这淫妇,作风有问题。她从前还跟领导鬼混过,是个坏女人。我们要求清查她的历史!”
  男人自然爱听私隐,便喝令:“单玉莲,你自己交待!”
  她乍闻前尘往事又被重提,心如刀割。
  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
  眼泪断线地滚下来,羞怒不可忍。我得自辩呀!她提高了嗓子:“不不不,我没有。我是反抗的,他迫我!我没有,我不是淫妇!
  黝黯中,人鬼不分的群众中有个女人跳出来,用力扯她的头发——看不清她是谁,也许是坐在隔壁车间的同志,也曾聊上三言两语。此际,不分敌我,都要努力斗她了。
 “你不干不净的什么东西!”
  “是呀,脸皮比鞋底还厚。平日也爱勾引男人!”
  扯头发的是真扯,一下子扯断一络。戳脸皮的也真戳,她指甲盖子多失呀,一戳就一道口子了。单玉莲抑压不住:“你们真要改造我,我口服心服。要翻旧账,那不是我的错!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