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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爱情 - 2008-11-20 20:38:00
《爱入膏肓》 作者:李绵星 (完)
如果移情别恋是人性使然,爱情注定要变质失节,发霉腐烂,我们为什么还追求爱情? 如果外遇是每个成年男人和女人的向往,婚姻注定要藏污纳垢,蒙尘失色,我们为什么还信守婚姻?
1
华灯初上的时候,那明伦开着褐色的213驶上了S市的主干道中华大街。
街中心红灯亮了,那明伦还没有决定是直行还是右拐。直到绿灯亮起,紧跟后面的宝马鸣笛催促时,那明伦才下决心转动了右拐的方向盘。
宝马反应不及差点和213接吻,那明伦从车镜里清楚地看见那个开着宝马车的家伙恼火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直行而去。
其实直行才是那明伦家的方向。那明伦知道此时妻子冉小苒肯定已经做好了晚饭。如果他回去,他们就会和大多数中年夫妻一样重复一个大同小异的夜晚,吃饭,看电视,说些可说和可不说的废话,然后上床做愿做和不愿做的事情。但是,两年前,那明伦就已经不习惯按常规思维了,就像刚才他本该直行却偏偏右拐一样。那明伦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急转弯,因为他那本该直行的命运早在两年前就这样急转弯了。而且不是左拐也不是右拐,是180度逆转。
如果说34岁以前的他是顺行道上跑的车,那么34岁以后的他无疑是行驶在命运的逆行道上了,在碰撞躲闪、小心翼翼和担惊受怕中等待着车毁人亡的瞬间。
西区是S市新建的豪华住宅区,典型的仿欧式建筑,花园,绿地,静谧舒适的环境,让那些先富起来的S市有钱阶级终于有了标榜自己的机会,住在西区成了S市一种身份的标志。
那明伦将车开进了小区。
在那片停满高档车的停车场里,那明伦这辆北京牌照的213好像丑小鸭进了天鹅群,虽然看不出寒酸,但就是不入流。苏北曾劝那明伦换个车,甚至让他开自己的凌志,那明伦都未假思索地拒绝了,他喜欢这辆213,不仅是因为他经常需要跑乡下的土路,更因为213总给他一种在路上的感觉,那是两个成语的组合,风尘和风驰电掣,时刻提醒自己还活着。
苏北没有坚持,她知道接受那明伦就意味着无条件地接受他的一切。
苏北的凌志静静地停在自己的车位上。那明伦锁好车,朝苏北的公寓走去。公寓门前,那明伦迟疑地看了看手中的钥匙,还是抬手按了门铃,尽管苏北给了他随时走进她家的特权,他还是没有走进自己家那样自然。
门铃响的时候,苏北正在打手机,从可视门镜里看见那明伦的脸,苏北打开了门。
好,好吧。我们明天再谈,我现在有朋友来了。什么?男朋友女朋友?你管得倒宽!你还是操心你老婆去吧,本小姐不在你的监护范围。拜拜!
那明伦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北和她那些天南海北的男朋友在电话里调情骂俏,全然没有一丝嫉妒和好奇。
他从来不打听苏北的隐私,两年前他走进这屋子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苏北绝不是冉小苒,而且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冉小苒,那么苏北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
他甚至曾经想过,如果哪天在这屋子里撞上另一个男人在苏北的床上他也会泰然面对,自己既然不能给这个女人什么也就没有资格去剥夺这个女人什么?
苏北关掉手机。
只要那明伦在,苏北的手机永远处于关机状态,这意味着她和外界切断了一切联系。因为家里的号码苏北从不给其他人,除了父母和哥哥就只有那明伦知道了。
我们吃点什么?
苏北从不像小苒,小苒虽然不开口,但是她的眼神也会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那眼神里的恐惧和担忧也是那明伦逃避小苒的原因之一。
在苏北面前,那明伦感觉不到自己是个病人。下点面条吧,想吃点软的。
好吧。我做饭你洗碗。
苏北进了厨房,那明伦脱掉外衣,洗手,随苏北来到厨房。
忘记爱情 - 2008-11-20 20:39:00
2
冉小苒吃过饭又坐到了电脑前。
起初上网是为了那明伦的病。她听别人说许多白血病患者就是通过网络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的,为此她专门去医院找了医生询问那明伦的血型,医生说他们已经把那明伦的配型输入了电脑,一有合适的匹配,各地的血库会及时通知他们,他们目前首先要做好的是准备足够的资金,因为许多白血病人好不容易找到了配型,却因为那昂贵的治疗费而放弃了机会。
资金问题也困扰着冉小苒,那明伦的病在没找到配型前要定期去医院化疗、输血,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果不是有个印刷厂顶着,靠那点微薄的工资根本就维持不下去。眼前还可以支撑,以后呢?许多白血病患者一等就是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有的到死也没等到合适的配型,白血病的治疗,一天找不到配型,就需要用钱去填那看不见的无底洞。
她看见过许多白血病患者都是通过媒体征得了社会的救助,但是这个念头她知道行不通,直到现在为止,那明伦的病情只有她和他自己知道,甚至连女儿那娜和那明伦的父母都不知道细情。
两年前,当冉小苒陪着身上长出了许多斑点的那明伦去医院检查时,他们夫妻都以为那不过是简单的皮肤过敏。医生在做过一系列的检查之后将白血病的初步诊断首先告诉了冉小苒,冉小苒当时就晕在了椅子上,倒是那明伦比她还镇静,他将诊断书当着医生的面撕得粉碎,骂医生误诊吓着了他妻子,然后,拉起哭得像个泪人的冉小苒走出了医院。回到家里,那明伦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冉小苒坐在床边流着泪。
许久,那明伦抬起手臂抚摩着冉小苒挂满泪痕的脸颊开了口:小苒,看在我们夫妻这么多年的分儿上,答应我件事情好吗?
冉小苒点头。
我的病情只有你知我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想活在别人的怜悯中。包括那娜和我父母。他们都是我一生应该照顾的人,如今我恐怕做不到了,但是不要过早地让他们知道真相,我不想让女儿的青春因为我黑暗,也不想让父母的晚年因为我而绝望,否则,我宁愿现在死,也不愿意折磨他们。
冉小苒点头。
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希望多么渺茫也不要放弃治疗,你不想在本地治疗,我们可以去北京,去上海,你的生命不仅仅属于你自己,它是我的,是我们全家的。
那明伦点头。从床上坐起,紧紧抱住妻子:小苒,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夫妻抱头痛哭。
那娜就是那一刻被决定送到那明伦远在新西兰的表妹家的。
如果不是因为那明伦的病,冉小苒也会和多数中年女人一样操心女儿的学习,操心丈夫的生意,过着平淡而踏实的生活。而如今她和女儿那娜的联系只是电话或者E—mail,她甚至不知道女儿现在是否长了个子,是否遇到了那些十一二岁女孩会遇到的那种只能和母亲诉说的状况,一个没有母亲引导的少女青春期是否也和自己的过去一样充满了羞涩和不安?
至于丈夫,冉小苒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结局如何她都陪在他身边,她甚至想如果没有那娜牵挂她真的可以陪他去死的,只是这样的相濡以沫才坚持了一年,那明伦就变了。
自从那次那明伦夜不归宿,冉小苒四处打电话找不到他的行踪而彻夜未眠,他们吵了自从他们结婚以来最厉害的一次架之后,那明伦清楚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从现在起,你就当我死了,让我过几年随心所欲的日子好不好?如果你忍受不了这种生活,我们离婚,谁也不要再折磨谁!
冉小苒觉得维系他们夫妻之问的那条纽带突然一下子绷断了,她不明白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丈夫,那个温和,像大山一样处处给她依靠的男人怎么会如此的变态?怎么会这么的张牙舞爪?
以后的日子里,那明伦真的像他所说的一样离她越来越远,虽然他们没有离婚,冉小苒说过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和他离婚,但是他们的夫妻关系早已行同陌路。
她无从知道丈夫的行踪,电话打到厂子里,那明伦的部下也是一无所知或者他们早已是攻守同盟,而且,即便那明伦的手机开着,见是她的号码也常常是敷衍或者拒接。最让冉小苒不能理解的是,那明伦再去医院化疗时,再也没有让她陪过,她所知道的病情都是她独自去医院询问那明伦主治医生得知的。
从那明伦嘴里她再也探听不到任何消息。
为此,她专门找了心理医生咨询,医生解释说这种行为是一种病态,或许潜意识里你丈夫不想让别人把他当做病人,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应该是你去适应他而不是让他适应你。
冉小苒试图改变自己,她以为夫妻应该共患难的。生命需要相互支撑,即使命运真的不给他们白头到老的幸福,那么至少他们应该在活着的时候相互搀扶。
但是,那明伦根本不给她机会。
有一次他甚至厌恶地说:别用你那怜悯的眼光看我,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那句话真真刺伤了冉小苒,同样是那双眼睛,恋爱的时候,那明伦曾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过,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你的眼睛,它让我看见了一片湖,宁静安谧,它能融化世界上所有的铁石心肠和烦恼忧愁。
忘记爱情 - 2008-11-20 20:41:00
而今她的眼睛变成了他们爱情的地狱,让那明伦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独自在家的时候,冉小苒养成了照镜子的习惯。她会长时间地在镜子里凝视自己,询问自己,到底哪点让那明伦逃离?
询问常常没有答案,只有寂寞的黑夜格外的漫长,漫长得让她绝望让她恨不得撕裂自己。
“女人如酒”和“废墟”是冉小苒在网上新近认识的朋友。生活里冉小苒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只有来到网上,对着那些用符号标志的人们,她才敢带着面具和他们诉说积压在心底的郁闷。
她还记得她认识他们两个非常具有戏剧性,她的网名是“幽谷百合”,一看就知道是个女人。
那天“女人如酒”一上来就和她打招呼:
嗨,你好!干吗那么可怜兮兮的?应该叫“幽谷罂粟”,对那些臭男人别心存幻想。
冉小苒刚想和她打招呼,“废墟”也插了进来,他一开口就说:
我闻见你的香气了,你能为我绽开一次吗?
冉小苒在这两个人的调侃中频于应付,后来慌乱得把发给“女人如酒”的话发给了“废墟”,发给“废墟”的话给了“女人如酒”,搞得自己非常狼狈。
从此他们成了冉小苒的好朋友。
冉小苒知道了那个叫“女人如酒”的是个35岁的女人,独身,好像是什么公司的主管,晚上没有应酬时就来网上消磨时光。而“废墟”则是个40岁的男人,是京城某报驻外地记者,经常来网上排遣寂寞。
相对“废墟”,冉小苒其实更喜欢和“女人如酒”聊天。
“女人如酒”有着男人般的豪爽和自信,在她面前,冉小苒觉得自己像个初中生一样幼稚。而且,迄今而止,“女人如酒”是她在网上惟一谈得来且时常想念的同性网友,尽管她们的性格是那么的不同。
她至今记得她们那次谈话,那也是那明伦未归的一个夜晚。
先是冉小苒问起“女人如酒”,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结婚?
“女人如酒”回答说: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男人允许女人像他们一样在这社会上有那么大的自由度,所以她不想给自己套上枷锁。
然后,“女人如酒”问她感觉幸福吗?
冉小苒迟疑片刻终于说出了她和任何人从没有说起过的一切。
“女人如酒”沉默了许久,问她以后想怎么办?冉小苒说,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你怀疑他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不如放他一条生路,成全他们,让你丈夫充分享受他的余生。
冉小苒说我说过,可是他好像在等我说离婚。
你也可以说啊,既然就是那么一层纸谁捅破不一样?“女人如酒”不解地问。
不,从我嘴里永远都不会说出那两个字!你还爱他?!
我更恨他!
不,那就是爱!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冉小苒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那无数凄凉的夜晚,那个远去的背影,那颗不再贴近的心都让她在寂寞和绝望的时候痛恨和诅咒。
她以为她的心早死了,他们之问的爱也早已消失,但是现在,“女人如酒”一下子让她明白了自己,明白了恨的背后是那残存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爱。
是的,我和他是缘尽情未了。
冉小苒觉得自己软弱至极,如果“女人如酒”在身边,她会控制不住自己抱住她痛哭一场。
我能理解。你活得太苦了。去找个情人吧。情人?你说我该找个情人?
如果你丈夫是在拼命地享受来无多的生命,而你又无意离开他,除了做你能为他做的一切外,我觉得只有你也找个情人才能维持你们的现状。
我从来没有想过找个情人。
试一下。虽然我们也能交流,但是,我不能给予你那种灵与肉共融的感觉。你和我不一样,你是需要靠男人照亮生命的女人,而我可以做自己的太阳。当你丈夫再夜不归宿的时候,情人可以让你找到一种平衡,否则也许先垮掉的不是你丈夫而是你。我不是主张你全身心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把情人当做一味药吧,疼痛时服一剂,好了就把1龟锁进抽屉。
我能那样做?
能!怎么不能?你身上那种少女情结是要不得的,记住,人生是在不断地摧毁信念中成熟的,在别人摧毁你之前,你先得摧毁自己,你受到的伤害就会减少到最小限度。也许是我不好,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他才……
你没必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有份报纸统计,已婚男人百分之八十都有外遇,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不是心有余力不足,就是歪瓜劣枣,但是也保不准他们没有想法。所以,男人的外遇与妻子的好坏无关,与本性有关。
北极光 - 2008-11-20 20: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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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爱情 - 2008-11-20 20:44:00
依你看来,男人是不可救药了?
对,他们病人膏肓,我们万念俱灰。你是个女权主义者?
不,我是个人性主义者。
那一晚,冉小苒和“女人如酒”谈得很晚,谈得很深,和男人聊天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今天“女人如酒”和“废墟”都不在。
又有人在刷屏,大屏上脏话连篇,也不见管理员出来清理。冉小苒和几个前来打招呼的过客聊了几句,便觉得没什么意思,点了断开连接,下了网,她不想脏了自己的心境。聊天室从来就不是干净的地方。许多人在生活里活人的一面,在网上活动物的一面,他们把聊天室当做了发泄的场所,像露阴癖患者喜欢在人群中暴露私处一样,他们会将许多污言秽语复制、刷屏,以满足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欲望。冉小苒初次看见这些不堪入目的话时羞臊得面红耳赤,感觉自己来到了垃圾场,像踩上了狗屎一样恶心,她会赶紧逃离,换一个聊天室,其结果无非是从狗窝转到猪圈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好好的太屏又会被污染得乱七八糟。
在聊天室里找个正经人聊会儿天很难得。男人们大都是谈性而来,三句话不离本行,真可谓男人本色。
有一次,冉小苒用“幽谷百合”的名字上网,遇到一个叫“肉中情”的家伙,他开场白就是:你长得白吗?我喜欢和白女人上床。
冉小苒回答:你和谁上床,关我何事?
“肉中情”说:百合百合,你我百年好合。
冉小苒说:你和谁百年好合有什么用?只不过是“肉中情”。
那家伙恬不知耻地说:
这就对了,“肉中情”才是最实在的,最真实的。迄今为止,肉体还是通向人们心灵的惟一通道。你不承认男人和女人的情分都是在肉体的深人中牢固深厚的?
你和你的丈夫,和你的情人能绕过肉体的交合完成心灵的对接?
我不相信!
这家伙打字速度惊人,冉小苒看着那一行行飞快闪过的反问,不能不承认,这家伙说的也有点道理。
但是,冉小苒不习惯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赤裸裸地谈性。她问:你做什么的?
作家。“肉中情”回答。
作家?据我所知作家是比一般人更“坏”的人种,尤其是男作家,他们把他们用身体实现的和无法实现的对女人的欲望变成铅字,作为他们精神自渎后的发泄,污染读者。你说的坏,我懂。不坏的作家写不出好文章来,不性的作家永远不是好作家。肯定是你的老公举而不坚或者在外拈花惹草,整天让你像条翻白的鱼晾着,要不你不会如此饥渴,深更半夜还游荡在这里,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你此刻更需要的是一个健壮的赤裸的男人覆盖你,挤压你,而不是和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男人在这儿瞎扯淡!
你敢面对自己吗?你敢正视你的心灵吗?!
滚你的!冉小苒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么放肆,她感觉一双犀利的目光正在将她的衣服逐层剥去。
你虚伪。你肯定没有情人,一个没有情人滋养的女人是不解风情的,一个不解风情的女人是留不住男人的。拜拜了您呐,孤芳自赏吧,自生自灭吧。
冉小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家伙就像一条泥鳅从聊天室溜走了,大屏提示“肉中情”已经离开聊天室了,气得她冲屏幕连着“呸”了两次还不解气。
从此以后,冉小苒再上网,必先问对方的职业,只要说自己是作家的,她一概不聊。
作家说话最损,尤其是流窜在网上的男作家,他们准是写文章写到裉节上写不下去了,憋得难受,身边没有替代品.也不好到大街上撒野,只好到网上找女网友寻求刺激,寻找灵感。他们不但在语言上占你便宜,还把他们的意识强加给你,让你有种精神上被强奸的不舒服感,好像他们的活法才是人的活法,其他人不过是这个世界上的行尸走肉。只有他们才洞察世事,道行高深。等到他们满足意淫后,他们又下去涂抹他们的狗屁文章了。
女网友无非是为他们充当了一次助勃器。要想被调戏和网渣聊。
要想被强奸和作家聊。
上网时间长了,自然会总结出识人的经验。不善于总结的人会重温一种错觉多次。
冉小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纷杂的思绪让她没有一丝睡意。
床头的电话静静地卧在那里。
几次,冉小苒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伸了过去,但就是没有拿起。
她真的很想给那明伦打个电话,她吃不准他会在哪里,自从那次她找遍他能去的每一个地方,自从那天起他开始夜不归宿,冉小苒就再也不敢给他打电话了。
“女人如酒”说在别人摧毁自己之前,自己先摧毁自己,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力量做到这一点,她有时软弱得真想扑进那明伦的怀抱哭着求他,在命运把他从她生命中夺走之前,不要那么残忍地打破她心里最后那点让她还感觉自己有根的东西。
可是,可是他还能被打动吗?他对她还有心软的瞬间吗?就像现在,他安睡在谁的榻边?与谁同枕共眠?在他的梦里还会有她的痕迹吗?
漆黑的夜晚,冉小苒仿佛看见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死去,像幽灵一样飘散在这让人绝望的黑暗中。
莫非真的像那个狗屁作家说的,自己这类女人只能孤芳自赏,自生自灭?
夜深人静的时候,冉小苒回忆着那个作家的每一句话,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虽然刻薄但却一语中的。
她太需要一个坚实的胸膛和一个温暖的怀抱了。当然,那个胸膛只能是那明伦的胸膛,那个怀抱也只能是那明伦的怀抱。
她已经习惯了丈夫的怀抱。
一个34岁的女人渴望丈夫的抚摩,渴望与自己的男人做爱不过分吧?可她为什么连这顺理成章的再自然不过的东西都得不到呢?
冉小苒的手在自己光滑敏感的身上游曳,一如感觉那明伦修长性感的手指。
卧室的电视再一次被打开。
冉小苒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将电视机开了关,关了又开了。凤凰卫视正在重播“锵锵三人行”节目。这是冉小苒每天中午必看的节目,午夜12点重播。
她喜欢那个叫窦文涛的主持人,喜欢他和那些嘉宾天南地北侃那些她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情,听着他们风趣的聊天,她仿佛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说到共鸣处她会心一笑,说到分歧处,她会讥笑他们反驳他们,人家在电视里口若悬河,她在电视机外自说自话。
那个节目里的女嘉宾,也是些让冉小苒羡慕的女人,她们活得是那么自主自立,脸上、身上都没有时光的烙印,谈吐也没有小女人的做作和矫情,她们是那种活得让时光退却让岁月无痕的女人。
孤独是睡眠的杀手,能够拥有稳定睡眠的人才是幸福的。现在冉小苒已经养成了毛病,只有开着电视她才能人眠,借助于电视制造出来的人气,她才会安谧,才会驱逐盘踞在大脑中的胡思乱想,一如躺在丈夫怀中一样踏实、安稳。
睡意姗姗来临。
午夜,亓克从酒吧出来,已经有点醉醺醺的了。
几乎每天他都在重复着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作为一名京城某大报的驻外地记者,亓克来到这个北方省城已经快一年了,业内人士称其为外放,但是这种外放的记者在地方却享受着皇帝般的待遇。
如今,什么都讲责任制,出了什么问题,当地的一把手都是直接的责任人。像什么社会治安、安全生产、贪污腐化,都可以让一些人摘掉头上的乌纱。而首先披露这些内幕的往往会是记者,尤其是这些京城记者站的记者,他们不受当地领导,角色好像美国的中情局,地方上每有任何风吹草动,往往地方的报纸还没有报道,京城的报纸已经连篇累牍地给你宣扬开了。地方领导对这些本来就是无冕之王的记者从来都不敢得罪,有的别看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到了他们面前一点儿脾气也没有,甚至平易得和他们称兄道弟。
亓克是在省一次轰动全国的治安大案中和省里政要们混成哥的。
在城,亓克觉得除了没有女人是个遗憾外,其他一切待遇是他在京城永远也享受不到的。
但是,这一点,亓克现在也不认为是缺憾了。
他有自己的原则,自始至终坚持着除了不接受来自T城政要们奉送的女色和违背原则的钱物外,其他都可以照单全收。
如何排遣自己的寂寞,亓克有自己的方法。
除了喝酒、唱歌、跳舞,亓克最感兴趣的是上网。他常去那些为中年人开设的聊天室,在那里有许多寂寞的女人,这些女人不是生活里那些开放的和自我感觉良好的一族,她们许多人是潜意识里被某种东西压抑的一类。在生活里她们看似静如止水,来到网上,她们有些张扬的女人更有激情,她们发泄、开放的程度,经常让那些游荡在网络里的闻香高手瞠目结舌。
亓克就是在这里找到排遣寂寞的出口的。
他已经摸透了那些表面上正经正统的女人的心理。开始,你千万不要让她们感觉出你是色鬼,那样你还没有进入正题就把她们吓跑了。首先你要迎合她们的心理扮成一个温存体贴善解人意的兄长式的男人,抚慰她们寂寞的心,几次之后,她们就像乖顺的羔羊,随着你的意愿进入色情游戏,有的还会动了真情。当然有的女人费尽口舌也不会跟你进入角色,对付这样的女人,亓克从不愿意浪费时问,几句话,亓克就知道哪些是自己想要的和要不成的女人,没有这点本事,枉在记者圈里混了这么多年。
。亓克喜欢不缠人的女人,但是不喜欢被女人玩弄的感觉,他觉得要说分手也该他先开口,无论在生活里还是网上他都不习惯女人先说拜拜。
亓克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网络骗子,顶多算个玩家。
既然网络为中年人提供了游戏场所,他有权参加那些不违背规则的游戏,只要双方感觉好,什么都可以做。
已经是午夜,亓克回到宿舍还是打开了电脑。
他上网的名字是“废墟”,他觉得自己其实就是废墟,像圆明园,虽然残垣断壁,但是它的震撼力和被摧残后的苍凉是无以伦比的。
在感情上,亓克觉得自己也是废墟一片,自从妻子带着儿子去了美国定居,自从妻子嫁了报社国际部那个蓝眼睛大鼻子的杰克(有意思的是她生命里的两个男人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去了美国的一家广播公司,亓克就觉得他的爱情已经是圆明园了。尽管在这之前,他也曾有过一次外遇,但是,无论那女人多好,他觉得这个世界上他只会对一个女人负责,那就是他的妻子。
没想到,妻子在三年前不再需要他的负责了,他们没有吵架,分开得非常友好,亓克觉得一个心已经走了的女人无须再挽留。
三年来,他至今没有再娶,没有再娶的原因是因为他在那些认识的和人家给他介绍的女人身上找不到感觉,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但是在网上,他从不提自己是离了婚的男人。
他总是以有家男人的面目出现,他不想给网上那些女人太多的奢望,是因为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亓克的女网友年龄都在40岁左右,这是一群处于婚姻乏味期的女人。大多的时候,她们在和亓克聊过几次之后,都会和他抱怨起生活和自己的男人,亓克从心里不愿意听那些心理垃圾,他喜欢心态平和的女人。
但是,迄今为止他还没有遇见一个有家的女人心态平和,感觉良好的。只有那个叫“幽谷百合”的女人从来没和他抱怨过什么,她给他的印象是那么恬静,温柔,像一片无风无浪的湖泊随时都能让你溶进她的宽容和宁静。
她是那种你还没开口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一旦你开了口她就懂你的女人。
亓克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喜欢情感风暴的年龄,他不再相信爱情。在他看来,爱情就是一种短暂的激情,多么高尚的爱情一旦走人,婚姻都将被埋葬。所以,有一天当他决定再婚的时候,他不会再像年轻时一样将爱情放在首位,他要找那种适合他的让他的心灵时刻能有平静感觉的女人。
这也是亓克和“幽谷百合”相识以来从没有对她像对其他女人一样那么放肆的原因,亓克不愿意打破自己心底还保存的那点东西,那是对爱情和对生活最后的坚守。
亓克在聊天室的名单上搜寻着,没有他熟悉的网友。有认识的朋友吗?亓克在网上发着广告。
你好。我可以在你的领地上重建吗?“荆棘鸟”悄悄地问“废墟”。
亓克一看是个新朋友,今晚他需要释放,已经好几天没有遇见熟人了,心里有点躁。
可以啊。不过要先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告诉我你多大?
亓克从不和太年轻的女人玩这种游戏,在游戏圈内他有自己的规则。
42。你呢?40。女人?是的。你介意女人比你大吗?
不,相对于年轻女人我更喜欢身体和灵魂都成熟的女人。这么晚不睡?很寂寞?
是的。你能陪陪我吗?我的身体和心灵都需要慰藉。亓克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不用前奏,就直奔主题,他的运气来了,血流在加快。
网上?还是电话里?随你。
我打给你?方便吗?方便。
号码?
亓克飞快地断开连接,拨通了那串号码。
电话里,亓克在一个不知道姓名的女人的呻吟和挑逗声中,借助手完成了应该和一个女人在床上完成的事情。文字
幸运的小孩 - 2008-11-20 20:45:00
麻烦楼主使用4号字编辑
具体方法看这里
http://bbs.readnovel.com/read.php?tid=219072&toread=1
或者点前面几楼看下首尾的代码。照着做就可以
辛苦啦
忘记爱情 - 2008-11-20 20:49:00
早晨,苏北照例为那明伦送行。
那明伦临出门前对苏北说:我要过段时问再过来了。
苏北点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上前抱了抱那明伦,那意思是你不必解释,我懂。
那明伦看着苏北的眼睛,嘴角忽然露出了难见的微笑,这是个从不让他操心的女人,这也是那明伦和她在一起的原因。
一米七的苏北和一米八的那明伦走在一起,常常让小区里的人们侧目,外表看起来他们好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要那明伦来这儿过夜,苏北早晨起来总会送那明伦来到停车场,有几次,那明伦不让她送,苏北说我喜欢和你走在一起的感觉,你不要剥夺我追求幸福的权利。那明伦不好再坚持,只好随她。
今天,苏北又和往常一样,陪那明伦来到停车场,平时她会叮嘱那明伦开车时别像野兔子一样狂奔,但是此刻,看着发动213的那明伦,苏北忽然觉得她这样送他的机会以后恐怕不多了,她有些幽幽地说:想我的时候打电话。
那明伦点头,然后开着落满风尘的213绝尘而去。
回到家里,苏北无心收拾屋子,脱掉外衣,又重新回到了床上。
床上还留着昨晚她和那明伦做爱的痕迹,感觉着那明伦的气息,苏北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好像注定只会相遇,不会相守,一切都是命定的。
尽管苏北从不信命,但是和那明伦的一切都在印证着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什么时候会遇见什么人、生什么事,想避也避不开,想逃也逃不掉。
最初认识那明伦是在牟心的生日晚会上。
牟心是苏北的姨妹,也是这个城市苏北惟一的亲戚。当初苏北决定离开京城来S市创业的时候,就是随着妈妈来她妹妹家玩时决定的。
她首先看中了这个城市的地理位置,地处中原,交通便利,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让表妹牟心带着自己在S市转了一圈后,苏北发现这简直就是一块未被开发的处女地。
最早,苏北和朋友在北京搞房地产开发,虽然有了一定的实力,但是,随着这几年京城房地产业的飞速发展,积压房屋的增多,地价飙升和各种费用的提高,利润越来越少,项目做的也非常艰难,苏北早有打算另辟蹊径,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遇。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在北京你不出名时别人当你是下三烂,连个正眼都不会给你。一旦你有了点名气,就会有人替你挖地三尺,找出你所有的背景和关系。好像他没混出个人样不是他无能,你比他强也不是你的本事而是你沾了身后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光。
圈里人提起苏北,第二句准会提到她爸爸苏铁铮,言外之意苏北有今天全仗了她有个好老子,尤其是在大院,在他们这些军队的干部子弟中,混不出来别人会骂你是吃爷种,混出来了你父母就是你身后的大树。苏北感觉无论自己怎样做,做什么,都注定逃不出父亲的光环,这一点最让苏北难以忍受。
S市一游终于使她下了决心。
要在S市搞房地产,必须依靠表妹牟心和她丈夫周雄,因为他们毕竟在S市土生土长,有自己的关系网和朋友圈子。
苏北决定来S市发展后不久,正巧赶上牟心33岁生日。
周雄想搞个生日聚会,一来牟心从来没有特意为自己过个生日,周雄很早就决定给牟心过33岁生日,因为这一年牟心身体一直不大好,老辈人都说33是中年的一道坎,牟心也和周雄念叨过这个话头,周雄想好好庆祝一下牟心的生日,一来扫去牟心心里的阴影,二来他们夫妻俩决定借此机会,把苏北介绍进自己的朋友圈子,让苏北尽快熟悉S市的人际关系。
生日聚会上,周雄请来了他所有在S市的亲朋好友,有城建、工商、规划局的头头,还通过朋友请来了在S市说话算话的一位吕副市长。
席间,苏北被周雄拉着一一介绍给他们,而牟心却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微笑着看着他们。苏北觉得好像自己成了女主角,心里有点不安,小声地催促周雄让他去关照牟心,苏北的话还没等说完,就听见身后想起了一片掌声和善意的哄笑,苏北回首望去,看见牟心面前,一个男人手举一束鲜花,单腿趋地,像个电影里求婚的绅士,而牟心脸若红云,正用手点着那个男人的脑,众人都在为这精彩的一幕鼓掌喝彩。
周雄冲着那个男人大声喊着:那明伦,噬缺你都不热闹!然后拉着苏北,走了过去。
周雄给他们作了介绍:牟心的表姐苏北,北辰胶印厂老板那明伦,我的铁哥,能共妻的那种。
牟心在一旁嗔怪道:一对臭皮!别想从他俩的嘴里听见好话!
那明伦将手伸给苏北:幸会!苏小姐家父行武?
苏北的手好像触了电,她甚至忘记把手从那明伦的手中抽回:你怎么知道?
那明伦微笑了,他的笑容是苏北在其他男人脸上从未见到过的,狡黠而又意味深长:
你的名字不但透露出家父的信息还透露着你的性格信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性格像男人一样果敢,爽快,而且你至今独身。
苏北觉得心跳在加快:是周雄告诉你的?
周雄否认:冤枉!从你过来,我还没有见到过他,谁知道他这阵子踪四去了。你俩聊吧,我和牟心去照顾一下别的客人。苏北,在S市你记住,有事找他和找我一样,跟他不必客气。
那明伦走到放饮料的桌前为自己倒了点红酒,递给苏北一杯果汁,示意苏北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苏北问:怎么看出来我是独身?
那明伦说:你的神情没有有家的女人脸上的那种依恋和疲惫,你笑的时候让人感觉出无牵无挂的开朗。你看,牟心和你正好形成对比。
苏北望去,周雄臂弯里的牟心一副小鸟依人的满足,快慰,好像浸泡在什么中。
苏北问:你是说我不女人?
那明伦笑了:想不到苏小姐这么敏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正因为如此,才构成了景色各异的人生,假如人人都一个面孔活着,这世界该多么枯燥、单调。
那老板是书印得多了,看得自然也多了的缘故吧?
那明伦看着苏北,站起身来,嘴角善意地微笑着:抱歉!苏小姐,我早已经过了从书本上寻找人生哲理的年龄了,如果非要知道我的经验何来,可能是我已经参悟了生死。苏小姐,我觉得我们身上有某种相同的特质,我擅长面对别人不擅长面对自己。再见,以后聊。
苏北点头。
那明伦走开和其他人寒暄着,在他那健谈、开朗的举止后面,苏北觉得他那高大的身躯似乎有些病态的孱弱,目光里隐含一片忧郁的夜色。
参悟了生死?莫非这个男人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着什么?牟心看见苏北发呆,走过来问:你们俩谈得怎么样?苏北说:我们俩好像一对拳击手,还没出手就知道对方的软肋在什么地方。
牟心说:那明伦是个好男人,只是最近一年好像性格有了点变化,不知道为什么。他和他的妻子小苒是大学同学,他们俩站在一起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娇小玲珑。以后,你待久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第一次相识,那明伦就在苏北的记忆里定了格。
那次相识后,苏北以为那明伦会像周雄的其他朋友一样,成为她在S市诸多熟人中的一个,他和她从事的行业不同,他们打交道不会比她和那些规划局、城建局的朋友多,虽然那明伦和周雄是可以共妻的朋友,但是未必和她苏北走得近。
事情往往出乎人的意料。
牟心33岁生日刚过不久,苏北和S市刚刚签订了S市西区的高档公寓开发项目,周雄就被查出了肺癌。
苏北清楚地记得那是秋天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她刚刚收拾完毕,准备去和承包商洽谈开发事宜,她的手机响了,电话里苏北根本没有听出是那明伦的声音,只是听见一个低沉的男中音说,苏北,来中心医院一趟,周雄被诊断肺癌晚期,我是那明伦,牟心需要你。然后不等她回答便挂了机。苏北觉得好像晴天霹雳,她不敢想象表妹牟心该怎样面对,她知道牟心和周雄的感情,更知道牟心是个以丈夫为半径生活的女人。
苏北赶到医院的时候,那明伦青灰着脸站在门口等她,苏北问:他们呢?
那明伦说:周雄还不知道真相,牟心在病房,刚才她晕倒了,医生给她注射了镇静剂,正在打点滴。癌细胞已大面积扩散,发现得太晚了,医院拒绝给做手术。我先带你看去牟心。
苏北和那明伦来到病房,牟心无助地躺在病床上,泪流满面。看见苏北进来,从床上坐起抱住苏北痛哭:
苏北,你在北京认识人多,实在不行求求姨夫,帮我救救周雄,他不能死,他刚36岁,我和小童不能没有他啊。苏北陪着牟心落泪。劝慰住牟心,三人最后商定,先瞒住周雄,苏北和父亲联系,借用老头和北京301医院的关系让周雄去那里治疗。
几天后,周雄住进了301医院。诊断结果依然是晚期。两个月后,周雄在每天用吗啡依然不能控制疼痛的惨叫声中告别了这个世界,撇下了他最不放心的爱妻和9岁的儿子。
那明伦和苏北帮助牟心处理了周雄的后事。事后,那明伦嘱咐苏北,牟心精神状态不好,你有时间多陪陪她。苏北点头,她也很担忧这点。
牟心是那种有事闷在心里的女人,苏北很怕牟心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本来,苏北想让牟心和儿子小童搬到自己租住的宾馆换换环境,但是,牟心不同意,她不想离开自己的家。苏北只好每天抽时间过去看望一下。
牟心除了脸色青灰外,心情还算平静。正巧,苏北忙于西区开工,有几天没顾上去看牟心。
一天深夜,苏北刚刚入睡,就听见有人敲门,苏北打开门,看见小童站在门外,小童一见苏北就哭了:姨妈,我妈找不到了。
苏北把小童叫进屋里,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妈妈去哪里了?
小童说:妈妈每天都哭,不让我告诉你和那叔叔,她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一到晚上,她就说爸爸在喊疼,她要去找他,今天她到现在还没回来,姨妈,我害怕。
苏北没想到几天没去,牟心竟然变成了这样,赶紧带着小童开车去找牟心。
早春,S市的夜晚非常寂静,街灯昏黄,人影稀疏。苏北开着车四下巡视着,她已经带着小童转了三条街了,还没有看见牟心的影子,苏北问小童:平时,妈妈从家里出来都往哪边走?
小童说:去爸爸单位的方向。
苏北问:我们不是刚从那边转过来吗?没有啊,她会不会去朋友家?
小童说:我不知道,妈妈从不让我跟着她。
忘记爱情 - 2008-11-20 20:55:00
苏北转遍了S市的主要街道,仍然没有发现牟心,决定先回牟心家,看看牟心回来没有。刚到牟心家门口,就看见那明伦的213停在那里,门开着,苏北拉着小童跑了进去。床上,那明伦抱着浑身泥土的牟心像哄着一个婴儿。苏北刚要说话,那明伦制止了她,苏北将小童带回到自己的屋子,安顿他睡下后,来到牟心的卧室。那明伦正轻轻地把牟心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关好卧室的门,和苏北来到客厅。
苏北问:你怎么找到她的?
那明伦说:我从厂子回来时,经过周雄单位门口,看见一群人围着牟心,牟心在哭着喊着周雄,好不容易才把她抱进车里哄回家。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从那天葬礼后,.我劝牟心为了小童好好活着,牟心哭着告诉我:她再也活不好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周雄临死前的声声惨叫,那叫声已经深入了她的骨髓和记忆,我就担心会有这一天。
苏北说:我以为她慢慢会恢复的,没想到她受的刺激这么深。没有办法,只好把她送精神病院治疗了,可是,小童呢?小童能承受吗?
那明伦站起身,走到周雄的遗像前,忽然把照片搂在胸前,苏北听见了一声绝望的悲咽:哥们儿,没想到你死了也不能瞑目,我不能做第二个你。
苏北觉得自己的心被针刺了,一阵紧缩、疼痛。她轻轻地走过去抱住那明伦剧烈抖动的双肩,许久,那明伦转过身来,紧紧抱住苏北,孩子似的抽搐。
苏北抚慰着怀中这个软弱的男人,忽然觉得心底生出了一种渴望,她的嘴亲吻着那明伦脸上的泪水,亲吻着他的眼睛,脸颊,最后,停在那棱角分明的嘴唇,她贪婪地吮吸着。
那明伦从没有体验过如此强烈的吮吸,他感觉心都要被吸出了体外,他的身体在变硬,血在燃烧,他紧紧抱住苏北走向沙发。
沙发上,他们用手互相探索着对方的身体,抚摸着彼此敏感的地方。
苏北小声地对那明伦耳语:不要在这里,我们的第一次不能在这里。
那明伦嘴里的热气喷在苏北的脸颊:我知道,我知道,宝贝,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需要你、需要你。
那明伦拥着衣衫不整的苏北朝走去。
苏北的车上,苏北躺在狭窄的后车座上,那明伦双手托住她修长的大腿,很别扭地挺进苏北的身体,空间太小,那明伦的动作艰难而不到位,苏北还没有进入状态,那明伦就控制不住了,他将身体迅速从苏北的身体抽出,抵住苏北柔软的小腹,一泻无余。
此时,冉小苒正在家里打电话,四处寻找着那明伦,手机被那明伦遗忘在车上,冉小苒一遍又一遍地打着,话机里永远是电信小姐不动声色的声音:您呼叫的用户没有应答,请您稍后再拨。
第二天,苏北和那明伦把牟心送到了安定医院。小童被周雄的父母接走了。
以后,苏北和那明伦经常往返于S市和北京安定医院。牟心在那里接受治疗。
苏北伏在那明伦睡过的枕头上,那明伦身上那种男人和沐浴液混合的味道让苏北沉醉。苏北发现自己正在逐渐爱上这个男人,而这违背了她对男人的规则,对于那些不能做丈夫的男人永远不动情。
别让这种缠绵绊住自己。
苏北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衣橱前找出那套鼠灰色低领套装,坐到梳妆镜前化了淡妆,镜子里出现一个亮丽干练的职业女人。
苏北满意地走出了家门。
今天,她要去刚开工的花都小区巡查,晚上,还要去赴主管城建的吕副市长的宴请,尽管那位副市长看自己的目光总是色迷迷的,年龄大得足以做苏北的父亲,但是,苏北知道,要在S市做房地产,苏北就迈不过这道让她想起来就作呕的目光。
那明伦从苏北那里开车出来直接回了家,冉小苒已经上班了。
那明伦打开自己的衣橱,看见洗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他挑了几件内衣、衬衫装进旅行袋,又走进了他和小苒的卧室。
床上,小苒的被子没有叠,这不是小苒的习惯,往日小苒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她最容不得家里凌乱不堪,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心理上有了变化,她的生活习惯是不会轻易地改变的。
那明伦注视着那熟悉的被窝形状,好像看见黑暗的夜里,小苒瘦小的身躯孤独寂寞地躺在那里,那明伦觉得心尖一阵疼痛,他趴在小苒的被子上,抱住留有小苒气味的枕头,喃喃地说:宝贝,对不起,对不起。
许久,那明伦才抑制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他感觉最近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了。比如,以前看见电视里那些生离死别的场景,他都会无动于衷,心里非常清楚那是文人们故意制造出来赚取观众眼泪的。自从周雄死后,尤其是牟心疯了后,他觉得自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现在,电视里只要有那些悲惨的场面他都会按动遥控器翻转过去。
化疗的周期明显缩短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他觉得体内那些该死的白细胞不断地膨胀着吞噬着益衰弱的健康细胞。他的意志再不是铜墙铁壁,在牟心疯了的那个夜晚,它已经坍塌得一塌糊涂。他需要有人支撑,他感觉自己就像大海的波涛中一叶颠簸的小舟随时都有被大海吞没的可能,他需要岸,需要停泊。他太累了。
但是,小苒不是他的港湾,她做不了他的岸,他不要看见自己步周雄的后尘。
那明伦提着旅行袋从家里出来,轻轻地带上门。
走出几步又回转过来,看着自己的家,看着这熟悉的一切,他知道自己这样走进走出家门的日子不多了,他好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他要自己记住。
那明伦开着车子穿过S市,开上了通往京城的高速路。
忘记爱情 - 2008-11-20 21:10:00
早晨,冉小苒刚一上班,就觉得局里的气氛有点异常。
早在前几年,畜牧局虽然在市里和农林局、农机局同属于S市农业方面的三架马车,但是从来都没有和那两驾马车并驾齐驱过,从畜牧局那破旧的办公楼和偏僻狭窄的局址就可以想见一个局在市里受重视的程度。
这几年随着英国疯牛病和香港禽流感的发生,畜牧局的名字才逐渐在S市政要们的嘴边时不时地挂上号。这种挂号的结果是经费分文没有增加,做的事情却逐渐多了起来。
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局里人发现自从领导重视后,S市的各类疫病也呈上升趋势。先是前年的牛羊类的口蹄疫,去年的猪瘟,鸡的新城疫,让许多人谈肉色变。而且许多不了解中国国情的人把欧洲的疯牛病和中国的口蹄疫混为一谈。局里除了防疫还要对不了解真相的人解释二者的区别。为此,负责化验室的冉小苒专门写了疯牛病和口蹄疫病原和如何鉴别等宣传材料,除了下发到各区市县相关单位宣传还特意报到S市主要领导人手一份。
S市的领导主动提出要看畜牧局的材料,这份殊荣在畜牧局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今年一开春,许多畜病连冉小苒这个干了十几年化验员的老行家都难以检验确诊。其实早在去年冬天,冉小苒就预感到今年是疫病多发年,去年冬天是S市少有的暖冬,除了入冬下了一场小雪外,整个冬天S市连个雪星也没见着,这种天气最适合各种疫病的暴发和流行,开春,局里加强了防疫。
其实,冉小苒学兽医纯是遵循父母之命。
冉小苒的父亲是个历史学者,年轻时曾因为某些个人见解与领导相左而被打成右派,弄得妻离子散,而且身陷囹圄达八年之久。出来后,曾是学者的父亲被分配到S市的一所中学做了历史老师,后来经人牵线娶了体弱多病,30岁还未结婚的母亲,母亲是那所中学的图书管理员。
冉小苒是父亲再婚后惟一的孩子,母亲生了她后又得了心脏病,小苒一直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
到了小苒考大学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为了她的志愿关起门来商量了好几天,最后为小苒做了主,让她报了农大的畜牧兽医系。
当初,小苒不理解父亲的意图,而且还曾抱怨过父母。她觉得当个老师或者给人看病的医生也比当个兽医强。
大一的时候,母亲病逝,葬礼过后,父亲和小苒进行了一次长谈,从他年轻时候的抱负谈到他的入狱、婚变以及这些年他对人生的感悟,小苒才深深地领会了父亲的苦心。父亲希望她在纷杂的尘世里有份属于自己的安谧和宁静,而兽医是保证这份宁静和平安最合适的职业。和动物打交道远比和人打交道安全系数高,一生坎坷的父亲用自己的生命实践为女儿选择了他意念里的一条人生坦途。
也许是理解了父母的苦心,冉小苒逐渐喜欢上了这个专业。
大三的时候,冉小苒和同学那明伦确立了恋爱关系。
那明伦的老家是S市下面的一个有名的穷县,也许是为了另一种安全系数,那明伦以高出农大53分的成绩确保自己跳出了农门,成了有城市户口本却依然离不开和农村的猪马牛羊打交道的国家干部。
毕业后,冉小苒和同学那明伦一起回到了S市。
小苒被分配进了市畜牧局,那明伦则被分配进了市兽医院。
那娜三岁的时候,年老多病的父亲走到了人生的终点。父亲死后不久,一直在兽医院清闲惯了的那明伦突然辞职做起了饲料和兽药营销,直到四年前用所有的积蓄开了自己的印刷厂,他们家才真正摆脱了工薪阶层的精打细算和节衣缩食。
那明伦先是给家里买了当时S市最好地段的三室一厅的楼房,又在自己的家乡县城为祖祖辈辈生活在农村的父母购置了商品房,依照那明伦的设想,他下一步是送那娜去国外读书。
正在冉小苒觉得他们家的生活逐渐走上致富的快车道时,命运和她开了个她做梦都想不到的玩笑,那明伦被查出得了白血病。
冉小苒潜意识里一直以为那明伦的白血病是命运和他们开的一个玩笑。
她觉得从那一刻开始自己仿佛进入了梦中,梦里的她是个让所有人嫉妒的公主,她拥有健康、快乐和一个幸福的女人所能拥有的一切。命运之神嫉妒她的幸福,在她满足得意的时候,拿走了她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然而这只是一个恶作剧,命运之神在考验和提醒过她后,还会把属于她的一切送还给她的,就像当初神不知鬼不觉从她这里偷走一样,还给她时也一定是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
但是现在,冉小苒知道她的梦已经变了味道,她期望的结果随着丈夫的改变正在变成肥皂泡,而她所有的想法都是填充那个肥皂泡的空气,它们膨胀着一点一点趋向爆炸的边缘。冉小苒收拾着化验室,清洗着刚刚做过化验的玻璃器皿。
自从丈夫得了白血病,冉小苒觉得自己的性格好像也发生了变化。尤其是丈夫夜不归宿以来,冉小苒再上班时,除了因为工作可以看见她到其他办公室走动外,其他的时候,冉小苒都把自己关在化验室里,她害怕见到同事们那探询的目光,只有同在一个化验室的裘丽她避不开。好在裘丽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让她像冉小苒那样安安静静地在化验室坐上半天,简直就要了她的命。为此,局长在办公会上没少点名不点名地批评她,说别人的椅子都是木头板,裘丽的椅子是钉子做的,从没见她安静地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着过。
局长是1977年考上省农大的,在下面县里做了十多年的农技员,主管农业的乡长、副县长,终于熬到市里做了畜牧局的局长,43岁,是那种说内行不内行,说外行也不是全外行的领导。
许是基层待久了,局长的工作作风还像是在领导着一群老农民,喜欢直来直去,很少讲究工作方法和技巧,生活细节上也明显带着老农民的痕迹,无论什么场合的聚会,即便是上面领导来局里检查,饭桌上,局长必点的两个菜是猪肉炖粉条,小葱蘸酱。
为此,裘丽没少讥笑他,说他是“陈奂生进城”,且找不着感觉呢。
说归说,批归批,裘丽顶多在屋里老实半天,下午就会在其他办公室听见她毫无心计的笑声。
裘丽和别人说冉小苒简直就是一架会出气的显微镜,如果你不主动找她说话,她一整天也不会开口,和这样的人同一办公室简直就是蹲监狱。
有人把话传给冉小苒,冉小苒一笑,裘丽在化验室待的时问少,她正好落个清净,至于她找什么理由就不是她冉小苒所关心的了。
冉姐,快快快,局长让开紧急会呢。
冉小苒刚刚收拾完工作台,裘丽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会这么急?冉小苒在水池前洗着手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发生了疫情,昨天,在办公室待着时,我听下面的县来电话说有几个养鸡场都出现了蛋鸡死亡,听他们说好像所有该做的防疫都做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刚才办公室小刘说,已经出现大批量死亡,我看见局长和几个副局长脸都阴着呢,这下咱又别想消停了。
冉小苒赶紧擦干手,拿着笔记本和裘丽向会议室走去。疫情如火。
中午,亓克正在和同事用餐的时候,手机响了,亓克掏出来一看,是新近结识的一个女网友,网上她的名字叫“心语”,是个37岁的职业女性。
亓克和她聊了一次便交换了手机号码,“心语”告诉他可以随时给她打电话,条件是她的手机在开机状态,亓克心领神会。
有时他真想告诫那些有家的男女,如果你的丈夫或妻子突然有了进家就关掉手机的习惯,那就说明他或她有了不想让你知道的电话,如果你敏感地询问原因,他或她准会说怕别人骚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其实那些在家里待不住的男女巴不得在家时有同性朋友的电话,好给他或她外出找个正当的理由,如果不是那些让人敏感的电话会引起后方战事,他们希望手机除了不骚扰他们的睡眠外,其他时间都处于开机状态。
当着同事的面,亓克接电话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这样的好处有两个,一是给身边的人一种谈工作的假象,二是暗示对方自己身边有人。有好几次“心语”说他好像地下工作者,转换角色训练有素,问他是不是习惯使然?言外之意说他是调情老手。
亓克不否认也不辩解。
但是亓克有个原则,对于所有的异性网友,如果他和她们到了打电话的程度,一般亓克都给她们一个统一的称呼——宝贝儿,他才不会让自己犯那些因为喊错呢称而招致误解的错误呢,出那种故障的人太儿科了。
你做什么呢?吃饭。有事?身边有人?是。
中午有时间吗?
我看看吧,尽力争取。
别尽力争取,是一定要来,我想你,你不想我吗?
亓克看了一眼同事,支吾道:好吧,我争取,到时再谈好吗?
好吧,我等你。快一点儿啊。好的。
亓克接完电话,三下两下地把碗里的剩饭吃干净,随手从桌上的餐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似是征询地问:几位慢用,我去午睡一会?
正吃半截饭的葛勤看了眼亓克,调侃地说:我最近发现站长好像觉儿勤了,啥时候添了睡午觉的毛病了?今天难得咱们四个都在,玩会儿拖拉机,觉儿留晚上再睡,你一个王老五晚上有多少觉不够你睡的?
同事葛勤是站里惟一的女性,而且也是惟一一位家在当地的记者,比亓克年长三岁,其他两位小赵和小张都是和亓克一样家在外地。
另两位也随声附和,亓克知道这三位仁兄前一阵因为省里发生的那起轰动全国的治安大案忙得不善乎,最近几天才消停下来,而自己也是刚放松下来,似乎没理由拒绝。
亓克犹豫了一下,重又坐回到桌前:好吧,我今天就不睡了,谁和我打对家?
葛勤说:你不自夸打遍天下无敌手吗?我看看牌技如何?我和你打对家。
那不是吹牛,一小时之内,没他们打牌的份儿。亓克夸口。小赵和小张也不示弱,最后敲定,谁输晚上谁请客。还没抓完牌,亓克的手机又响了。
葛勤说:站长,你可不能一心二用啊,这么输了,我可不跟你陪葬啊。
亓克一看电话又是“心语”打来的,知道那边肯定等急了,但是现在没办法解释,亓克故作潇洒地关掉手机,并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说:这回行了吧?从现在开始,拒绝一切骚扰,一心一用,输?别说玩拖拉机了,就是打麻将你们谁见我输过?
半个小时下来,不是对家没摸上牌,而是亓克和葛勤连二都没打过去,亓克觉得今天的手格外地臭,连一把像样的牌也没抓着过,气得葛勤骂他肯定最近交了桃花运,俗话说情场得意,牌场失意。
亓克心里也着急,倒不是怕晚上请客掏钱,他是输不起晚上的时间,中午没能陪“心语”,晚上再没时间赔罪,他和“心语”刚刚建立起来的情感互动恐怕就只有独奏了。
不到40分钟,亓克就嚷着不玩了不玩了,大伙不饶他,没办法,愿赌服输,亓克答应晚上做东,才被赦免。来到外边,亓克看看表,还不到一点,这钟点“心语”好像还没到上班时间,亓克打开手机,拨通了对方的手机,手机通了,但是没人接,一直等到铃声断了,亓克又按了重拨,还是没人接听,亓克知道对方是故意不接的,想想真是倒霉,什么都是连锁反应,牌场失意,情场也不得意了。敢情网上的情和现实中的情没什么两样,斤斤计较,一点也不浪漫。
亓克懊丧地关了机。
记者站设在省报社的旁边,以前曾是省文化厅的办公楼。亓克和其他报刊的驻外记者站都租的是文化厅闲置的一楼,只有党报驻省记者站和省委一个大楼办公。后来随着人员和设备的添置,文化厅的一楼确实难以满足这些驻外记者站的需求,正在他们准备外迁的时候,省委、省政府给文化厅搬了家,把这栋青砖碧瓦、庭院幽深、梧桐遮天的楼房让给了他们,真正的是鸠占鹊巢。
亓克喜欢这里。这里的工作环境比京城的总社要幽雅和有品位,有着一种古朴和遁世的宁静。相对来说,总社现代化了些,人工痕迹很浓重,那些修剪得没有自己一点个性的花坛、草坪和这满院粗壮的梧桐相比似乎没了分量。
忘记爱情 - 2008-11-20 21:21:00
尤其每年春天四五月时,满树开着的淡紫色的泡桐花,让你有种如入梦境般的虚幻和忧郁,秋天黄黄的铺金般的落叶又会让你感叹秋的静美和时光的飘逝,而冬天赤裸沧桑的树干树冠,那种顽强不屈地刺向天空的姿态,苍凉而悲壮,你多多少少都会在心底有所触动,让你走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儿。而总社那精心维护的庭院除了给你一种感官上的愉悦外,在你的感受上再不会引起一丝微澜。
亓克不喜欢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他已经过了发酸、矫情的年龄,仕途和事业似乎也在那场婚变以后离他更加遥远。目前,他觉得只要自己感觉舒服就满足了。
现在正是早春,泡桐是先开花后长叶的,所以,现在站里还没有一丝春的气息。
亓克抬头看了看有些低沉、浑浊的天空,知道沙尘暴要来了。
相对于四季,亓克现在最讨厌的就是春天,连着几年的沙尘暴让亓克对北方的春天没了一点好印象。
他妈的,可恶的沙尘暴!
亓克骂了一句,转身做了两个扩胸姿势,走进了记者站。
苏北走进S市那家以海鲜闻名的京华大酒店的时候,穿的是那明伦和她同去医院看牟心回来,苏北让那明伦陪自己去逛女人一条街时,那明伦非要坚持为她买的那件米色弧领裙式下摆风衣。
这是今年春天最流行的款式,配上苏北精短的发型,苏北记得当时那明伦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是苏北问了三次怎么样,那明伦才回转过神来,莫名其妙地说了句:真是什么衣服穿什么人身上什么味。
苏北问:你给她也买了?
那明伦一愣:你脑筋急转弯倒快,我是说穿在你身上和导购小姐穿着就不一个味儿。
拿我和她们?
没有,敢啊。我知道你穿的都是名牌,给个面子吧,让我的心找点平衡。
苏北知道那明伦是认真的,话说到这分儿上,苏北便不再做声,高高兴兴地穿回家。
那一晚,他们疯狂地做爱,直到苏北担心那明伦的身体要求停止,那明伦才瘫倒在苏北的怀里。
刚走进酒店,服务生就走过来,问苏北:是苏女士吗?苏北点头。
服务生引导苏北拐了好几个弯才来到一个宽大的房间。屋里四五位男士正在吞云吐雾,无一不是大腹便便、财大气粗的模样。
见苏北进来,S市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吕建彰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难得,难得。苏小姐真守时,来,来来,我来给大伙介绍一下,这是苏小姐,和咱们在座的几位都是同行,也是吃房地产开发这碗饭的,苏小姐的老父亲是抗美援朝的功臣,老将军了,将门出虎子,别看苏小姐是个女流之辈,那气魄比咱在座的诸位大老爷们有过之无不及。
吕建彰五短身材,说话、走路经常做出一种潇洒豪爽的姿态,腰板挺到肌肉僵直,生怕别人看不见他精神的高大挺拔。
苏北不知道吕建彰从哪里知道了自己的家史,看来自己的背景在S市早就不是秘密了,而自己还在刻意掩饰。
既然无须伪装,苏北乐得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她豪爽地笑着:吕市长,我也知道您的底细。吕建彰一愣:哦?说说看?
苏北一本正经地说:您的前身是美国军情六处的。
一个50来岁的胖子上前拍着胸脯说:那苏小姐你可说错了,吕市长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这点我敢打保票,祖根是山西洪桐县大槐树的,从来没有移民过美国。
吕建彰脸色有些挂不住,回头骂着:刘胖子,你真他妈的土老帽儿,要不说你是暴发户呢,肚里一点墨水都没有。人家苏小姐的意思是,是——说了你也不懂,回去让你儿子给你上上课去。
苏北笑得险些岔了气:吕市长,我真佩服您,您领导的敢情都是搞情报的。
吕建彰哭笑不得:苏小姐真会开玩笑。下回你说笑话说个简单的,通俗的,和他们说高深的简直对牛弹琴。
气氛有点窘迫,苏北岔开话题:吕市长,您不能光介绍我啊,在座的几位仁兄我还不认识呢。
吕建彰指了指刘胖子:让他给你介绍,他是不说话怕人把他当哑巴。先说你自己,刘胖子。
好好好,吕市长,今儿我又学了一手。众人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刘胖子故弄玄虚:我先完成市长交给的任务再传道啊,诸位谁想取经待会儿自愿喝酒一杯。这位是“中原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张经理, “大华建筑公司”的吴经理,“东旭建筑装饰装修公司”的孙老板,至于我呢, “恒业地产开发商”大号刘德利,外号“刘胖子”,苏小姐往后有用得着老兄的,言声,老兄愿效犬马之劳。
苏北连连致谢并和几位握手致意,相互交换了名片,宾主落座。
鱼翅,鲍鱼,龙虾,大闸蟹,许多在京城名店里才见到的海鲜居然在S市也能见到,几个女服务生一色的旗袍,年轻靓丽,个子都和苏北不相上下,显然都是专门筛选过的,连桌上的餐具也格外讲究,细瓷蓝花,玲珑剔透。
苏北被安排坐在吕市长身边,酒过三巡,苏北发现本该吕市长是中心,自己却在充当主角,这些人大有不把自己灌醉不罢休之势。吕市长也似乎盛情过度,每道菜上来必先请苏北品尝,那份关怀和慈爱像父亲对待女儿,还时不时地讲些政治笑话,助兴开胃,偶尔说到高兴处那只肥胖如女人的手不时地落在苏北的肩上,腿上,似乎在张扬他的豪爽和忘情,让苏北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倒了胃口。
好在苏北这种场合见得多了,而且,苏北的酒量一般男人还抵不住。苏北玩起了自己屡试不败的喝酒技巧,后发制人。三杯酒过去,便装出不胜酒力的样子,利用女人的发嗲、矫情,别人敬她时要喝一杯,她才抿一口,喝两杯,她才干一杯。
到了刘胖子这儿,苏北二话没说一扬脖就把刚斟满的一杯酒干了,喝完杯底冲着刘胖子:
刘大老板,这第一杯呢,我敬您,别人都喝两杯,您看着办,这第二杯您刚说您今天来学了一手,谁取经谁先喝杯酒,他们不把您的话当回事,我当真了,做人做事我还真想从您那里趸点真经呢,您要不嫌弃,您看着喝。
众人听了一齐叫好,刘胖子很少听见女人这么入耳的恭维,早就晕得找不到北了,连着给自己倒了四杯酒,全都一直脖下了肚,喝完那脸便成了猪肝,黑里透着紫:
[还是苏大妹子有心计,什么话过耳不忘,冲这你以后还得发大财。其实,我哪儿有什么真经啊,我是跟着吕市长长见识,我刚才得出一条经验,八字真言——言多语失,话多露怯。往后,我不知道的时候把嘴闭上,把耳朵支开,对不?吕市长?这杯酒,我敬您,您是我们的财神爷,往后,就是您退了,俺们在座的该咋孝敬您还咋孝敬您,父母咋样?父母也不过如此,过河拆桥不是我刘胖子干的事。
喝!另几位也被鼓动起来,大家一齐敬了吕市长,吕市长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见火候差不多了,苏北开始主动出击,轮番敬酒,而且,每次必拉上吕市长作陪。而当吕市长的手欲在自己的肩上、腿上停留时,苏北就会借敬酒,起身为他布菜,不露声色地闪开。
苏北的殷勤和众人的奉承,使吕市长渐渐露出了酒态。而苏北也知道自己今天的酒已经到了七分头上,但是从气势上苏北知道这第一次决不能输给他们。
男人就是这样子,酒桌上第一次压住了他们,往后喝酒他们就不敢轻易和你叫阵。
临走,吕市长借着酒气附在苏北耳边小声说:过些天,你来找我,在S市做房地产,用不着你这么辛苦的。明白吗?
苏北装作心领神会的样子赶快应承,其实她是想尽快躲开吕市长喷着酒臭的嘴。
刘胖子赶紧旁边起哄:吕市长,您要给苏小姐吃偏饭,我们可嫉妒啊。
吕建彰打着饱嗝顺势倚着苏北骂着刘胖子:都给你们喂肥了,还他妈的不饶我啊?明儿你拿我当大闸蟹蒸了吧,没孝心的东西。
刘胖子赶紧跑过来搀着吕建彰:骂得好,吕市长,您不知道几天听不见您骂我,我就浑身不舒服,我送您回家?苏北借机抽出身来。
灯影下,苏北清楚地看见刘胖子往吕建彰的兜里塞进了一包东西,趁着他们不注意,苏北赶紧走到自己的凌志前,开门发动了车子,经过几位身边摇下车窗道了声再见,便逃也似的朝家开去。
忘记爱情 - 2008-11-20 21:24:00
精神病医院。
那明伦先来到住院交费处,掏出钱夹问收费员:请您查一下牟心的住院费还剩多少?
收费员快速地敲击电脑:S市一个叫苏北的小姐刚刚汇过款了,暂时不用交了。
那明伦说了声谢谢,转身朝牟心的病房走去。
别看苏北外表大大咧咧的,其实心还挺细。那明伦沿着医院弯曲的回廊走着时,满脑子都是前几次他和苏北一起来看牟心的情景。
每当苏北踏上病房的走廊,都会紧紧挽住那明伦的手臂,再坚强的女人到了这里神经都会变得脆弱。
上次,他们探视时,正好遇见一个狂躁型精神病女患者住院,那女人变形扭曲的脸、披散的头发和歇斯底里的叫喊,挣扎,苏北好像见到地狱里的魔鬼一样恐惧,她转身扑进那明伦的怀抱,不敢注视眼前的一幕。
那明伦用双手捂住苏北的耳朵,直女人和送她的人走远,才拍拍她的头,小声地安慰着:好了,没事了。
苏北这才敢抬起头来,那明伦第一次发现苏北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般迷茫:怎么会这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我到了这里有种浑身发冷,毛骨悚然的感觉,我去过太平问也没这种感觉,幸亏你在。
那明伦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挽住苏北。牟心的病房。牟心没在病房。
那明伦看看表,现在是户外活动时间。他将水果放进床头柜,转身朝病房外的小院走去。
全是蓝白道的病服,那明伦挨个寻找着。
远远地,那明伦发现牟心坐在树下一块石头上,正呆呆地望着什么。那明伦走过去,蹲在牟心面前。牟心的目光仍然没有收回来,对那明伦视而不见。
那明伦沿着牟心的目光望去,原来不远处有个男人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儿来探视妻子,女儿正搂住母亲的脖子亲吻着。
那明伦一阵心酸。
他牵过牟心的手,轻轻地呼唤牟心:是我,牟心,你感觉好些了吗?
牟心这才发现眼前有个人,她茫然地看着那明伦,好像在记忆中寻找着什么,半天才说:你,来了?
想起我是谁了吗?那明伦问,前几次牟心都把他当成了周雄,上次才逐渐认出了他。
你是那,明伦。
那明伦点点头: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要积极配合医生治疗,治好了,咱们就可以出院了。
牟心痴呆地看着他,不点头也不说话。
那明伦知道这是药物的作用,尽管牟心意识恢复得很慢,但是还是在恢复。
那明伦和牟心并排坐下,牟心娇小的手还握在那明伦宽大的手掌里,那明伦似乎在说给牟心又似乎在说给自己:牟心,你知道吗?命运是这么的戏弄人,本来,我还打算等我有一天坚持不住的时候,把小苒和那娜托付给你和周雄,没想到周雄竟然走在了我的前边,轮到我这个来日无多的人到这里探视你。我不知道,下次是否还能来看你,好在还有苏北。可是,小苒呢?我走后,谁会去看望她?
你病后,我就和苏北在一起了。
我想,如果命运注定让我和小苒不能相伴一生,迟早是离开,不如现在就离开,我愿意在我活着的时候,看见她没有我也能独自行走,活得很好,我不想她也是你这样的结局。
我知道,我这么做是在伤害她,我宁愿她恨我,在我死后能尽快把我忘掉,如果能,牟心你相信吗?我愿意现在把她交给一个爱她如我的男人手里。
牟心你知道吗?我现在很矛盾。起初和苏北在一起时,主要是我的软弱,尤其是目睹了你的神经崩溃,我害怕我也和周雄一个下场,那样我会死不瞑目的。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已经逐渐爱上了苏北,小苒真的正在我心里远去,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难道,人真的会有第二次爱情吗?如果果真如此,我的初衷岂不是虚伪和背叛的借口?如果,苏北也在爱我,我非但没有解救小苒,又害了苏北。尽管我知道苏北比小苒坚强,但是,我该怎样弥补我的亏欠?
我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这样责怪自己,我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命运还给我多少时间?我没有计划没有未来,像一只无头的苍蝇,我既不能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情人,现在连一个好男人都不配了。
牟心,一个人如果走到这一步是不是很失败?
牟心,你能听懂我的话吗?那明伦探询地看着牟心。牟心毫无反应,仍然神情呆滞地望着远方。
那明伦依然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是,牟心,我现在不说,恐怕再没机会说了。
你知道人最无奈和可悲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是当自己眼看着命运无法更改,一切都在违背自己的意愿而自己却听任它一点点走远的时刻。
我现在就是这种状况,和你当初眼看着周雄离开你一样,不同的是,你看着的是自己所爱的人,而我看着的是自己。牟心,坚强点吧。我天天这样对自己说。没有人能够救你,你自己要学会站起来。
不管我以后是否还能来看你,你都要好好配合医生,治好病,童童需要妈妈,答应我,好吗?那明伦恳切地看着牟心的眼睛。
牟心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她根本没在听,或者听见了也不懂。
真的爱了 - 2008-11-20 21: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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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爱情 - 2008-11-20 21:29:00
那明伦站起身,看着毫无反应的牟心,心里非常难受。昔日那个快乐的瓷娃娃一样幸福的牟心哪里去了?造物主为什么这么残酷?它摧毁了周雄的躯体还抽走了牟心的灵魂。
那明伦觉得自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拉拉牟心的手说:
我走了,牟心,好好保重,早日康复!
那明伦说完快步离开,没有等牟心反应,他知道牟心也不会有所回应。
你会再来的是吗?你会再来的是吗?那明伦站住了,他回转身来,泪水正在沿着牟心曾经美
丽的眼睛滴落,牟心像个无辜无助的孩子哀求着他。
她终于有所反应了,那明伦轻轻地将牟心拥进怀里,然后,紧紧地拥抱住她,心头一阵绞痛,泪水夺眶而出。
此刻的冉小苒和裘丽正在疫区鸡场抽取活鸡血样采检,死鸡病体解剖。
解剖结果让冉小苒吃惊,鸡的口、腺胃及十二指肠出血,肝、肾、脾、肺呈灰黄色坏死,气囊、腹膜及输卵管表面有灰黄色渗出物,心包充血并有纤维素性积液。
这种症状冉小苒只在书本上见过描述,它是最近几年肆虐香港的禽流感H5型的典型症状,病程期一至两天,突然暴发,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而且人畜共患,国内至今未见报道,是周边地区和本地首次发现的重大疫情。
现场做的琼脂扩散反应也印证了冉小苒的诊断。
冉小苒把自己的诊断汇报给了同来的局长和县里主要领导。建议迅速捕杀感染鸡群,立即封锁、隔离疫区所有往来活鸡、饲料和鸡粪运输,对所有鸡场全面消毒,将疫情上报省厅。
局长迟疑地问:你确定是禽流感?
冉小苒点头:虽然最后确诊还需要病原学和血清学检查,我已经采了样,需要24小时病菌培养。但是根据我的经验,我能肯定这确实是禽流感,它的传染非常迅速,早一刻采取措施就会避免更大的损失。我们市还没有出现过这种疫情,所以要尽快和省厅联系,调集疫苗,否则,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
可是,你知道这样做是什么后果吗?在场的县里一位主管农业的副县长接过了话茬儿:
同志,这是个十万只的鸡场,我们依据什么让他们捕杀所有鸡群?损失谁来承担?
冉小苒说:鸡场百分之三十的鸡都出现病状,产蛋停止,萎靡不振,头翅下垂,说明感染率已很高了。如果只考虑局部和暂时利益,疫情扩散就不止限于鸡了,人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有的农民为了减少损失,会处理掉死鸡,大批死鸡病鸡一旦流入市场和外地,疫情就更难以控制。电视里报道香港的禽流感已经有人感染和死亡,这不是普通的鸡瘟,需要政府的协调和支持。
局长问裘丽:你也能肯定吗?
裘丽学的是职高的动物检疫专业,通过关系进的畜牧局,业务能力根本就不能和冉小苒相提并论,这种疫情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心里没底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裘丽看着局长讨好地说:冉姐说的有道理,但是还没做化验,要不做完化验再决定?
冉小苒瞪了裘丽一眼着急地说:局长,我敢用自己的人格担保,赶快采取措施吧。趁现在疫情还没有大面积扩散,稍一拖延结局不堪设想。
局长看了看冉小苒和裘丽,然后拨通了S市市长的专线,又拨通了省畜牧厅的电话。
汇报完情况,局长对冉小苒说:你们俩坐我的车迅速回局里做相关化验,写出报告,我在这里和县里领导商量对策,监控现场。
冉小苒说:好吧。但是,局长,所有进入疫区的人员车辆从现在开始,离开疫区时要进行消毒,人员要穿一次性防毒服,离开时销毁。
局长点头:这些我马上安排。
那位主管农牧业的副县长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整得和731部队似的,有必要吗?影响多不好?
冉小苒忧虑地看着在场的县里领导,除了几个畜牧局的工作人员读过农专的畜牧专业,其他主要领导都是外行,他们根本不懂专业,考虑问题只会从官本位出发,而他们恰恰是这场战役的指挥者和决策者。
裘丽从没有看见冉小苒如此张扬果敢地做事,也没有听见过她如此从容而平静地说话,那不是冉小苒的风格,更不是她印象里的冉小苒——
我说句不该我这样身份人说的话吧,现在不是考虑什么影响的时候,也不是表现领导体谅农民养殖不容易心慈手软的时候,如果你现在延误时机,就是犯罪,不按规矩办事,你就保不住你头上的乌纱。
冉小苒说完,抱起装有样本的检疫箱,朝局长的车走去。
裘丽看了看现场尴尬的领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干什么,赶紧转身去追冉小苒。
局长的黑色奥迪带着冉小苒和裘丽向S市疾驰而去。
亓克要回总社参加一年一度的记者节。
其实这个节日是五年前总社共青团发起的,亓克把
这归类于年轻人的自爱情结。
没想到第二年老总先被感染了,认为记者应该有自己的节日,应该比其他人更有激情。他老先生一声令下,这一天便成为了社里所有记者的节l3,而且还赋予了这个节日许多内容,什么评选十大名记,搞什么主题活动,更多的时候是赞助希望工程,救助弱势群体,义务献血,死后角膜捐献等等一系列的公益活动。
这一节日逐渐演变成每年总社对外宣传,树立形象,扩大影响的免费广告。
说是一切自愿,其实谁都不十分情愿。除了被社里评为十大名记的那几位,奖金照拿,分房奖分照记是既得利益者,其他都是奉献者。亓克记得大前年是填了张死后义务捐献角膜的申请表,前年义务献了200CC血,去年捐助了一个山区小学100元钱。
今年,办公室的老刘通知时问亓克,你是想先知道好消息还是想先知道坏消息?
亓克说先说点好的吧,要不听完了坏的弄我个心梗,好的也听不见了,坏的留在最后说,我可以和好的中和中和。老刘说亓克同志我荣幸地通知你,由于你去年出色地报道了T省的特大贪污受贿案,你被评为十大名记。亓克问:没开玩笑吧?老兄?
老刘说绝对没有,坏消息是今年记者节的主题活动是为建立中华血库尽绵薄之力。
亓克说又献血啊?
老刘解释:你这个同志啊,一看就是缺少学习,这次是捐献骨髓。不过,也是先抽血化验配型。
亓克说:我的妈啊,老总要干什么啊?把大卸八块捐献了得了,省得今儿角膜,明儿骨髓地零揪,这样下去恐怕到退休时咱连个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老刘说献骨髓你不用担心,几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哪里就轮上你了?告诉你过了45岁你想申请人家还不让了呢。再说,今年社里最后一批调房子,你小子还不想换换那60平米啊?老一个人光棍啊?嗨,我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啊,薛平最近刚办完离婚手续,追她的人后边一个连,你小子要是不上可再没机会了。
亓克说你胡说什么啊?现在人家薛平已经是副社长了,能看上我?别制造新闻了。
老刘说那好,反正我够哥们儿,告诉你了,就这么着吧,咱们见面再侃。
说完,双方道了再见,挂了机。
老刘说的薛平最早与亓克和老刘一个组,是总社公认的美人,比亓克小九岁。
薛平瓜子脸,丹凤眼,一米六八的个子,凹凸有致,最勾男人魂的是那对丰腴的乳房被黑色的胸罩烘托着,犹如两只鲜活的玉兔,那种动感不仅仅让男人目眩,连女人路过薛平身边时都会在她的胸前多逗留两眼,不知道是嫉妒还是不齿。
在总社时薛平和亓克最合得来,那会儿关于他俩的绯闻老刘传的最多。但是,实质上薛平和亓克的关系是介于朋友和情人之间的那种。那阵儿薛平正在和她现在离婚的丈夫热恋中,即使有想法也不可能感情转移那么快。
薛平把他当做了兄长,对他无话不说,薛平和她未婚夫之问所有的恋爱细节亓克都知道,而且两个人之间斗智斗技的时候都是亓克在背后为薛平出谋划策。那时的亓克和薛平之间真的没什么,只有老刘和那几个吃不着葡萄的家伙把这当谈资。
但是,后来,薛平结婚的第二年,亓克和薛平之问终于越过了朋友的防线。
只一次,他们做得非常隐秘,老刘他们绝不可能知道。亓克觉得人和人在一起其实除了缘分外,更关键的是契机。没有契机你再有缘分也走不到一起,所谓的机缘实际就是机会加缘分。
就像他和薛平,社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俩合得来,俗话就是有缘分,两个人也心知肚明,相处三年了仍然相安无事,就差那么层窗户纸,不到火候就捅不破。
那次出外采访,本来说好是老刘、亓克和薛平三人去的。不知道怎么的前一天晚上还定的铁铁的,一大早,老刘的媳妇就来电话说,老刘昨晚闹肠炎,拉得起不了床了。没办法,临时抓不到差,亓克只好扛起摄像机又兼司机和薛平一起去了。
那是为市郊一个知名企业做的专题。从采访领导到一般干部再去厂区拍摄,亓克和薛平整整忙了一天。晚上,企业经理做东招待亓克和薛平,吃完喝完经理非要请他们去玩保铃球。亓克那时候玩保铃球正上瘾,加上又是和薛平在一起,刚想应承,薛平站起身来说:
经理,今晚就到这儿吧,忙一天了,亓克和我还要赶回去交差,我们有纪律。保铃球我们以后再玩,既然大家是朋友了,不在乎这一次半次尽兴,你说呢?亓克?
薛平看了看亓克,俩人的眼神一碰,亓克马上说:对对对,今天实在太晚了,你们陪我们一天大家都够累的了,改日吧。
宾主道别后,亓克将车开上了通往市区的高速路。
薛平开始还和亓克聊着,不一会儿就说:亓克你慢点开,我有点头晕,我头一次喝那种洋酒,好像有点上头。亓克说好像不是酒的事,你可能是累的,你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30分钟的高速路,薛平竟然头歪在亓克的肩上睡着了。
亓克不敢快开,右肩托着薛平的头,他只好尽量靠左手掌控制方向盘。
熟睡的薛平脸上透着少妇的丰润和鲜柔,借着灯光,亓克看见那平时让他想入非非的乳房随着汽车的颠簸真的变成了两只玉兔在耸动,跳跃,深深的乳沟间的汗毛孔都隐约可见。
亓克不知道是血还是酒精在血管里燃烧,他觉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身体下面胀得难受,他轻声地叫了两声薛平,薛平毫无反应,亓克将车靠路边停下,薛平还是没有醒来。
黑暗中,亓克点上支烟,他努力地平息着自己的欲火,发现根本无济于事。他掐灭烟,打开前车门将薛平扶正,想了想又打开后车门,双手托起熟睡的薛平将她平放进后车座躺好。
薛平像只乖顺的羔羊任亓克摆弄。亓克为她摆平姿势,抱住她的胸部往里送时亓克的双手不经意托住了薛平圆润的乳房,薛平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弓起,低低地叫了一声,似梦呓又似呻吟。
亓克停住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趁人之危,残存的理智提醒他住手,灵魂好像在那一刻游离了他的身体,远远地鄙夷地看着他体内的魔鬼在肆虐。
亓克定住神,松开双手,在他欲抽身离开的时候,头被一双手按住了,亓克的脸贴在薛平滚烫的胸前,薛平半醉半醒,娇羞的呻吟像引信,亓克的欲火在瞬间被点燃,他抬起头探寻地问:宝贝,你确定?
薛平没有回答,微闭着双眼,手却在行动,她隔着衣服温柔地抚摸着亓克几乎胀暴的下体,似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亓克呻吟着,快感电击着每一根神经,他解开薛平薄如蝉翼的胸罩,坚挺红润的乳t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体香,亓克俯下身来贪婪地揉搓着吮吸着,薛平的身体在战栗、收缩,亓克的身体在坚硬、膨胀。
他们的手为对方慌乱地剥着衣服的束缚,他们渴望着灵魂和肉体的双重交合,渴望那瞬间的升腾和跌宕将他们带入欲仙欲死的极乐境界。但是,令他们沮丧的是当亓克在捷达车狭窄的后座上抬起薛平的双腿,刚占领,没战斗就收兵了。
事后,亓克看着流淌在薛平体外的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记不得自己怎样帮助薛平收拾好,记不得自己说了几遍对不起,他只记得薛平平静地说了句走吧,天已经很晚了。亓克回到驾驶座,从镜子里看见薛平翻了个身,亓克记得自己发动车子之前还说了句对不起,薛平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亓克在自言自语。
亓克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车子开回到城里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似乎还有些醉态的薛平送到她家的楼梯口,看着她打开家门走了进去。
做这一切的时候,亓克觉得自己在梦游。
第二天上班时,中午,同事们都去吃午餐了,亓克拦住正要走的薛平,注视着薛平的眼睛,语气充满了内疚:薛平,真对不起,昨天……
没等他说完,薛平一本正经地说昨天怎么了?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然后把发呆的亓克扔在那里,径自追上同事们朝饭厅走去。
亓克愣在那里,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薛平竟是这样的回答。
他准备好的道歉和自责根本没有派上用场,还有那些发生了这种事情后,男女之间种种的暖昧和不自然都成了亓克的臆想。
那件事情以后,亓克觉得他和薛平的关系仿佛隔了层膜。他们虽然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人前人后薛平还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和他闹,但是她不再和亓克说心里话,单独相处时再没有了以前的自然和随便,一切都是那么彬彬有礼。亓克一直都在努力改变着这种局面。直到亓克离婚,外派,薛平都没有给亓克解释的机会。
不久,就听说薛平在闹离婚,亓克的内疚更深了。
事后,亓克反思自己,觉得人有时和动物没什么两样。自己在那一刻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兽性的发作,根本没有顾及身份和场合,仅仅用酒后无德是无法开脱的,薛平的态度实际是对自己作为人和男人双重的失望。
在薛平面前,亓克觉得自己有种没穿衣服的感觉。但是,在心底,亓克知道自己喜欢薛平,那种感觉爱的成分少些,欣赏的成分多些,不管薛平怎么看自己,亓克知道自己有那么做的理由。
现在,薛平也离婚了,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自己的因素?
独身的她和独身的自己会如老刘他们期望的走到一起吗?亓克没有把握。
他和薛平之间横亘着一道天堑,他不知道如何跨越,但是,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够跨越。
感情永远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果你心里一直在牵挂着一件事,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总处于一种渴的状态,见到河流不让他喝水不如要了他的命,即使喝过之后知道那水有毒,他不亲自尝试也不罢休。
在去总社开会的头天晚上,想起老刘的话,想起薛平,亓克失眠了。
kuku的恋人 - 2008-11-20 21:30:00
到底什么是爱?
忘记爱情 - 2008-11-20 21:32:00
苏北是接到母亲的电话决定马上赶回北京的家的。电话里,母亲抽泣着说,小北,回家看看你爸爸吧,他气病了,你哥哥他又重提旧事,你爸爸受了打击,现在在医院里不吃也不喝。
苏南呢?苏北问。
你哥哥在他家里,你嫂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苏北知道这次哥哥是认真的了,她安慰了母亲,答应马上回去,临走,她给工地的工头交代了一些事情,又给那明伦留了条子。
苏北以130迈的车速飞驰在通往北京的高速路上。父母只有她和哥哥两个孩子。
父亲抗美援朝时就已经是个师长,曾经是彭德怀手下的一员猛将,荣立过集体二等功,个人一等功,他的腿就是在那次占领汉城的战役中负伤落下残疾的。和他交手的是麦克阿瑟的王牌军和李承晚的精锐部队。父亲带领着衣衫褴褛的志愿军与朝鲜人民军共同作战硬是一举夺下了汉城,歼敌一万九千八百人。三次战役,让骄横一世的麦克阿瑟在他长达52年的戎马生涯中留下了耻辱的一页,而在此之前老麦还许愿士兵回家过圣诞节,扬言要提前结束朝鲜战争的总攻势,没想到不久就被总统杜鲁门撤了职,为自己的军事生涯画上了句号。
小时候,苏北和哥哥就是在父亲枪林弹雨的故事中长大的。
母亲和父亲是在战场上认识的。
母亲当时是评剧团里的台柱子,市里组织文艺慰问团,年轻上进的母亲便报了名写了血书,终于被选中了。母亲来到朝鲜战场,随着慰问团追逐着部队,为那些战斗在炮火硝烟中的战士们慰问演出。
有一天,战斗的间隙,母亲他们来到了父亲所在的部队慰问演出。听完了那些即兴表演的歌舞、快板书、京东大鼓,父亲突然别出心裁地叫过警卫员,让他去问问慰问团里有没有会唱唐山落子的?
父亲是唐山人,落子是他的家乡戏,他从小就是听着戏班子那婉转优美的落子唱腔长大的,他喜欢听那一口。
慰问团的团长头一次听见有首长点唐山落子,以为那是个家乡小调,赶紧询问谁会唱?
已经改唱京东大鼓的母亲在一旁听见了,拉了拉团长的衣角小声地说:团长,我会唱。
团长说你不是唱评剧的吗?母亲说唐山落子就是评剧。慰问团团长将信将疑地把母亲带到父亲身边,忐忑不安
地说:首长,蔺云霞同志是唱评剧的,让她给您唱一段?
被称做蔺云霞的母亲虽然被臃肿的军装包裹着,仍然不失自己的青春和美丽。父亲说那一刻他觉得站在他眼前的活脱脱一个七仙女,以至母亲连问他好几遍首长,您喜欢哪个唱段时,那些儿时缭绕在他耳边的戏名他一个也想不起来了,倒显出他的尴尬和无知。
父亲说你随便唱一段吧,我爱听的是那口,至于哪出无关紧要。
母亲说好吧,然后走到台中央,唱起了她最拿手的《花为媒》选段。
母亲唱着,唱得父亲穿过战地的硝烟看见了家乡的青山白云,透过隆隆的炮声听见了家乡的绿水潺滠,仿佛回到了唐山栾南,回到了那个农家小院,回到了儿时追逐戏班子看那些长袍水袖、柳眉凤眼的美女佳人如何兰花玉指,声情并茂。
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爆炸,敌人的空袭又开始了。
炸弹炸断了母亲婉转甜美的唱腔,父亲在那一刻本能地将他的七仙女压在了身下,而他的警卫员也在同时扑倒在他的身上。母亲没有被炸弹炸着,却被两个男人的身体压得险些晕过去,鼻子也被磕出了血。
父亲扶起母亲,疼爱地拂去母亲脸上的泥土和鼻子流出的鲜血,坚定地不容置疑地告诉她:记住,我叫苏铁铮,战争结束了我要天天听你唱!现在,赶快进掩体!
妈妈抹了下脸上的血,坚定地说:不!首长,炮弹盖不住我的歌声,我要给战士们鼓劲!你去指挥战斗吧,我的战场在这儿!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祖国卫和平,就是保家乡,中华好儿女——
激昂的歌声从母亲纤弱的胸膛传出,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汇成所有慰问团歌手的合唱。
父亲在这激昂的战地歌声中,向母亲行了个庄严的军礼,转身带着他的兵投入了战斗。
高大威猛的父亲果敢坚毅的面容,在那一刻便深深地印在了母亲的脑海中,她不知道她的果敢和英勇也同时在父亲的脑海里生了根。
从那以后母亲和父亲在战场上再也没有相遇,但是从那一刻起他们的心中同时装下了一个人。
1956年的春天,早就结束了慰问演出,回国后重新回到了评剧团的母亲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星期日。
早晨,母亲起床后习惯地先到团里后面的小树林里去练声。春天的早晨,清新,宁静,小鸟在不远的枝头呜叫,似乎在和她比试嗓音的清脆婉转,母亲咿咿呀呀地喊着嗓子,全然没有注意身后有人悄悄地走来。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身体倚在树干上,专注地看着他的七仙女在和平的没有战火硝烟的早晨练声,像欣赏一幅画,一出他惦念了很久的戏。
战争结束了,已经立了功受了奖的他跛着一条腿,经过多方查找,打探,终于找到了母亲。
母亲说那年她24岁,许多和她一般大的女人在那个年龄都已成家。在团里她是惟一一个没有男朋友的演员,尽管追求她的男人够一个加强排。在母亲的意念中,那个在战场上和她约定的听她唱戏的男人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给她一个答案,一个结局。
奇迹终于出现了,35岁的父亲在1956年的那个春天终于来找24岁的母亲了,并在那个春天实践了他的诺言。哥哥出生在1961年,在这之前,母亲怀了三次孕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流产了,急得父亲到处为母亲求医问药。到了哥哥这儿,母亲从知道自己怀孕的那天起就卧床休息,父亲成了她的勤务兵。
母亲在怀孕十个月中,百无聊赖,她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听那些父亲请人为她录制的评剧唱段,把自己和名家唱腔翻来覆去地做着对比,在寻找自己的不足和挑剔着名家的瑕疵中陶醉,度过了艰难的保胎期。哥哥就是在这样的熏陶中一点点在母亲的肚子里成型长大,以至于他出生后不久,母亲和父亲同时发现,只要收音机里播放评剧或者母亲在他面前哼唱,他就会停止哭闹,安静下来,手舞足蹈地随着唱腔扭动。
哥哥的天资成了中年得子的父亲『可人吹嘘的话题。哥哥五岁那年,苏北出生了。
有一次,苏北笑话父亲,完全不会给儿女起名字,幸亏妈妈就生哥哥他们俩,要是生多了还不把东西南北中都占全了。
父亲没有笑,那一刻苏北发现父亲的神情有些黯淡,倒是母亲在旁边说,你父亲要你们占领全中国呢,当年他在朝鲜战场拼命就是为了这东西南北中。
很少和母亲说过重话的父亲站起身,生气地说了句:胡扯!便走了出去,搞得苏北和妈妈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对这个话题这么过敏。
苏北完全没有哥哥的娇贵,她一落地身坯就比哥哥强壮,而且,她最不爱听那拿腔拿调的评剧,她喜欢弄刀弄枪,和男孩子们一起玩打仗,摔跤。哥哥却越长越像女孩子,他胆小,腼腆,文弱,常常和女孩子们在一起玩跳皮筋,跳房子,丢手绢,外面受了欺负经常要靠比他小五岁的苏北来打抱不平。
母亲常常发愁地说苏北和苏南是阴阳错了位,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母亲发现骨子里一直重男轻女的父亲欣赏女儿要胜过儿子。
哥哥在26岁那年娶了爸爸老战友吴伯伯的女儿。
苏北记得哥哥结婚前一天和爸爸打了场大架,从来都是文静腼腆的哥哥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把门摔得山响,爸爸追出来喊着警卫员拦住哥哥:把他给我拿下,我告诉你,苏南,有我活着那天,你就别想!
哥哥在警卫员的臂下挣扎,也跳着脚喊:您无权干涉我,我有选择命运的权利!
爸爸拍着胸脯说:你是我苏铁铮的儿子,你没有权利更改这个事实!除非我死了!
母亲在一旁抹泪,苏北不知道好端端的一家人因为什么?问母亲母亲只会自责,说全是她小时候太宠哥哥了,问父亲父亲断然地说没你的事,你别管!哥哥被关在自己的新房里,苏北给哥哥送饭时问哥哥,哥哥流着泪说你不懂,说了你也不懂,这个世界上没有理解我的人。
哥哥是被迫结婚的。至少,苏北看来是这么回事。
苏北以为哥哥玩心大,除了上班,哥哥很少在家。他整天和那些评剧、京剧的票友在一起泡,准是不愿意早早地被家庭拴住,抑或是哥哥没有看上嫂子,这桩婚姻全是家长做主。苏北分析了许多原因,劝完父亲劝哥哥,单单没有想到她所说的一切都没有说到点子上,都不是他们的心结所在。好在哥哥终于妥协了,但是条件是他结婚后要搬出去住,父亲没有理由不答应。苏北知道,父亲是违心的。从农村长大的父亲骨子里流着农民的血,他希望的那种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因为哥哥成了泡影。
苏北发现,自从那次打架后,即使哥哥婚后,父亲的眉头也没有舒展开过。直到孙女皎皎的出生,父亲的脸上才见了些笑容。
苏北以为笼罩在苏家的阴影终于消散了,但是她没有想到,哥哥自从皎皎出生后,和嫂子的关系越来越冷淡,嫂子抹着泪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多。每次都是母亲拉着嫂子的手劝慰着,或者和父亲开车去那些票友聚集的茶馆、戏班寻找哥哥。父亲的斥责和母亲的劝导如凉风过耳,哥哥依然我行我素。
直到有一次父亲去茶馆找哥哥时,突发脑溢血晕倒,哥哥才安静地过了几年消停的日子。
父亲的脑溢血抢救及时,才没有留下后遗症。大病初愈的父亲木讷了许多,多数时光他会在院子里发呆,或者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自从哥哥成了戏迷票友后,父亲再没了听戏的爱好,偶尔母亲闲来无聊唱几句也会被父亲斥责。
母亲不止一次地和苏北说,你父亲病后脾气全变了,没想到战争没有改变他,你哥哥却让他改变了自己,往后,家里就指你了。
往后,家里就指你了。
母亲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幽幽的像是说给苏北更像是说给自己,苏北看得出母亲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根本没这么想,父母对哥哥的失望使他们对苏北再不敢抱任何希望,他们这么说其实只是安慰自己罢了。
但是母亲不知道,就是她的这种神情和语气,促使苏北决定从当时的内贸部辞职去给在京城做房地产的一个朋友打工的。
那一刻,苏北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她再不是那个无忧无虑隔几个月就换个男朋友的,脸上、身上随时随地都带着大院优越感的部队子弟,她觉得自己忽然就有了红色娘子军里的那种战士责任重,妇女要翻身的豪情壮志。
自己的家到了该振兴的时候,挺身而出的只有她了。她没有和父母商量便做了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商场让她真正走进了男人的游戏圈,懂得了游戏规则,从而奠定了她来S市独闯天下的基础。
父亲躺在病床上。苏北进去时简直没有认出他来,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枯瘦衰弱的老头和她那个平Ft里气宇轩昂,说话底气十足的父亲根本不是一个人。
苏北握住父亲除了筋骨还是筋骨的手,叫了声爸,眼泪便夺眶而出,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来自骨子里的切肤之痛。
父亲睁开眼睛,看见她,嘴角艰难地咧了咧:你来了?苏北点头,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见到你母亲了?苏北点头。
见到他了?父亲的声音更加生涩。
苏北摇头,我到了家就直接来医院了,还没有去看哥哥。
父亲居然用他指代哥哥,苏北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结已经越来越大。
苏北选择着词语:爸爸,我们先不谈哥哥的事,等您病好了,我们再说好吗?
父亲摇头:不说就没机会了。小北,爸爸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这些事爸爸只能托付给你了,不说出来,爸爸走也不会安宁。答应爸爸,你会听的是吗?苏北点头。
苏北惊异地看着父亲。
父亲的眼睛在那一刻熠熠生辉,他虚弱的语调在诉说着一个男人的传奇,这些情节本该在电影和电视中演绎,而她的父亲却用他的一生在创作、修改、撰写。
透过时光的迷雾,在父亲断断续续的回忆中,苏北仿佛看见,唐山那个农家小院里一个年轻的后生的新婚之夜,看见一个16岁的小新娘如何在新婚的第三天作别她要参军的21岁的哥哥,看见那个后生转战南北,战火硝烟中矫健勇猛的身影,看见16岁的少妇挺着笨拙的腰身在田问惆怅担忧地眺望,听见十个月后那个农家小院里传出的年轻产妇痛苦的嘶喊,婴儿响亮的啼哭。
知道爸爸为什么怕你的玩笑吗?苏东是你的哥哥,苏西是你的姐姐,爸爸曾经和你的大娘约定过要生五个孩子,东西南北中,那是爸爸解放全中国的愿望。
可是,爸爸背弃了她。苏西是爸爸两年后升为连长,在一次战斗中路过家乡和你大娘住了一晚生下的。
那晚,你两岁的哥哥苏东像个小虎犊子搂住他的妈妈不让他亲老子近她的身,我和你大娘一直等到三更天他才睡实。
如果,不是在朝鲜战场上遇到你妈妈,爸爸这辈子肯定会和你大娘平静地过一辈子。
从看见你妈妈的第一眼,爸爸就知道了她才是我命中的女人。
你知道,爸爸一生爱马,说起来,你会觉得爸爸粗俗,可是爸爸那时真的以为女人其实就是一匹坐骑。你大娘乖顺听话,你妈妈桀骜不驯,乖顺的马永远提不起我的骑兴,只有性子烈的马才能带给爸爸那种征服的快感。
你妈妈曾不止一次地问过我,为什么朝鲜战争结束那么久了才去找她?爸爸都没有告诉她真相。其实那段时间里,爸爸正在和你大娘闹离婚。
开始的两年里,你大娘死活不同意,无论谁去做工作,她都不见。第三年,爸爸已经绝望了,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实践对你妈妈的诺言了,心灰意冷,不回家也不提离婚的事,只是按月派勤务兵给她寄生活费。
年底,你大娘托人捎来口信说你奶奶突然犯病,我连夜赶回去时,你奶奶已经穿好了寿衣停在了门板上倒气,我来到她的身边刚喊了声娘,你奶奶的眼角就流出了泪,她什么也没说就咽了气,我哭啊哭啊,因为和你大娘闹离婚,你奶奶拼命反对,骂我是陈世美,说只要我和你大娘提离婚,就不让我进家门,你爷爷过世早,家里什么事都是你奶奶做主。所以,她在世的最后几年里,除了多给她老人家寄些钱外,我不敢回家,根本没有尽过儿子的孝心。
埋完了你奶奶,过完了头七,我该回部队了。
晚上,你大娘来到我的屋子。回家后,我一直住在你奶奶的东屋里,你大娘和你哥你姐住西屋。你大娘递给我一张纸,我拿过来一看,是一张同意离婚的证明,你大娘没有上过学,她不会写她的名字,她在上面按了一个红红的手印,我诧异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你大娘说,妈临死的时候有话,她说强扭的瓜不甜,我苦你也苦,让我们办完她的后事就离婚,我答应了妈,妈还说孩子归我,你不能带走,他们是老苏家的根。
我哭了。
我没想到你奶奶和你大娘会这么做。
我说:秀蓉,秀蓉是你大娘的名字。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妈,更对不起孩子。我想把孩子带走,让他们去城里受教育,他们到哪里都是你的儿女,随时都会回来看你的,你也可以去城里看他们。你呢,没有孩子牵挂也好找个好人家,还有半辈子要过活。
你大娘像看一个仇人一样看着我,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扎我的心:
苏铁铮,你要了我的人,摘了我的心,你不能再夺我的命根子!孩子是我的,我生他们,养他们,你抱他们的次数都没有街坊四邻多,你是配做儿子,配做爹?还是配做老爷们?你享你的高官厚福去吧,俺们娘仨死也死在一块!用不着你可怜!
你大娘说完就回了西屋。
我一夜没睡,泪水把枕巾都打湿了。我不能为自己开脱,我是一个罪人。第二天一大早,你大娘早早地起来,做了早饭,我一看那饭就傻了。
十三年前你大娘送我参军时为我做的是饺子,今天送我你大娘做的却是手擀面,在我们老家有句话是“赶脚的饺子绊脚的面”,给经常在外讨生活的亲人送行吃饺子为了发脚图的是走路有劲,一路顺利,亲人回家要吃捞面为了绊住脚留住亲人,可今天,你大娘把迎和送颠倒了过来。
我坐在饭桌前,感觉那副筷子比我的冲锋枪还沉重,怎么也挑不起碗里那没有断头的面条,你哥和你姐不吃,他们对我这个父亲除了生疏就是恐惧,你大娘硬是把他们轰上了桌子:都给我规规矩矩地坐好,咱全家人吃顿齐整的饭!我硬挺着吃下你大娘为我盛好的面,觉得嘴里嚼的是黄连,而这苦是我自己种下的。
临走,你大娘站在屋门口送我,你哥哥和姐姐站在她的身后。
那时,爸爸的腿感觉有千斤重,无论他们谁开口,我都会跑回去和他们抱在一起,永远不再分开,但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一点声音。
我艰难地走到门口,忽然,我听见了你哥哥我的大儿子那声炸雷一样的哭喊:
爸爸——你会遭到报应的!你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我像钉子一样被楔在那里,他没叫过我,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爸爸,这是我儿子我亲儿子这么多年里和我说的惟一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刀啊,小北,它一下子就插穿了爸爸的心!
身后,响起一记耳光,然后是你大娘抑制不住的哭声:混蛋的儿啊——
我没有力量再听下去,我像个战场的逃兵赶快钻进了车里,那会儿爸爸恨不得钻进一条地逢,那个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苏铁铮居然在他的儿女眼里混成了仇人!
从此,你哥哥的诅咒成了悬挂在爸爸头上的利剑。
回部队半年后,我都没有提离婚的事,你大娘的证明被我压在了箱底。这半年里,我托地方上的一个领导出面,我自己出钱,以公家照顾军属的名义为你大娘翻建了房子,然后按月给他们寄生活费。
那段时间里,我矛盾,犹豫,我其实早在两年前就打听到了你妈妈,但是我都没有去找她。后来我听说,你妈妈24岁了,还没有嫁人,我知道战场上那句话让她在死心塌地地等我。我这辈子已经辜负了一个女人,不能再辜负另一个女人。下决心找她之前我派手下去了家乡所在的政府和你大娘办了正式的离婚手续。
然后,和你母亲结婚。你哥哥之前你母亲三次流产,那时,爸爸就觉得苏东的诅咒在应验。这所有的一切爸爸从没有和你母亲谈起,爸爸不希望她心里有阴影。
直到有了你哥哥,爸爸的心才宽慰一点。
但是,爸爸怎么也没有想到,报应还是来了。先是你哥哥从小就像个女孩子,没有一点阳刚之气,爸爸望子成龙的梦想泡了汤。
还记得你哥哥结婚时我们吵的那场大架吗?没有人告诉你真相,那时,你哥哥不想结婚,他当时就跟我提出要做变性手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报应来了。
小北,你说,爸爸是不是当初不该抛弃你大娘他们娘儿仨?现在你哥哥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对爸爸当初的报应?爸爸原想无论这报应是什么都应该落在我头上,不应该落在你们身上。这不公平,你哥哥已经是中年人了,如果他现在做了手术,那么他的后半生该怎么过?别人的唾沫星子都会把他淹死,他不是你,如果有你一半的坚强,爸爸也会答应他了。
小北,爸爸已经来日无多了。我躺在这里感觉所有的精气神都从我的骨子里抽干了,支撑我的只有这口气了。
而且,爸爸现在经常梦见战场上那些死去的战友,比起他们爸爸实在是活得太久了。可是,爸爸这么走不放心啊,你哥哥他们,自从你奶奶过世,爸爸从没有回过一次老家,他们是爸爸心头的一块病啊。
小北,爸爸早就想和你谈这些,但是,爸爸担心你年轻不能理解我,会在你的心上留下阴影。这几年你长大了,成熟了,爸爸感到很宽慰,现在是告诉你一切的时候了,小北,你知道了这一切会嫌恶爸爸吗?
苏北摇头。
她安慰着父亲,她不能和父亲讲那些大道理,经历过战场上生死的考验,体验过曾经沧海难为水般的爱情的父亲比她更有资格谈论人生、爱情、幸福和快乐。
她知道她该做什么,她要帮助爸爸解开他的心结,要让他走得安心。
但是做这一切的前提首先要找到哥哥。
苏北安顿好父亲从医院出来,直接奔了哥哥在劲松的家。
忘记爱情 - 2008-11-20 21:34:00
那明伦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服侍他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他是那明伦花钱请的护理,一个外地打工仔,那明伦叫他小卫。那明伦和小卫订了合同,他来医院化疗时小卫就是他的专职护理,平时没事时小卫还可以兼职做些其他工作。
这次化疗那明伦觉得身体反应比任何一次都强烈。先是虚弱,浑身的肌肉和骨头好像分了家,头发大把地脱落,早晨起来,枕巾上全是滚掉的头发。尤其是昨天化疗后不久,突然浑身发冷,然后就像打摆子一样控制不住筛成一团。如果不是小卫将他紧紧抱住,那明伦觉得自己会像陀螺抖个不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神经怎么就控制不了肌肉。发作终于过去了,那明伦觉得嘴里咸咸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
小卫拿纸巾为他擦去嘴唇边上的血,眼里含着泪花说:大哥,你撑得住吗?给嫂子叫来吧,你刚才吓坏我了,要是有什么不好,我拿你怎么办?
那明伦看着小卫眼神里的恐惧问:我刚才吓着你了?小卫点头:我第一次看见你这么痛苦,脸都扭曲了。那明伦说:我现在好多了,别害怕,要真有事情,我的包里有个信封,你就照上面说的去做,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小卫还是不明白:大哥,你看那么多病人只有你一个人不用自己的亲人陪护,为什么呢?嫂子来不了,怎么也该有兄弟姐妹,好朋友什么的吧?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呢?这种病又不是感冒输个液什么的。
那明伦看着小卫光洁的额头问:你多大?小卫说:20。
有对象了吗?
小卫摇头:大哥,俺那块是山区,俺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攒钱回去说媳妇。
那明伦说:你还小,等你有了心爱的姑娘后,你就明白了。我现在有点累,想睡会儿,你也休息会儿吧,有事我再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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