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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 - 2008-11-15 5:18:00
交际花与军阀的纠葛,民国文。。。结局HE的(出书版)
顾安安是一朵从树枝掉落的盛开的白花,零落成泥碾作尘, 堕入了风尘成为名满京华的交际花。不是爱风尘,只为前缘误.身不由己,心不甘。一步一步身不由己,一步一步命不由人,却还是带了一点点风尘的脂粉香气。渴望平淡如水的生活和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可惜造化弄人,命运偏偏让她遇上了轩辕司九.这个权倾一时的军阀。她有不甘,有无奈,有对命运无情的不公的反抗,还有很多的丝丝屡屡的悲凉。 但他杀父弑兄得天下,强取豪夺已成习惯, 只有想要或不想,哪容得一个欢场女子的拒绝?他看到她眼中的挣扎与无奈,但征服的欲望和深深的眷恋,让他把她关进了金丝笼中,乱世的枭雄,倾城的红颜。等到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一幅卷轴,缓缓拉开,我渐渐看到了繁华,看到了其中点点滴滴的,看到了风尘中辗转的花,同样发出淡淡幽香……只有香如故。
很好看的民国文~~最后2章和番外我藏了.要2点声望就可以看了啦
木瓜 - 2008-11-15 5:20:00
第一章  驿外段桥边


  十二月间,寒冬已至。

  即使已经一天一夜,顾安安还是听不惯隆隆的车轮声,觉得是那样的吵闹。

  火车包厢内也没有齐全的取暖设备,差不多跟外面一样的温度。向来畏寒的安安有些吃不消,折腾了一天一夜,严寒的天气让身上每根骨头都叫嚣着难受。此刻才消停了些,她裹着缃色的呢子大衣缩成一团,倚靠床头坐着,呆呆望着外面已经昏蒙蒙的景致。

  安安并不喜欢坐火车,但是从小到大,有什么是因为自己喜欢做而做的呢,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半点不由人,不认命又能如何?

  似乎感觉到她的隐忍,何风晓将一盏热茶递到了安安的手中。

  安安微凉的手指触到他柔软温暖的手,抬头微微一笑,皎洁如月般的脸庞上,露出两个大大的酒窝。

  何风晓身上一件宝蓝色细丝驼绒长袍,将两只衫袖微微卷起一点,露出里面的豆绿春绸,看着她同样浅浅含笑。

  他们相对而坐,各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慢慢呷着。

  “本来答应你要在阳古避寒的,谁知道湖都好像出了事情,老爷子连发了三封电报叫我回来,唉!”

  说到父亲,何风晓的背下意识地挺得僵直。

  安安微微垂下头,不动声色地听着。长长的烫得波浪似的卷发披散在胸前,碎金子样的灯光下,可以看见隐隐呈现栗色的发色。

  极夜说,这样的发色是常年病弱引起的,妈妈却说这样的颜色正好适合烫发。

  烫出来之后,原本深栗色的发,颜色变得更加淡,带着一种苏俄式风情,连烫发的师父都震惊于她发式的美丽,从此顾三小姐的卷发引得无数名媛贵妇竞相效仿。

  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坐在一个大大的类似锅盖的电烫机下,几十个通电的夹子夹在鬈起的头发上,那样丑陋奇怪的东西吊在头上,她是极厌恶的,然而又能怎样……

  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在那里用无数次练习出来的眼波,似笑非笑地看着各种各样的男子就可以了,她从来只是别人欣赏喜欢的玩物,她的想法从来都是不重要的。一副好皮相又如何,毕竟是祸多于福。

  一辈子是不是早已这么注定?

  “很冷吧?再忍忍,就快到湖都了。”

  手下意识地抖了抖,何风晓以为安安惧寒,如工笔细绘的俊秀脸上不禁流露出关切。

  “我没事。”安安抬头,却只是淡然一笑,似流云的发下,一双明眸黑亮光洁,似碧水秋波,隐隐流转不定,“他……毕竟是你父亲,阿姐的事情都已经过了好多年了,你的心结也应该解开了才对。”

  何风晓的脸就在这瞬间,如同秋日瑟瑟寒风中的花般迅速地枯萎下去,干涩而憔悴。

  安安立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紧紧咬住下唇,不知再怎样开口。

  心中不是不懊悔,她毕竟是感激何风晓的,这些年来在她身边不贪图她的身体而帮助她的,只有极夜和风晓两人。而风晓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如今她这么说无疑是掀起他旧时的伤痂……

  蓦然,响起了敲门声,打破了两人的僵局。何风晓起身开门,而安安则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打开包厢门,何风晓不禁一愣,开口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先生,要不要帮您暖暖被子?”

  包厢门口站着的女子,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穿着葱绿绸的旗袍。过道里已经点上了灯,昏暗的灯光下旗袍开叉极高,看得极很清楚,那肉色的丝袜子紧裹着松弛了的肌肤,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肉欲。

  那女子也是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俊秀的男子,一双沾满了风尘的眼,媚意婉转地在他身上绕了一圈。

  “要吗,先生?”

  极细的嗓音尽管娇柔,听了却叫人背脊上一阵阵发冷。

  女子的脸色白里有些发青,似是因为穿得太过单薄,禁不住寒意的侵袭。细细看来,她不是不美丽的,盘着头发,端正的蛋形脸,只是岁月无情,再美好也掩不住细细纹路的侵蚀。

  颜色这样东西,没落的时候是最凄惨的。

  何风晓愣了一下,才明白女子话中的意思,眉端便缓缓地蹙紧,把门慢慢地敞开,让她看见里面端坐的顾安安。

  女子一呆,马上识趣地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

  顾安安起身来到那女子的面前,递给她十来个大洋。

  女子并没有犹豫,伸手接过,感激地看了一眼安安,略有些仓惶地离去。

  关上门,何风晓回过头来看着安安。

  “你认识她?”

  “说不上认识,当年她也是湖都鼎鼎有名的交际花,后来从了良,只是命不好遇上了拆白党,千金散尽,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安安的眼睛此时显得深不可测,黑得如同夜色一般看不出任何端倪。

  包厢的车窗旁束着帘子,束得很齐整,静静垂下沾着灰尘的褶皱。车窗外是黄昏时分晦暗的风景,蓝青的天空,秋黄的落日。那蓝青与黄晕在一起,让原野、房舍、远山有一种森森细细的美,而这一切都隔着玻璃,朦胧地在火车极快的速度中一掠而过。

  沉默了好一阵子,何风晓才开口道:“都说你身子不好,我看都是因为你思虑过重引起的,什么事情你都能想上半晌。”

  安安抿嘴一笑,放下了手中茶杯,正好火车一阵震动,不觉手上的杯子向下一落。

  “啊呀”了一声,所幸落在地毯上,没有打碎,只洒去了一杯热茶。

  何风晓连问:“怎么了?”

  安安从容弯身捡起茶杯来,笑道:“没什么……”

  何风晓看了她许久,面上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慵懒颓废,“好了,你不喜欢,我便不说。”说完,就倚在那里静静地养神。

  终于,在悠长的汽笛声中,火车驶进了湖都北站。从车窗望去,中西结合的建筑,整齐的街巷,结了冰的湖水,几片柏林,五彩的牌坊……整个湖都都笼罩在一片白光下。

  下了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利出了检票口,所有人都排在那里,动弹不得。

  墨青军服的士兵们实枪荷弹,布满了整个车站,黑亮的枪支让灯火通明的车站陡然暗了下去,连空气中的寒意都仿佛骤然多了许多。

  每个人都担心着,提防着,紧张着。

  “怎么了?”等了许久,安安有些忍不住,她身上的缃色呢子大衣只到小腿肚子,余下的露出一片织锦缎旗袍下摆,再配上黑色的高跟皮鞋,这样的装束美则美矣,但是根本抵不住风寒。

  安安咬着发白的嘴唇,恨不得连脚趾都缩了起来。

  “好像在抓什么人?”

  一辆即将出站的火车被一群士兵堵在那里,喧喧嚷嚷了许久,才看见一个男子被几名士兵从火车上拖了下来,推搡到一辆车前。车门被军士打开,车上缓缓下来一个墨青军装的男子,远远的看不清面目,夜色中蒙着一层阴影,模模糊糊,但是可以感觉到满身的煞气。

  冷,很冷的感觉,即使隔得远远的也能感觉到那种能把火焰结冰的温度。寒冷穿透肌肤,像针一样刺入骨髓,无处可逃,顾安安只能愣愣地看着。

  “轩辕司九!”何风晓在她的耳边絮语,说明了戎装男子的身份,但安安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清,又好像什么都听清了。

  似乎感觉到什么,轩辕司九的视线扫向了何风晓和顾安安。

  霎时间,近乎惶恐的冷意,像千百只蚂蚁啃咬着安安的身体,却无法移动视线。

  很冷,冷得全身都在颤抖,直到轩辕司九挪开了视线,那样的令人颤抖的冷意,才消失了大半。

  风的声音,尖厉而悠远,在空气中颤着。

  远远可以看见轩辕司九似乎在跟抓到的男子说着些什么,而那名男子颤抖着回答着什么。

  顾安安站在那里,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知道,预感到即将会发生一些事情,很可怕的事情。

  “安安,别看。”

  何风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紧涩,然后他毫无温度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

  看不见,反而更加感觉到心跳的声音,微弱而缓慢,恐惧像更漏中最后一缕沙,在体内流着。静静地听着,然后,听见了一声枪响。

  何风晓的手放下时,雪地上已经多了一个还在流血的尸体。

  “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骨肉相残,看来湖都又不太平了。”

  禁令随着尸体的产生而解除,被惊吓的人群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出,安安跟在何风晓的身后,在即将通过朱漆栏杆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向轩辕司九的方向看去,而就在这一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轩辕司九再次向这个方向看来。

  安安觉得心里一震,寒意彻骨袭来,猛然觉得天旋地转,一切似乎都颠倒了。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错,然后错落。

  南山的别墅中长方形的花园已被下了一晚的雪淹没了,修剪得整齐的常青树上也盖上了厚厚的白帽子。佣人们在管家的指挥下,穿着厚厚的棉衣在扫雪。

  大厅内,细纱的屏风上描绘着吴道子的大禹治水图。而屏风后面反倒是西式装饰,雪白的波斯羊毛地毯,纯皮的沙发,红木的角几上摆着荷青的粉彩缠枝牡丹花瓶,临窗放的是架黑色钢琴。

  顾安安起得早,粉白对襟彩袖圆角下摆短袄绣着浅紫色山茶花,配着一件深紫的长裙,站在窗前看着满园的雪景。

  安安一向是讨厌冬天的,屋内即使暖意融融,可寒意还是止不住地扑将上来。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满天的飞雪把大地染得白得好似连到了天边。母亲对她说:孩子,这是你的命,我对不起你。悲泣呜咽的声音直到她走了好远依然能听得到。

  心里刺刺地痛却并没有流泪,从小就被教导她的泪值上千金,只为男子的情和欲而流。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再也没有为自己流过泪了。

  可是不流泪不等于不会悲伤,这些年那样淡淡的空虚,一直进入骨髓之中。多少次清晨,像这样独自一人望着外面的景色,便忍不住地悲伤,为自己而悲伤。

  “安安,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含笑的声音透露着主人的好心情,安安转过头,顾欢欢一身浅红湘绣梅花旗袍神采飞扬地站在钢琴前,媚入骨的眼,媚入骨的唇,那样的明艳四射。

  拢了拢心神,安安樱红的唇努力向上弯起,腮上隐隐露出一双酒窝。

  “没什么,倒是二姐你,一大早儿的心情这么好,有什么喜事啊?”

  丫头丽云红云也走了进来,到底是年轻喜欢热闹,把手上捧着的添漆盘放在一旁,便说笑了起来。

  “三姑娘你出门了,所以不知道!”

  红云梳着乌黑流水辫子,一身翠色的花绸短褂斜倚在红沙发上,充满朝气的眼睛是活泼的,媚颜娇媚却掩不住稚气,也许她再过两年会更加好看些。此刻她的眼底掩不住的是一片羡妒,把玩着手指,假装不经意的样子,用说笑话的口气说道:“二姑娘这个月来正和九少打得火热呢!”

  “九少?”

  “就是杀兄弑弟的那位九少啊,现在握了天下的兵权,可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了!”

  丫头丽云软若无骨地趴在钢琴上,水葱般的尖尖十指染着大红的蔻丹,黝黑的皮肤又是那么细腻,显得俏丽无双。

  窗外映着雪色的阳光,照在安安的身上,竟也有着彻骨的寒意,“可是听闻他的风评不是太好……”

  “你也说是听闻了。”欢欢侧着脸,细细的凤眸睇了安安一眼,满屋的颜色似乎就在这一眼中失了光泽。

  “是啊!什么样的男人啊,到了咱们二姑娘手上还不都跟个面团似的!”丽云胡闹地缠上欢欢的腰肢,被欢欢一掌打了下去,笑意却止不住地漫上来。

  安安看着欢欢妩媚如春花般笑着,脸上难得地露出娇羞的神情,一看便知她是深爱着那个男子的。

  安安知道,此时此刻的欢欢至少是幸福而快乐的,自己不能也不忍心打破她难得的快乐。

  于是,压下心中的不妥,安安仍旧勉强地跟着打趣道:“也是,姐姐人品样貌哪一样不是人中的尖子,那九少自然是跑不了的。”

  顾欢欢闻言,却是反身坐在了沙发上。虽是坐着,腰背却挺得笔直,双手环抱于胸前,左手撑着下颌,冷冷一笑。

  顾欢欢与安安的婉约如江南山水的美丽不同,她的美丽是带着一种沉淀的高贵,鹅蛋的脸型,线条圆滑,皮肤白皙细腻,饱满的额尖尖的下巴,那薄薄的嘴唇高傲地抿起,一向风情万种的眼睛,却轻轻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薄雾。但当欢欢开口的时候,那乌黑的眼睛里却跳出了烈焰一般的光。

  “你也跟着她们瞎闹,咱们是什么样的出身,说得好听一点是交际花,不好听的就是高级一点的妓女罢了,怎么敢有那样子的奢望,人家也不过跟咱们玩玩罢了。”

  安安低下了头,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到肉里去,脸隐隐有些苍白,身体微颤得像风中的枯叶。

  在微阴的清晨,阳光顺着厚厚的云层一点一点的,正像夏日里站在密密树阴下,感觉着那阳光丝丝缕缕射下一般。北风呜呜悲啸的声音卷在众人的耳中,悲伤、无奈、不甘等等交织成惨淡的薄雾,静静地在厅内的空气中飘荡。

  她们静默着,神色各异,心头都难掩的惆怅。

  “一大早都聚在这做什么?欢欢你还不快点,九少的车已经来接你了,安安你也是,太素净了,林先生在等着呢,还不去打扮一下。”

  泼辣的声音远远传来,丽云红云都吓得连忙站直身。

  顾昔年步态优雅地走了进来,似乎刚刚从外面回来,打扮得很齐整,一头浓密的黑发盘在脑后。年过四十依旧圆润的下巴紧绷着,此时一身藏青的旗袍,外披雪白的貂皮裘披肩,眼睛微微恼怒地眯起,有些妖娆,步态却有些杀气腾腾的。

  据说顾昔年年轻时也是湖都出名的交际花,所以一身风尘的味道至今不散,好似已经根植在骨血里。

  “催什么,晚去一会儿也少不了妈妈你什么,不是昨晚打牌又输了,拿我们姐几个撒气吧?”

  顾欢欢倒不怕什么,一双漆黑的眼直瞪瞪向前望着顾昔年,像猫眼一般地微微放着鄙夷的光,说完便摇曳着婀娜的腰肢离去。

  顾昔年一口气憋在胸口,浑身一阵细微地颤栗,满心怒火却无法发作,只能转向红云丽云,柳眉倒竖地斥道:“你们还杵在这做什么?还不过去帮忙。”

  红云和丽云相互做了个鬼脸,诺诺地退下了去。

  顾昔年这才转过来看着安安,压下怒气,强扯出笑容,“安安,你怎么还不收拾去,林焕生林少爷不是在梅园等着呢?”

  晨光渐渐明亮,在安安的脸庞上润泽着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好似夜明珠一般,并没有像欢欢一样拂袖离去,安安只是安静地低低说道:“妈妈,时间还早,来得及。”说罢,转身看向窗外,留给顾昔年一个孤独的背影。

  窗外银装素裹得直通天际,漫漫冬寒似不见天日。

  吃了早饭后,林焕生便打来一个电话,说有点事情耽搁了,晚些时候再来接她。本来就几句话的事情,可是他絮絮地就是不肯轻易挂上电话,安安只能倚在沙发上耐心地听着。

  天很冷,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却依旧不能根除那种冷意,只是把寒意绵绵化开,丝丝缕缕地渗入人的体内。

  隔着电话,林焕生感觉不到顾安安的神不守舍,依旧温柔而兴奋地说着。

  也许他们可以先去喝点东西,小东门那新开了咖啡馆,那里的可可是极为香醇的,然后他们可以去看场电影,最近有部片子不错,但紧接着又说不行不行,还是去梅园,那边的梅花已然开了,马上又想起安安极为怕冷,又有些犹豫地问安安有没有兴趣,说只是过去坐一会。

  安安坐在沙发上,捧着电话,身体冷冰冰的,心里却是乱乱的,早有些不耐。但林焕生是议员的公子,林家世代从政,现下虽然换了掌权人,但依旧是有背景有根底的,便不能随意扫了林焕生的面子,只能是耐着性子应着。

  隔着听筒,隐隐的门铃似乎响了起来,然后有些动静。安安并不在意,顾家每日里都是人来人往的,她一手绕着电话线闭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继续听着林焕生仿佛没完没了的话。

  朦朦胧胧的,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似乎都是远远的,过了好一会安安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体渐渐地冰冷,那种寒意鲜明而彻骨,在近乎麻木的感觉中依旧清晰。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男子的声音,清冽而深沉。

  安安猛然张开眼抬头看去,身旁的单人沙发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个墨绿戎装的男子,年轻而俊美,可是那眼神却是冻结住了的,眸子里是近乎无色的透凉。

  安安心里一震,脸上不由热辣起来。

  丽云站在沙发后面,一边使着眼色一边说着:“九少亲自来接二小姐呢!”

  安安顺着丽云的眼色看,才发现自己拿着电话的手,喇叭口的彩袖像是堆积的云朵一般褪到了手肘,露出了白皙如玉藕般的手臂。

  轩辕司九过于深邃的眼神,让安安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地发了慌,下意识拢好,准备起身想躲开去,但身子方一动,便被电话里面林焕生“喂喂”的声音按住了。

  “我知道了,就去梅园好了。”

  诺大的客厅中,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而安安的回答声,就像把一颗石子投进平静无波的水里,让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安安她窘得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密密的汗,却毫无办法,只能急急地挂上电话。方要起身离去,轩辕司九却开口止住了安安的动作。

  “你叫安安?”

  “是。”

  安安身子停顿住,走不开,只能僵硬地将头垂下。

  “好像不曾见过你?”

  “九少您长年在外戌军,才回到湖都,刚巧这两个月三小姐去了阳古避寒,可不就错开了。”丽云笑盈盈地拦住了话道,“二小姐换了衣服再拢一拢头,马上就过来了。”

  “是吗?喝茶。”轩辕司九细长的眼睛里似乎含上一丝嘲讽,嘴角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拿起茶盏向安安虚举了一下,倒比安安这个主人家更像是主人,“刚才看你好像不舒服,没什么事吗?”

  “没事……”

  安安一愣,抬起了头,正对上轩辕司九的眼眸,他的眼薄冰般凉阴阴的,却带着一种炙热盯着她。

  安安的脸隐隐地红了起来,但依旧保持着镇定错开了眼。

  红木的茶几上每人面前一碗茶,白瓷的托盘,白瓷的茶盏,上面都描着藕荷色的花样。旁边的角几上不知什么时候插了几枝梅花,红得像从心里发了火般艳艳的,散发着香。那样的香气熏得安安有些晕晕的,手心一阵阵发凉,轩辕司九毫不掩饰的视线让安安不安。

  安安的唇紧张地抿了抿,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身子,想要躲开些。幽幽盈盈的双眸似要滴出水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多楚楚可怜,却又充满了蜜一样的诱惑,又甜又软,要将人溶化了。

  “等久了吧,你也不跟人家提前说一声,害得我手忙脚乱的,下回……”

  蓦然,人未到,银铃般愉悦的声音已先传了进来。

  顾欢欢已经换上了一件暗红的旗袍,薄施脂粉,但在看到安安时明显的一愣,神色不自觉地有些冷了下来。

  安安忙趁势起身抓住欢欢的手,贴在她耳边笑道:“二姐,祝你玩得开心哦。”说完便逃也似的出了客厅,甩离那灼灼的视线。

  安安呆在房间里面好一会,丽云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瞄了一眼她的脸色,方才期期艾艾地开口:“我不知道三小姐你在那里,所以就把九少引进去了,想要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算了,你下去吧。”

  丽云退了出去,寒冷却无形无迹拂进,冻彻心骨。

  安安站在窗前,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抓住窗框,似乎站立不稳地摇晃着。

  很冷,真的很冷……
木瓜 - 2008-11-15 5:21:00
第二章  寂寞开无主


  梅园从来是湖都最大的花园,不论春夏秋冬都是花团锦簇。古雅的凉亭,依花而建的小楼从来都是达官贵人醉生梦死的地方,与贫困挣扎的人们却都把这里当成一生的奢望。

  而梅园最富盛名的,就是冬日的梅花。

  秀致庭园里,繁枝开散。放绽的花朵有丰有纤,细弱得惹人怜爱,却也坚强得叫人惊艳,怎能不使人眼花缭乱。

  安安随着年迈的仆人在小路上缓缓前行,小楼旁一株歪斜的老树却开出与满院粉白相异的浅浅朱红,盛开的膜瓣,匀美的花色轻轻扩散着,细致而雅然地渲晕着身围,不由得让人痴了。

  “三姑娘,您怎么不走了?我家少爷还在等着呢。”领路的老仆担心地问着。

  “催什么,我家姑娘走累了歇会儿不成吗?”身后的红云撑着桃红如旭日一轮的竹骨绢绸伞,不客气地回话。

  “成、成、只是……”苍老的面孔卑躬屈膝地带着恳求。

  “没事,我只是看这梅花开得真好。”不自觉地走到梅树下,树很低,手探出绢绸伞下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

  小楼上,轩辕司九一身笔挺的军服站在窗前,缓缓把玩着手中的银质打火机。俊美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宇间平滑得看不出一丝心绪。光影在他周遭创造出一个仿佛被切割开的独特空间,异样的张力正不断扩散着,产生了一种让人无法接近的强烈疏离感。

  “怎么了?天下都是你的了,还不开心?”

  柔软的音线在耳边响起,带着优雅的芬芳,不会太浓郁也不会太清淡,没有任何一点缺陷,让对香味极度挑剔的他也挑不出丝毫缺陷。

  完全熟悉他的品味。只是,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不需要回首。

  一如往常,薄唇微微扬起,隐然的讥讽出现在威凛的细长眼眸中。一阵自然的沉默后,淡然的目光缓缓移向身旁的顾欢欢。

  “是吗?”

  没有诧异,那清冽的声调,只是单纯的冷漠。

  欢欢不甘心地看着轩辕司九的脸上一片淡漠。

  总是这样,总是被漠视的自己。从第一次见面,他便这样对自己若即若离。而自己爱他,像发了疯似的爱着这个男人。

  是的,欢欢承认自己是愚蠢的。他对她偶尔温柔的时候,她幸福得仿佛快要融化了一般。可他那漠不在乎的表情,她也不断看见,每每如此的时刻,她都冷得快要死掉了。忽冷忽热,却始终无法捕捉到他的心。

  轩辕司九看着欢欢失神,却没有想太多,依旧转头看向窗外。

  然后,看见了那把由远及进的桃红绢绸伞。

  他眯起眼,看着一轮绯色停在了楼前古龄的梅树旁。然后,便探出来荧白如玉的手,纤细的指似乎正发出一圈淡淡的晕光,那么的洁雅,那么的无瑕,显现一股令人望之出神的美。

  于是,手中的火机蓄意地落了下去。

  火机正落在那手上,惊呼一声,伞歪向一旁,伞下的女子抬起头来,那清冽的眼轻轻对上轩辕司九的。

  瞬间,惊讶得张得溜圆,散发出一股极其纯净的气质。梅迎风招展摇动,一时之间,人与花各种风情止不尽,皆有一番妩媚韵味。

  男人微微地笑了,眼帘轻敛之际极冷的笑意在唇边轻轻漾开。

  女子却垂眸,持着伞匆匆远去。

  顾欢欢倚在一旁,艳光四射的眼中已有了一丝丝幽怨,这幽怨好像蜘蛛盘丝,却勒不住男子的心。

  “安安!”等在凉亭里的林焕生穿着一套裁剪得十分讲究的西装,在西装背心的口袋中,还露出了一截金表链来,看见安安,急忙迎了上前,两眼中是掩不住的惊艳,“你来了。”

  斗篷下安安穿的是鹅黄的短袄,下面是深黑的长裙,一色的颜色没有绣纹,十分娇嫣欲滴的样子。

  “路上的景致太美了,所以耽搁了些,没让你等急吧?”安安在林焕生的身边坐下后,回眸一笑,林焕生只觉得安安发如蜿蜒流水掬着一抹的栗色,映衬她的脸庞如白色冰晶般近乎透明,黑色眼眸里明媚流转,不禁心跳怦然。

  “没关系,本来前院的景致更漂亮些,可惜让人包下了。”林焕生示意老仆退下,亲自为安安斟上了一杯热茶。

  “这里也很漂亮啊。”

  两人正好说着,一个军人走了进来,行了个笔直的军礼。

  “林少爷。”

  “啊,严绍。”林焕生并未起身,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突如其来的严绍。

  “九少在前面的小楼赏梅,有一株梅花开得很特别,听闻林少您也在这,就请您过去一起。”

  “这……”林焕生心下虽纳闷,但也不好当即应下,犹豫地看了顾安安一眼,神情有些为难。

  安安见他神情一转,就已起了身。并没有说什么,一副极为乖巧的模样。

  “那……有劳严副官带路了。”

  上了小楼,七八个一身戎装的侍卫守在门外。

  严绍敲了敲门,大声道:“九少,客人到了。”这才推开了门,安安跟在林焕生身后走了进去。

  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糕点,顾欢欢正拿着青花酒壶为轩辕司九斟着酒,见他们进来只是顿了顿,便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继续。

  轩辕司九并未起身,只是笑着抬了抬手说了声:“焕生,坐。”

  “讨扰九少了,不知您在这,不然早就过来拜会了。”林焕生毕竟是世家子弟,此时已不若在安安面前的羞涩木讷,得体应对着有些尴尬的场面,“二小姐也在这,许久不见,您更漂亮了。”

  紧挨着轩辕司九的顾欢欢扯着唇角笑了一下,笑得虽粲然如花却难掩落寞。

  安安刚刚解了斗篷落座,轩辕司九斜靠在嵌花杨木的椅背上,手指不经意地抚着细白瓷的酒杯口,眼光犀利如剑的射了过来,带着野兽捕食的光芒。

  “焕生,好福气,带着这样的美人,真是人比花娇,只是不知是赏花还是赏人啊。”

  这话不是没有侮辱性的,林焕生愣了愣才连忙开口道:“这是顾家的三小姐——安安,九少还没见过吧?安安,这位是九少。”

  “九少。”安安微微颔首,盈盈一笑间波光流转悠然,完全是一副初次相见的样子。

  “我们今早刚刚见过的,安安是吗?”

  漫不经心地握住欢欢把玩着桌巾流苏的手,欢欢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却没敢挣开,抬眼媚如细丝地笑了笑,娆娆开口:“是啊,小妹,你不会这么快就没了记性吧?”

  “记性这么不好,确实应该罚上一杯。”说着,轩辕司九已然起了身来到安安身侧,众人连忙也起了身,却见轩辕司九拿过青花瓷的酒壶,满满地斟了一盅酒。

  呼吸间安安似乎还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烟草的味道,而他的目光却比那味道更加的肆无忌惮。

  “九少客气了。”安安接过酒杯,刚想退后,轩辕司九的手已早一步抓住了她的腕,顺着那力道安安不自觉反倒向前倾了一步,瞬间他们的身躯紧密无间地靠在了一起。

  “淤青了。”深沉低哑带着无所顾忌的调笑。

  安安低头看去,白皙手背上真的被砸出了大片的淤青,好似白瓷上描坏了的青花,那般的刺目。

  轩辕司九看着,冷冽的瞳中闪过一丝不可察的光芒,微微扯起嘴角。

  “刚刚伤了你,晚上我作东向你赔罪怎么样?”

  安安一愣,一抹动人的微笑极为熟练地出现在匀抹脂红的唇上,吹气如兰的呼吸叫人不自禁地陶醉其中。

  “不好劳烦九少,而且我晚上已经约了人了。”

  笑容是极动人的,弯下的眉梢,撩魅似的眼角,蚀刻人心的绝美容姿。但,只有安安自己知道,只不过是强作欢颜。

  从小就被教导怎样地笑,这种教导已经深入骨髓,所以再怎么想哭依然得笑……极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记得那时是把老师请到家里来,巨大的水银镜子,屋内的光线很暗,映在其中的影像便也是沉沉的。头顶着装满水的瓷瓶,保持优雅的姿势,保持着灿烂如花的笑容,走着,不停地走着……常常是腿脚都已然不灵便,衣服被汗打得黏黏的燥热得难受,即使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无比,却还是得认真地走着,因为只要有一个恍惚,花瓶便会落在地上,摔个粉碎,总是喜欢系着包头的老师,手里长长的戒尺就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在身上针刺般的痛,最后却慢慢地变得麻麻的,失去了感觉。

  “真是不巧。”轩辕司九薄薄的唇向上挑起,手却更加地施力,即使刻意隐藏起那股压迫感,煞气还是隐隐浮上了眼梢。

  顾安安没有办法推拒,只看着他。

  他们离得那般的近,近到轩辕司九看得清楚,缀在她唇角上近乎梦幻的美丽笑意,而她的鬓角却是一滴滴留下的汗……

  轩辕司九闻到股淡淡的香气,隐约的冷香,是从她的呼吸间流泻出来的。清清的,冷冷的,仿佛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一般,轻轻挑弄着隐藏身体深处的丝弦。

  “不过我认为,即使推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吗?”说着拉过安安的指,酒杯就着唇一饮而下,轩辕司九轻轻地笑,带着淡色的阳光的影子,近乎鬼魅。

  安安的眼眸惊讶地大睁,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轩辕司九好玩地看着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笑颜,但眼中戒备畏惧的神色已是显露非常。

  然后安安冷漠地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酒杯上。阳光下,白釉的杯身发出色泽柔和的光晕,那透明液体在杯底不住荡漾,看来起伏不定。

  “九少这么抓着我,叫我可怎么喝?”

  轩辕司九仔细地看着安安,仿佛想从其上找出什么。然后他冰凉的指尖开始缓缓移动,从手腕开始,沿着指骨慢慢而下,润突的腕骨,修长的手指,似乎是感觉不出恶意的单纯嬉耍,异常地温柔。但那触感寒透肌肤仿佛蛇般的,让安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终于他放开了她,安安连忙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缓缓地饮尽杯中的酒,却止不住小腿的颤抖。

  安安一言不发,室内越发鸦雀无声,静到连角落处暖炉的燃烧声都清晰可闻。

  室外的风,似无止歇地,那不停撩动的卷帘,一阖一开,瞬间的空隙里,可以窥见那庭园里四散的飞雪。

  轩辕司九依旧是站在安安的身前,看着她,手里摇着的酒杯,若无其事地道:“怎么不说话,还是你喜欢静,这里是不是太吵了?我在东面有座宅子,梅花开得也是正好,也很幽静,不知三小姐肯不肯赏光。”

  说着,轩辕司九重新迫近了安安,淡淡的冰冷的气息一下子压迫着她。安安只觉得他们离得那样的近,她和他的呼吸似乎已经搅到了一处,轩辕司九的目光沾染到了她的脸上、发际、衣间,像针一样。

  安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终是退无可退,身体靠在墙上,背后有黏黏稠稠的汗抵在没有温度的墙壁,那样细腻的凉、像丝一样轻微地透过背、透过血、透过肉,传进来体内。

  安安急促地呼吸着,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轩辕司九轻轻敛动的眸底,一抹淡淡的笑意正扩散着。

  即使久经风尘,但一抹羞涩的红晕还是忍不住浮上了脸颊,连耳根子都忍不住发热起来。

  轩辕司九望着那双怒光闪动的瞳眸,近乎着迷的。

  喜欢那样的表情。

  虽愤恨但强撑笑意,且隐藏着的畏惧……

  无法抵抗,安安只能用力地咬住微颤的嘴唇。轩辕司九的怀中散发着烟草的若有若无的味道,还有一种冷极了的气息,那是只属于他的味道。

  头有些沉,眼有些花,轩辕司九慢慢地贴近她的耳畔,低沉的声音若枕边细语:“来吧,我们回去吧。”

  安安像是被人操纵的傀儡般,转身抬着头,注视着轩辕司九的脸。她竭力地想要哀求些什么,可是安安只看见他结着冰的眼,以及自己映出的身影,那样的渺小而惨白。

  轩辕司九伸出手去沿着安安的眉梢、眼角、耳鬓慢慢地下滑,手一点一点地触摸,一丝一丝地呵护着揽住了安安的肩膀,安安就把额角抵在他胸前。轩辕司九觉得安安颤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发出格格的声响,于是便笑,手轻轻拍在安安的背上,像是哄孩子一般柔声问道:“怎么,你怕什么,你怕我吗?”

  但轩辕司九乌黑的眼中却是带着野兽捕食的光芒,彻骨的寒冷像一张大网将安安严严实实地裹住,冷到极至无法呼吸,连神志也不是很清晰了。安安无神地睁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是一片朦胧的灰暗,只觉得轩辕司九手下使着力,不容她挣扎地揽着她向外走去。

  “九少!”

  幽怨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安安惶然回首,顾欢欢已然站了起来,狼狈而难堪地看着轩辕司九。

  可还没等安安张口说些什么,轩辕司九眼光犀利如剑地射了过去,顾欢欢交握在胸前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半晌才勉强露出一个仿佛要哭出来的笑意。

  那样的笑意,在安安的记忆中,还是小的时候是常常见到的,自己的身体不好,总是发烧,然后卧病在床上。那时自己胆子小,怕黑怕独自一人,于是就和欢欢合睡在那张极大的铜床上,欢欢整夜守着自己。发烧烧得连手掌都是滚烫的,欢欢就从妈妈的梳妆台里偷出来汉时的白玉佩,给自己捏着,舒解那火烫。扁扁的白玉佩上雕刻着飞凤的凹凸图案,自己嫌硌手总是丢开。欢欢便抓住自己的手,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处,心便踏实下来,觉得有了靠得住的东西,可是有时还是会烧得神志几近昏迷,呢喃撒娇似的叫着“二姐”,欢欢便会露出那样的,哭似的笑意。

  而此时,沉沉的天色在欢欢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无声地注视着轩辕司九,然后,嘴角勾起了完美的弧线,可无论谁都可以看出她是如何勉力地维持着那笑,“九少,小妹她……”

  不等顾欢欢再说些什么,轩辕司九冰冷的声音像针般刺到所有人的耳中,“严绍,帮我把二小姐送回去。”

  “是!”

  安安和欢欢接触在一起的目光,像水接触到火,根本无法相容。

  其实安安是想哭的,哭不起来,却笑了出来。

  安安被半拖着向外走,浓浓的无奈沉积在胸膛里,越堆越厚,沉沉地压着闷得快要窒息了。安安急促地喘息着,一阵阵撕裂般的绞痛一直透到身体里。很痛……安安却在惨白的脸上泛起了轻轻的笑,然后就看见林焕生站在那里。

  尽管在心里嘲笑着自己,安安还是本能地、渴望地抬起头来看向林焕生,眸光中默默不得语,千万个恳求似在这一眼间道尽。

  林焕生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了怎么回事,脸已微微变了颜色。

  轩辕司九也看见了林焕生,薄薄的唇向上挑了挑,气隐隐浮上了眼梢,把林焕生正要上前的脚步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天,还是那么冷。风,还是那么大。这个世界,还是那么苍白。

  安安被迫跟着轩辕司九摇晃着、踉跄着离开了。

  冬天的夜晚总来得特别早。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冰冷的雪片依旧细细飘落。随着气候的遽变,街道上也显得一片冷清寂寥。汽车在雪地上呼啸疾驰着,司机旁边还坐着一个戎装的军人,昏暗中看不清容貌。街头的红绿霓灯,明明暗暗地在车玻璃上掠过。

  安安一径地缩在车门边,其实车内的空间并不大,但是她孩子气的认为只是这样便能远远地隔开轩辕司九。于是,苍白的脸上隐隐地浮起了一丝飘忽的笑容,是浅浅的、淡淡的,婉约如月光下的池水荡漾着,扩散着绝望的冷,但仍是不自觉的妩媚。

  轩辕司九伸手过去,安安瞪大眼看着,然后猛然把头甩到一边,缩身避了开去。

  长长的发像丝一般蹭过轩辕司九的脸颊,他也不恼,默默地凝视,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继续地伸了过去。

  车内开着暖风,嗡嗡的声音,从前座的镂空处散发出熏熏的暖意,让轩辕司九觉得有些热,但触手处,安安的身体却是冰凉的。

  “冷吗?”

  轩辕司九伸手揽住安安的腰,温柔地但是不容拒绝地把她拉进了怀中。

  安安皱起眉垂下眼帘,眸光闪了闪,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被他按住。突然觉出自己的无力以及无奈,忍不住捂住胸伏在轩辕司九的胸膛上,艰难地喘息着。

  猛地,车来了一个急转弯,然后枪声便响了起来。紧张的气息狂乱地舞动着,没有温度的空气霎时扭曲成血腥的漩涡。

  “啊!”

  安安惊叫了出来,却被轩辕司九搂得更紧。

  车外几个身影鬼魅般地行动着,枪声如雨,然后又不知从何处涌出了许多兵士,一下子把那几人包围了起来。枪声响得似乎更加激烈,刺客发出凄厉的惨叫,血的气息和寒冬的空气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死亡的阴影。

  轩辕司九一直悠闲地坐在车里,仿佛是看演出一般,看着外面的生死搏斗。掬起那一抹浓黑的发丝,在手中抚摩着,感觉着那柔于水的清冷,他淡淡地笑了,“没事,别怕,这可是一场好戏呢。”

  安安动作僵硬地抬起头,目光落定在轩辕司九的脸上。轩辕司九菲薄的唇向上弯起,是笑着的,可是深黑的眼眸是由暗夜的颜色和血的颜色糅合成的,阴沉而嗜杀,令人发觫的恐怖。

  一种恐惧的感觉从脊椎的末梢传了上来,遍布安安的全身。安安咬紧了牙关,似乎在呻吟,似乎在发抖,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水一样地轻轻地颤动着,泛起涟漪如丝繁乱。

  终于,围捕结束,汽车重新启动,沿着曲折悠长的道驶过岗哨,停在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官邸旁。

  轩辕司九扶着她下了车,进了官邸,卫兵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轩辕司九点了点头,转身吩咐佣人把安安先送上了楼。

  仆人把安安带进二楼的卧房,只说了声稍等便退了出去。里屋没点灯,窗帘的边沿都染黑了,影影绰绰的只看见西洋软床,珍珠罗的帐子摇曳似舞女的裙翩然垂下。安安脚下踩着地毯,只觉得软绵绵仿佛行走在云雾间,走到床跟前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

  脸伏在床沿上面,细致提花蕾丝床单,在面颊下的触感柔细,隐隐的似乎还有熏香的味道浮上来,直熏到她脑子里去,仿佛顾欢欢看着她离去时的眼神,沉沉的。想到这里,安安的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

  这一哭,就突然失去了自制力。

  哭着,哭着,疲意便如洪水出闸,终是忍不住倚在那昏昏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好似飘了起来然后落在了悠悠荡荡的波涛中,呼吸间淡淡的腥气夹杂着英国烟草特有的甜。蓦一怔,睁开眼,心不禁一颤,轩辕司九被阴影暗去半边的面容,竟好似庙宇中狰狞的修罗王一般,把安安惊得连连退后,这才发现已身在软软的弹簧床上。

  睡意朦胧中轻染酡红的双颊,渐渐白得透明,在轩辕司九的眼中却是妩媚得渐见魅惑。

  “我有这么可怕么?”安安的反应逗得轩辕司九很开心地笑了出来,这笑容有着孩子般的天真无邪,将手慢慢地移到安安的下颌,抬起她的脸,用亲昵的姿势贴在她的耳鬓边,低低地说道:“乖一点,过来。”

  在淡淡的夜光中,安安看到轩辕司九的眼睛是纯粹浓郁的色泽,像血一样浓,他眸中的迷乱却比血更浓。

  安安支撑在床上的手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几乎无法撑住自己的体重。

  轩辕司九张曲着手指,移到安安的脸上,碰触然后捧住,那么温柔地抚摸着,似是再也舍不得放手。

  最后的希望已是落空,绝望越扩越深,终于像是断了的琴弦“铮”的一声,从安安心底深处传来了破碎的声音。黑暗是如此的寒冷,让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脉络都冻结成冰,不能反抗,不能挣扎,不能哭泣……只能微笑,微笑地迎接着。

  安安吸了一口气便从容靠进了他胸膛,十指无声解开了梅花结的盘扣,灯光下横波潺潺的眸似对轩辕司九做着无语的邀请又似在控诉,哀哀楚楚没多做出一分的勾引,诱惑已天成。白玉琢成的手臂绕上了他的脖子,像掺了毒药的蜜一样甜美地、诱惑地微笑,发出了无言的邀请。没有人会拒绝这种邀请,轩辕司九也不例外。

  倾身正待吻下,却看见怀中的人笑意一僵,那目光落在他雪白的衬衫上恐惧得冰冷。轩辕司九顺着安安的目光看去,一点殷红未干涸的血迹肆虐于上。

  “别怕。”轩辕司九毫不在意地脱下,唇和火热的身躯已覆上,安安阖上眼,泛棕的长发如山泉蜿蜒,扑满了一床。

  他的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嘴,唇齿相依中,他们两人都疑惑着对方的冰冷。

  轩辕司九把她往后一推,安安觉得一阵晕晕的,便倒在了床上。背心紧紧抵着凉凉的提花床单,身子有些冷,心却是火烧似的,昏昏的。

  适应了黑暗的眼,借助着恍恍惚惚的月光,轩辕司九看见身下的年轻身体,泛起了珍珠一样细腻晶莹的光泽,饱满的胸膛、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构成了一种鲜明的美丽。

  安安的发是枯叶黄萎的颜色,安安的眸中流动着水色,泛起丝丝涟漪。

  轩辕司九看见,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挣扎、不甘、不愿以及最终的屈服……那样子无助里透着妖艳,更加让人心动。

  健壮的身躯压了上来,安安忍不住战栗地颤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都在抖。

  知道自己躲不过,只是想如果自己表现得差一些他便会觉得乏味。

  可是还没来得及细想,轩辕司九就冲了进来。安安猛地仰起了头,优美的颈项像正在悲鸣的白鸟,长长的头发如水一样垂下,颤抖着。身子像那被抛上岸的鱼,濒死地抽搐扭曲,却被死死地压住。

  嘴唇咬得破了,才把呻吟咽下肚。

  没有哭,也不想流泪,只是有一种透明的液体不听话地从眼睛里滑了下来。冷,很冷,不只是身体,还有身体最深处那个已经冰冷的地方。

  轩辕司九的嘴唇慢慢地贴近安安的颊,一点一点地吻干那像断线珍珠般的泪水。于是安安的身体逐渐热了起来,在熟悉的情欲下不可抑制地本能地热了起来。

  原本洁净的身体被呈在轩辕司九的面前,被蹂躏着、被践踏着,被刻上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

  深沉而绝望,泪反而不见了,悲哀到忘记哭泣,悲哀到拒绝哭泣。

  轩辕司九拥着安安,她像一江融化的春水,软软地攀附在他的身上,惨白着脸,茫然地睁着无神的眼睛,微微地抽着气,细碎地呻吟着。

  轩辕司九的心一时之间好像被一种奇妙的东西抚摸过,变得柔软了。肌肤相亲时细腻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摇荡着,产生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爱怜。

  他俯下身,重新吻上了她。

  昏暗灯光下,激狂的情欲肆虐。

  窗外,苍白的月亮冷漠地俯视众生,风狂笑着飞扬,而在冥冥的轮回中不知是谁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木瓜 - 2008-11-15 5:22:00
第三章  已是黄昏独自愁


  晨光的手抚摸着安安的脸,却像月光一样的冰凉。

  冰冷的感觉慢慢地渗透入肌肤,安安颤抖了一下,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从睡梦中醒来了。转动着有些呆滞的眼珠子看了看身畔,看到人已经不在了,安安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盖的被子。

  觉得什么刺了一下,掀起被角,原来是发上别着头卡,卡子上的一粒钻石光闪闪地动着。她伸手拿了起来,另一种异色的光芒借着阳光又是一闪。原来,手上的钻戒不知何时不见了,反而换上一枚红宝石戒指,那红她认得,是那种顶级的鸽血红,旁边镶嵌的细钻,艳艳的在晨光里发出了好似火焰的光芒。

  安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没有一点血色,青色的血管脉络那样的清晰。

  窗外的西北风呜呜吼着,那雕花的窗棂吹得格格地响,嵌着蕾丝镂花的洋式窗帘,也像是海浪似的轻微浮动着。


  安安起身来到了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手掌扶在青铜镜面上,想要支撑住身体,可是身体还是无法停止颤抖。

  眼睛也有些浮肿,四下里并没有什么,更别说胭脂水粉,只有拿出自己随身的一条洒花湖纺手帕,沾着清水拭了拭眼。

  镜子里的人在笑,带着些抽搐地笑,支离破碎。

  转身出来时,卧房里面已经多了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妈子正摆放着早餐,青衣短褂,十分精明能干的样子,见安安出来,连忙躬身一礼。

  “劳烦你,帮我叫辆车来。”

  “顾小姐,我……”

  “无妨的,这是官邸,我待在这里,也不成体统不是。”

  本来有些犹豫的老妈子,听安安这么说便帮她叫了一辆车。

  安安一路上恍恍惚惚的,就回了南山。

  清早,几位佣人在打扫着,见到了安安一个人踉踉跄跄走着,脸上微呈惊愕之色,旋即习惯似的冷漠地施了一礼,远远地避开了。

  上了楼,安安恍惚地迈着步,不知为何这段走得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此时竟是如此的长和暗。

  习惯性走进了那间长年没有人居住的房间,打开门却不想顾欢欢正倚在床上。

  房间里虽然久无人居住,但是也打扫得分外整洁。水绿色的窗帘挂在了两侧,阳光那样的充足,搅碎所有的幽暗。光影中,安安和欢欢的身形被薄纱温柔地包裹住,而彼此心头的那根刺却挑破了薄纱的温柔,生生涩涩地疼。

  沉寂中,有什么东西在两人的视线间,隐隐约约地如细沙沉淀。

  安安的唇膏早已经掉了,穿的还是昨晚杏色短袄。

  欢欢眯起眼,脸色很苍白,沉默了半晌,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光影间如羽蝶缱绻,蝶翼之下两翦墨泉幽幽潋潋地漾起忧郁的暗色,语气自然而然地冷起来:“辛苦你了,一夜未归应该回房补个觉才好,怎么反而上这个屋子里来了?”

  安安在那里站了一会,才仿佛明白了那话的意思,只觉得忽然有一条长而凉的东西从脊背蹿了上来,满眼的泪再也忍不住泼泼洒洒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自己错了吗?做错了什么?如此的身份有什么权利拒绝,又有什么资格……她明明知道,却还要这样……

  抖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安安的口中发出,恍如水底的鱼儿在伤心地啜泣,却是无声的,听不见哭泣的音:“你要我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样呢?”

  安安顺势扑倒在床哭了起来,虽然极力地把脸压在那绣着莲花的床罩上,可是呜咽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出来,如丝如絮,细细的、欲断,绵绵地很是凄惨。

  欢欢从床上起了身瞪着安安,眼眸如火焰一般燃烧了起来,火焰的尽处是朦胧的悲哀,却倔强地不肯现出来,水晶样的神情坚硬却也脆弱。

  看着安安哭成那个样子,欢欢的心也很疼,莫名其妙地疼。窗外有冷冷的风声,遥远地飘荡在空气里,恍恍惚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日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子,蓝缎子的旗袍乌绫镶滚,面上厚厚的脂粉,坐在那里跟妈妈哀求着什么,举止间有一种轻佻的风情。隔着屏风,她领着安安在好奇地窥视着,阿姐走了过来问她在做什么,她轻轻地回答着从老妈子那里听来的答案,连带着也模仿上了那鄙视的语调,那是长三堂子里面的女人。

  阿姐冷着脸半晌,叹息了一声,把她和安安领到了楼上。

  屋子里有着淡淡的太阳与灰尘,水晶花瓶里插着刚摘的杜鹃花,红艳艳的。阿姐坐在正中的红木方桌后,那时已是盛夏天气,阿姐一件秋香色细纱夹袄,一手托着腮,声音就像是微微的暮风拂过幽幽竹林,竹叶轻颤,沙沙瑟瑟的,极为有磁性。安安还小,听得半懂不懂,而她伏在桌面上,用那股冰凉来抵消暑意。

  那时候,她还不大识字,阿姐在云纹宣纸上一字一句郑重地写出,她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着:物伤其类,唇竭齿亡。

  罗贯中《三国演义》中曾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阿姐说,同样都是可怜可叹的女人,千万不要相互践踏。

  物伤其类……

  安安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看着她。眼底深处是水一样深邃的涟漪,要把人融化,也要把人淹灭。栗色的发丝上沾满了透明的眼泪,零乱地垂下,恍如搅皱的流水,泛着光泽。被水雾迷离的眼眸,纱一样的朦胧,透出了悲哀、幽怨,还有那么一点点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欢欢淡漠地摇摇头,笑了一笑,带着一种荒漠的神气,转身离去。

  她也是被伤害的那个,她的心真的很痛。

  安安看着顾欢欢离去的身影,将身体缩成一团,手捂住脸。这次安安并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只是有清澈的东西从指缝间不停地渗出,浸湿了手指,浸湿了月白色的衣袖,浸湿了绣着莲花的床罩。

  有个人踏着缓慢而沉稳的脚步从门口进来,到了安安的身畔,停住了。

  女子风尘软哝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哭什么?傻孩子,这是好事情啊!”

  安安有些呆滞地放下手,流着泪静静地仰起脸,望着顾昔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低语:“妈妈都知道了吗?消息传得可真快啊……”

  安安忽然伸手紧紧地抓住了顾昔年的衣摆,含着泪的眼弯起,浅浅笑道:“妈妈说得对,这当然是好事情,您放心,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顾昔年一向不喜欢顾欢欢和安安感情太好,难得有这次机会可以挑拨,却被安安一句话堵在那,却又发作不得。

  “妈妈,您出去吧,我想单独呆一会……”

  安安美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迷路的小兽,几分失措,几分警惕。

  顾昔年的脸上浮起一层隔着什么似的温柔的笑容,俯下身,拉住安安的手,“你这孩子,有什么事情就是不喜欢跟妈妈说,女儿大了不由娘啊!那好,我就不说什么了。”

  笑得有些僵了,眸中刹那的温柔便掩不住几分狰狞,“九少你可要好好把住,咱们这样的人,讲的只是一个钱字,其余的什么都是靠不住的。再说他那样的人,也只是跟你玩玩而已,本就不会动什么真心,所以你千万不要像你二姐那样,傻傻地搭了情意进去,知道了吗?”

  说完,顾昔年便起身离去。

  高跟鞋在地板上清晰的声音,外面野猫叫得仿佛婴儿的哭声,所有的声浪都似乎已经退得很远,听上去已经渺茫了,如同隔世,因为遥远了,而模糊了。

  慢慢地安安的神志也跟着模糊了,倒在床上似睡非睡地翻来覆去,床单在身下发出沙沙声响,弹簧床也格格响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狂风骤起,肆无忌惮地席卷过繁华的湖都,天似也受到了惊吓似的,大雪飞扬不休。

  结束会议,轩辕司九急匆匆返回官邸。上了楼,卧室的门是半掩着的,门边镂下一轮的光晕。在门外稍微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床帐放了下来,影影绰绰地看不清什么。

  “安安。”

  没有人回答他。

  是不是还在睡?

  轩辕司九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那苍白而美丽的容颜、倔强而脆弱的神情,像是沙漠中海市蜃楼,一碰就会碎的幻景。

  这么想着,轩辕司九的嘴角边泛起了一丝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笑意。

  “安安。”

  掀起床帐,里面是叠得整齐的被褥,顾安安根本就不在里面。

  笑容凝固在轩辕司九的脸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屏风、熟悉的沙发……一切却仿佛变得很陌生,显得分外空荡。

  “来人!”

  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仆人和严绍一时匆匆忙忙地进来,站在他面前。

  仆人看到轩辕司九极冰的面色,便连头都不敢抬。

  “她人呢?”轩辕司九坐在沙发上,往烟斗里面添上烟丝,点着了细细地抽着,眼阴森森地看着仆人。

  仆人吓得缩成一团,结结巴巴地道:“顾小姐坚持要回去,我们也不好阻拦……”

  “严绍。”

  “是,属下这就去!”

  严绍驱车来到南山时,顾家的宅子已经被雪裹得紧紧实实。听见有人按门铃,老妈子已认识一身英挺军装的严绍,忙把他让了进来。红云正和丽云站在廊子下低语,见他进来都微微吃了一惊。严绍也不在意,只是和煦一笑,“三小姐在吗?”

  红云丽云相互看了一眼,怔了一怔,才笑道:“您跟我来吧。”

  红云说罢便将严绍引上楼。

  楼上是一字通廊,一个双十字架的玻璃窗,紫色的落地窗帘系在一旁,在灿烂的阳光下,带着颓废之色。由正门穿过,旁边有一挂双垂的绿幔,红云又引将进去。房间里面寂静得异样,一张西式铜床,天花板银质挂钩上婆娑的罗帐,袅袅绕绕罩住了这张床。在远处看着,罗帐如有如无,隐隐的安安侧着身子躺在里面。

  床前顾昔年顾欢欢坐在那守着。

  走得近了,严绍才看见一个二十出头一身青袍褂子的男子坐在那,手指搭上安安纤细的腕,腕下铺着张深紫色垫子,太阳照在上面,衬得一双手白失了血色。

  男子神情宁静儒雅,只是剑眉忧虑地蹙起。帐子里,安安面色惨白,浅浅的血管在薄薄肌肤下若隐若现,呼吸急促微喘,间歇的轻咳似乎耗尽了全部的精力。

  “太太,严副官来了。”

  “顾夫人,二小姐。”

  严绍微微躬身打了个招呼。

  “严副官,按理说安安的闺房是不能随便进的,只是她现下病成这样,若不让您瞧瞧,好似我们推脱九少似的。”顾昔年忙起了身来到严绍身旁,一身宝蓝缎子旗袍随着摇曳腰肢在寂静已极的屋中发出沙沙声响。

  顾昔年一边说着,嘴瘪着别过脸来,将尖尖的下巴对准床上的安安。

  “顾夫人客气了,不知三小姐病得严重吗?”严绍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这时那男子已号完了脉,起了身。

  “极夜,安安怎么样?”顾昔年急急开口道。

  “我已经说过,她不能太过劳累,外邪侵袭风寒积体且还受了惊吓,这老毛病长期反复已是伤了肺器,必须让她好好静养,否则性命攸关。”极夜拿起桌几上准备好的毛笔,行云如水地开着方子。

  “我开的这些药只是治标,要想治本平时必须按时服药和静养。千篇一律的话你们也是听腻了,从来也都是听不进去的。”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那我就不打扰了。”看着欢欢和极夜冷淡的神色,严绍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告辞。

  “您太客气了,等我家安安病好了,我会亲自把她送到九少府上的。”顾昔年只装作没有听到身后欢欢若有若无的一声冷哼,依旧殷勤热情地送着严绍下了楼。

  倒是极夜抬头看着她,笑了出来。

  欢欢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两腿交叠着,跷起一只脚,露出那只镂空鞋的粉红缎子,那眼冷冷地一横,“笑什么?”

  “没什么。倒是你很久没见,脾气还是这么坏,给你开点清心降火的药吧。”

  极夜他轻声地说着。这间房只有他们,太阳刚照到粉彩龙纹花瓶里插着的鸡毛掸子,掸子上那撮翠绿的毛被照得极亮。在净琉璃盆里放着清水和雨花小圆石,白色的水仙花仿佛跟欢欢一般的芬芳。

  顾欢欢就坐在他的身旁,看着他。苏极夜也不知道怎么的,坐着便无法动弹。她身上的香气隐隐地袭来,那般的甜蜜。明明就只是那么一会儿,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到是学会伶牙俐齿了,安安……她真的没什么吧?”

  “我说了这是陈年的病,必须静养才好。”

  “你真当我们是千金小姐了,静养?哼!从早到晚的场子哪容得她休养。”

  许是暖炉烧得正旺,欢欢只觉得一把火在心头燃起,便再也坐不住,起身踱向窗前。

  “我看你的神色也不大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我能有什么事情?这不是好好的吗?”

  “也是我多虑了,你跟着轩辕司九,总不会吃亏的。”

  这房间里光线很暗,半边窗户因为已然遮上了窗帘。欢欢站在窗帘后,四面一看,也就阴影带着记忆,神色便渐渐地忧伤起来。所有情景历历在目,连当作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了?”

  欢欢身上穿的是月牙白底绣着大红月季的旗袍,在阴影下却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什么颜色。

  苏极夜眨了眨眼睛,从来没有见过欢欢这样的神色,竟突然觉得心头有些发酸,声调也就高了。因这房间非常大,又极静,苏极夜的说话都隐隐有了回声。

  “极夜,他不要我了。我把整颗心都给了他……他却连不要都没说上一句,就不要我了……”

  欢欢说话的声音倒很平静,跟平常完全一样,但是一面说着话,一面就别过了脸去。苏极夜看不到她隐藏在阴影下的泪,但能看到她的手在脸颊上擦拭。

  “而他偏偏看上了安安,我知道我不应该怨小妹,小妹也是因为他受了惊吓,又因为我……所以才生病……可是我实在是很难受……”

  苏极夜呆了一会,才强自开口劝道:“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这又是何苦。不是安安也是别的女人,什么人又能在他身边呆得长久,看开些吧。”

  欢欢不再说话,只是站在窗帘后,手掩在面颊上。阳光带着春日特有的明亮色泽,从未被遮住的另一半斜斜照进,在光影中看去,长旗袍袖口的水钻镶边闪闪烁烁,欢欢的两个眼眶都深深地陷了进去,但眉眼却依旧描绘得极为精致,这样的神态,即使是哭也是很动人的。但也不知怎么的,却使苏极夜想起了“红颜薄命”四个字。

  苏极夜便呆呆地坐在一旁。

  欢欢的悲伤和痛苦,他怎能不理解,且感同身受。爱上了不爱己者,爱己者又非所爱,她的悲哀何尝不是他心里的悲哀。

  他们像是在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寂静,谁都不愿先开口打破一般,沉默了很久。

  角落处暖炉燃烧得啪啪作声,声音非常清脆。

  许久,欢欢终于踏出了窗帘形成的阴影,粉红缎子的鞋踏在藕灰丝绒地毯上面,悄无声息地站在苏极夜身前,面上已经恢复了笑意,完全看不出流过泪的样子。

  “还好有你在,和你说说话舒服多了,至少用不着那样强颜欢笑。”

  苏极夜听了这话,反而半红着面孔,不知说什么好。

  这样的话是极难得自欢欢口里说出,固然他们的关系是极为亲密的,但同时也便多了一层骨肉至亲之间才有的隔阂,许多话都好像不便出口。

  看到苏极夜的样子,欢欢不禁望着他微微一笑。

  本来这屋子是有些空阔的,但欢欢站在他面前这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变狭小了,空气也暖和极了,简直有点透不过气来。

  恍惚中,只听到欢欢道:“你在这里多陪陪小妹,我得出去走一趟。”

  苏极夜这才惊醒,简直有些惊惶失措地开口:“你去哪?”

  “自然是去找他。”

  欢欢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苏极夜的声音才缓缓回过头来,此时屋里的阳光很淡,打在她脸上,透明得有些发白,以至于这个笑容看起来,多少有点模糊。

  但苏极夜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一种被灼伤一样的痛楚感。

  这春日下午的笑容,一直在苏极夜心里停驻,即使许多年之后,他在不为人知的、小小的角落里翻出,依旧与当时他那奇异的痛楚心绪一般清晰。

  出了门,严绍驱车直向梨园,上了楼。包厢门口的侍卫们见了严绍齐齐行了个笔直的军礼,严绍敲了敲门走了进去。轩辕司九着藏青制服,军帽放在红木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戏。

  严绍轻唤了一声:“九少。”

  轩辕司九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是专心地看着戏台,半晌才开口。

  “怎么了?”

  “顾小姐她病了,我看了一眼,挺严重的,床都下不来了。”严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轩辕司九的脸色,才斟酌着开口,“大夫说是老毛病了,必须静养。”

  “是吗?”冷漠的回答一如既往,背对着严绍的轩辕司九应了一声,就没再开口。

  全身沐浴在戏院特有的白炽灯光中,沉静坐着的轩辕司九,那浑然天成的冰冷气质表露无遗。

  戏台上正唱着西厢记,那崔莺莺也有一双大大的眼睛,流云般的身段,偶尔顾盼间四目相对,羞羞垂下已是红晕染了的双颊。但也因为轩辕司九的冰冷,看起来不禁带着几分的寂寥。

  为什么……是顾安安?

  寂静中,似乎有个无声的问句正发出。

  自己不能理解的疑惑,或许也是自己不愿理解的疑惑。

  此时此刻里,轩辕司九看到的是安安……倔倔生动的眼瞳,从来都敢直视着他的眼,即使惊惶,但还是勉力维持的笑容,带着点点风尘的诱惑,清澈得想叫人捕食个干净。出身低贱的交际花,发泄性欲的完美品,这些标刻在她身上的印记,似乎都已经变得不重要。昨夜的她的存在,仿佛才是被在乎的一切真实。

  只要有她……在自己身边……

  在那莫名的、难以解释的执着里,眼缓缓阖上,在那股冷香的围绕下,轩辕司九再次沉入自我世界中。

  “顾小姐求见。”突兀的,门口的侍兵轻声禀报。

  见轩辕司九点了点头,严绍才开了包厢门。

  “九少。”高跟皮鞋踏在地板上,“咯咯”的,伴随着银莺似的声音响起。

  顾欢欢一身翠绿绫的旗袍,大大的西班牙红花流苏披肩,雪肤乌发,极俗气的颜色却搭配出最流行的式样。

  “你也来看戏?”轩辕司九依旧盯着戏台,修长入鬓的眉峰掩着一对阴厉的眼瞳,异光闪动。

  “我可没你这么有雅兴,是小妹让我过来的。她病得厉害,怕你担心,嘱咐我来告诉你一声,她自小就有哮症的老毛病,须静养上几天,没什么大碍的。”

  欢欢在轩辕司九身旁的太师椅坐下,胸前握着披巾角的手一松,那流苏围巾就在身后溜了下来,一起堆在椅子上,现出了玲珑有致的曲线。

  “倒是辛苦你了。”

  “不敢,能赏我杯茶喝,就已经知足了。”

  在灯下欢欢定定望着轩辕司九,只是一夜不见,但却仿佛有了一年似的,他们仍是离得这样的近,但她已然成了下堂妇。垂下幽幽的眼,诱惑的笑意在无人欣赏下变得苦涩,却依旧如花明媚。

  被十多盏八宝琉璃灯照耀得流光十色的台上,正和张生夜会的崔莺莺偷瞧着欢欢,一脸落寞。

  桌上摆着几只碟子,里面盛着各色茶点。轩辕司九不招呼欢欢,欢欢便自己伸手端起了一碗茶。打开了茶盖儿,一股子热烘烘的气味升上来,夹杂着戏院特有的味道缓缓地一波一波袭来。茶是乌龙,在这里算是上好的了,可是难免多了些潮湿的味道。

  雾气缭绕中,欢欢再次定定地看着轩辕司九,他的侧脸冷漠而倨傲,仿佛根本察觉不到欢欢的视线,只是专注地看着戏。

  欢欢的目光在轩辕司九的面上留恋着,他明明知道,却只作未察。

  欢欢想起了两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轩辕司九,是在一个私人的宴会上,她这样身份的女子,再怎么了得,也很难进入正式宴会的会场,她一向是清楚地知道的。

  可是,她不甘心,她有高贵的出身,比任何人都要美丽的样貌,她一定会脱离这种身份,越是被歧视,越要争口气。

  然后,落地座钟响起,一个人影飘然而入,她不经意地抬头一瞥,便看见了他。

  她记得那样清楚,轩辕司九那日并未着军装,穿着一件孔雀蓝的袍子,三镶三滚的马褂,显得肩膀特别瘦削,袖子卷起露出一截子豆绿绸子的滚边,优雅地垂在手腕上,微微向前摆荡着。背后衬着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的飞龙,他浅浅地、倨傲地笑,像黄金般璀璨。

  她这些年来,第一次为一个男子驻足屏息,眼里再容不下其他。轩辕司九也看见了她,眼眸倏然变得深邃,笑得自信且飞扬,如火一般。

  晚上一帮人凑起了牌局,本是事先安排好的,但是她就是打得心神不宁,总是惦记着什么。

  手胡乱摸了一张,就要打出去。

  “别打这张。”忽然耳边传来一句,几乎有孩子撒娇的意味。

  她自然是吓了一跳,诧异地转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轩辕司九漆黑如墨的眸中,她忍不住向他笑笑,轩辕司九便也向她露出了笑意,她的心就那样突突地跳了起来,好像是长出来的一个什么小东西,轻得痒咝咝的,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打这张。”

  轩辕司九的手绕过她的身体,拿起了一张牌打了出去,却并未收回依旧搭在桌上。这样的姿势,他的头几乎倚在她披着黑丝穗子的肩上,而她被困在他的怀中,把她圈禁住了,同时也使她感到安全。她转眸相视微笑,就有了一种暗含的情意。

  房里很暖和,轩辕司九脱了马褂坐在她身后,里面穿着青绸薄丝裤,却什么也不说,气息轻轻地吐在她的耳边,诱惑着她。

  那之后,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处。

  轩辕司九年少风流,可是自他们相识,他便只在她的身上用心,从不再看其他女子一眼,她以为捉住了他……

  因为,她那样自信自己的美丽,自信自己的手段。而且,她那样地爱着他,她不相信还会有第二个女子像她一样地爱着他。

  轩辕那时候已经病重,轩辕司九这个外面人生的孩子也不过在同太子爷轩辕玄争斗中,勉强不至于落败。人们都是不大看好他,却也不敢冒冒然得罪他,敷衍着而已。

  可是,她就是知道,他是一条被困浅滩的游龙,终有一日,会一飞冲天。

  妈妈自然是极力反对,几乎是跳着脚地骂。许多难听的话,都忘记了,记住的却只有一句:“谁不知道轩辕司九从来都是风流成性,却也翻脸无情。他和每个女人在一起,眼里便只有她,再不看其他人一眼。但你要知道,他的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新人胜旧人,你现在傻傻地动了情,到时候他再不看你一眼,我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轩辕司九已经不要她了,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连一句不要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冷冷的眼神。

  现在就坐在她身边,却已经不再看她一眼,她该怎么办?

  欢欢眼睛渐渐模糊起来,面前的一切似乎都镀了一层薄金的膜,像站在画里的人看着画外的世界一样。

  楼下胡琴咿哑着,却好像隔得老远。

  欢欢的心突然胀大了,挤得自己透不过气来,耳朵里乐声、戏声,像耳鸣一样。

  欢欢以为轩辕司九得了势,自己终究能脱去这下三层的身份。谁知道,他不要她,一切便又回到了原处。

  不能哭,不能闹,她让那样多的男子倾家荡产,不是没有过女子来哭来闹,但现出的只是一份丑态而已。

  所以,欢欢只能笑。

  “这崔莺莺还真有几分小妹的神韵呢。”

  “她看的什么医生?”

  许久,轩辕司九转过头,那目光却冰得直入心脾。

  “中医,是济安堂的苏极夜苏先生,小妹的病一直是他瞧的。”

  欢欢嘴角努力扯着笑,愁容稍纵即逝。

  “那你回去告诉安安一声,明天我带她去瞧瞧西医。”轩辕司九连笑意都极冷极寒,话语间送客意图更令欢欢几欲窒息。

  “那……我就不叨扰九少了,告辞。”起身离去,回眸望去,轩辕司九的神情波澜不惊,连看都没再看欢欢一眼。
木瓜 - 2008-11-15 5:22:00
第四章  更著风和雨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轻轻地伏在安安的脸上。轻纱罗帐覆盖的床前,一张紫檀小茶几,上面放了个描金瓷碗,盛着漆黑的药汁,浅红嫩绿的配着,古怪诡异。药碗旁边一只青铜鼎炉正燃着沉檀香,镂空的龙盖由四面丝丝吐着轻烟,放出沉沉的香气来。床上安安昏昏噩噩地咳着,似再也承受不住折磨,终于睁开了眼,光影间一人罩着淡淡的药草香。

  “醒了。”

  苏极夜看安安挣扎着要起身,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体贴地拿过软枕为她垫在背上。

  “极夜,又劳烦你了,我……已经好多了。”

  安安刚一靠在软枕上,倒是软绵绵的舒服极了,但是没有一会儿工夫,就觉得浑身骨节酸痛像火烧似的,说不出来的难受。自己也知道是病了,可是没想到这样厉害。

  “病人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这个做大夫的是得辛苦点。”

  苏极夜坐在一旁见她只穿着一件浅粉的短衫,未免单薄,便一边伸手帮安安把被子盖得再高一些,一边说着。

  床在耳边吱吱呀呀地响着,苏极夜在安安的眼前,为她掖着被角,他们那样的近,呼吸间都仿佛能闻见他身上特有的阳光气息。安安恍惚觉得这还是从前,小时候病得躺在床上,阿姐和二姐白日里都是很忙的,济安堂的师父也是看完病就走人的。那么大的房间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实在冷清得很。可是人昏昏沉沉的,连坐起来都觉得头晕,只恨自己身体不争气。房间里的玻璃窗上还贴着过年时的红福字,字是倒着的,淡黄色的阳光从上面洒下,福字的影一笔一画的,落到了灰黄色的地面上,就像有一个人蓄意写上去似的。她一笔一划的数着,然后昏昏地闭上了眼睛,那眼泪只管流出来,枕头上冰冷地湿了一大片。这时候极夜就会背着师父溜上来,把一小包葛花糖放在她的枕边,包糖的帕子许是在极夜手里攥的久了,有些潮湿还带着一股中药的味道。然后,他会亲自把一样样黑漆漆的药丸准备好,一面唠唠叨叨地叮嘱她……这许多年来,他一直未变。人未变,心也未变,一直都不在她的身上……

  “生气了?”

  安安不禁微笑了,又觉得有点怅惘。

  “是气你病成这样。”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许是安安病着的缘故,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轻,但这样的轻反而如一种温柔的倾诉。

  “能看见你真好。”

  “做病人的总看见大夫可不是什么好事。”

  极夜只是抓过安安的手腕,仔细地号了一阵,似没听见她的话。

  安安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被角,看着他低垂着的眼。

  一头乌黑短发,英挺的鼻子,劳碌得晒成蜜色的肌肤近在咫尺,仿佛感觉到安安的凝视,抬眼向她望了一下,随即马上又垂下了眼帘,但是看得出他的脸上突然有些不自在。安安也就没有说什么,毕竟有些话她不能说出口,也没有资格说出口。

  扯着苍白失色的唇,强忍住神伤,开口打碎一室寂静。

  “看见二姐了吗?”

  “刚刚出去了。”苏极夜这才收回把脉的修长手指,有些落寞地转头看着窗前的案上摆着的一个鱼缸,恍恍惚惚的。房里温温的称不上暖和,是他熄了燃得过旺角炭火,安安的病是怕冷,不过也更怕火气。鱼缸里面黑红两色的鱼,便似乎有些冻住了,动作摇摇摆摆的,迟钝得很。

  钟声滴答,一点一滴流过。安安觉得自己的身上突然那样的冷,仿佛冰天雪地中被抽走了唯一的一点暖气。可是还得努力做出娇俏的样子,伸手扯住苏极夜的袖口。

  “那这回可还有给二姐的葛花糖,可以分给我两块吗?”

  酒窝在强颜欢笑的面颊上闪动着,墨琉璃般的眼珠却是笑得清清亮亮。

  “当然有,不过你现在不可以吃。”

  “是吗?”

  转过头,苏极夜已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失态,只是板着脸看着一脸失望的安安。可安安的眼中只有两个字在跳跃,想吃,想吃。于是,苏极夜终是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拿你没办法,只可以吃一粒啊。”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用白布手帕仔细裹着的小包,轻轻打开,黑褐色的圆圆小粒叠上叠下。苏极夜指头钳着一粒儿,小心地递了过去,安安心里微微荡漾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张嘴含了,瞬间脸颊鼓鼓,眼睛弯弯的如两轮新月,这才现出了十八岁应有的纯真无邪。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把你好吃成这样。”看安安吃得香甜,苏极夜忍不住也钳起一粒儿送进口中,用的还是那两根手指。瞬间,酸苦得皱起了修长的眉。

  “这葛花糖本是解酒护肝的,药用大了味道自然有些苦涩,可每回都看你吃得那么香,自己就总也忍不住上当,真是的。”

  “这个,比山珍海味还好吃呢。”看着极夜的手指,安安嘴中的苦涩化成暖暖甘甜直直地淌入心房。

  “不可以多吃哦,吃完了要乖乖把药喝了。”

  看着安安真正悦然地开怀笑容,苏极夜仿佛有些逃避地把床头那碗药端了起来,但拿得有些急了,浓稠的药汁不知怎地,便撒了大半碗在地上。

  安安看着他沾满药汁的手,以及重新垂下不敢看向她的眼,笑意便一丝一丝地凝结了起来,跟嘴里的葛花糖一般苦苦涩涩的。

  “还好药已经凉了,擦擦手吧。”

  说着一块亚麻手绢递了过去,苏极夜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只管拿着,但那药汁已然沾在帕子上,墨迹似的糊了一片。

  “刚刚……轩辕司九的副官来看过你,你和他……我以为,欢欢一直和他在一起。唉,也难为你了。”

  安安听了顿时寂然无语起来,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半晌没有声息。

  红云刚刚要拂过门边的幔帐进来,却瞧见寒冬的阳光凛凛地散了满室,斜阳照在那米白的墙上,漫着朦胧的轻烟,好似袅袅婀娜的层层纱裙,撒在两人的身上。

  安安靠坐在床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出神的苏极夜。专心一致地凝视着,仿佛是倾诉,仿佛在怜惜,那温柔已极的眼神,显露出一种未曾见过、几近柔情的神色。

  红云简直不敢置信这是从小跟着的三小姐,那个从来面带三分笑却从不情绪外露的三小姐……然后止住了脚步,有些辛酸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苏极夜走了以后,安安就来到了欢欢的房间,想着等欢欢回来,可是等着等着药劲就漫了上来,终于沉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妩媚如海棠,夹杂着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

  熟悉的味道,让安安疑惑地睁开了眼,在黑暗中适应了好一阵,才看到了熟识的身影。

  “二姐……”

  欢欢把床头的台灯开了,灯光从镂花的灯罩撒满室内。安安朦朦胧胧地看到顾欢欢站在床前,凤眼醉意朦胧,嫣红的面颊仿佛胭脂直涂到鬓角里去。

  顾欢欢掀了床帐坐在了床边。夜深了。除了她们两个人,一屋子的人都睡熟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安安看到欢欢的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神情也是极为苍白的。

  室内一片默然,窗外是墨黑的天,还有夜风吹过庭园,不住翻飞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我房间里?”欢欢的眼却直盯盯地看着刚刚睡醒的安安,见安安脸上带着一种苍黄的颜色,身影显得单薄异常,仿佛一经碰触就会粉碎消失,便皱眉问道:“身体好点了吗?需要喝水吗?”

  “不用,二姐你喝酒了?这么晚才回来?”

  安安在欢欢那样的目光下低下了头,有些不自在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别过头去一看,欢欢已经起了身,倒了一杯水,却不喝,只是站在桌前拿着水杯把玩。

  “不问我去哪?”欢欢的脸隐在阴影里面,看不清神色,但语气却是极冷的,“今天我去见他,他叫我跟你说,明天要带你去瞧西医。我还从没见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

  安安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凉意却滑过身体。此刻,就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在心头上狠狠地砸过,摇晃了一下,觉得那样的惶恐,一种冷彻心扉的惶恐。然后她很突然地伸过手去,深深地握住欢欢的手。而欢欢始终微偏着脸,不朝她看着,那落寞的侧影里,仿佛可以窥见那被伤害硬生生剥去壳的内心,脆弱得不堪一击。

  “二姐,我手里是有些积蓄的,我想再加上你的,为你赎出身来是够的,我是不指望了的。你走吧,离开这个火坑走得远远的!”

  欢欢转过头,那深不见底的黑瞳仿佛死去的深潭,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静止的眼眸中隐约有簇火焰,绿磷般幽弱微小,却灼灼闪动着决不妥协的倨傲。然后,那目光缓缓向下看去,不经意似的落到了安安握着她腕子的手上,那只手现在变得同主人的面色一般的苍白,手腕瘦得柴棒似的,一只螺蛳骨高高地顶了起来。

  从极小的时候开始,安安也是这样地握着自己的手,依赖着自己,尤其是后来阿姐出了事情,她们姐妹二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地走到了今日。南山的这座屋子这么的大,又这么的华丽,但是能真正关心呵护自己的只有彼此。可是,可是……

  顾欢欢的眼睛有些发酸,想要回握住安安,但终是硬起心肠忍耐住,把手一点点地抽了回来。

  “走?怎么走?你知道为什么小时候妈妈对我们严加看管,稍有异动就被打个半死,生怕我们逃走,而现在无论我们走得多远,回来多晚都不担心吗?因为这些年被培养成了她那样的女人……最好的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穿,我们身上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就像是架子上那只虎皮鹦鹉,喂的是鸽子蛋的黄儿,食槽是翡翠的,架子是金的,连拴着脚的链子都是白玉的,你就是把它解开,它都不会跑。可又怎么样,不过就是个玩物,被圈养得没了野性没了自尊的玩物罢了……小妹,你再看看你,你身上用的是从法兰西运来的铃兰草香水,一瓶多少钱你知道吗?平常人家三年的吃用……而你能用多长时间?两个月而已……就连你身上常使的帕子,都价值不匪……我们和那只鹦鹉一样的,你说这样的我们,离了这金山银山堆砌出来的牢笼还能活吗?能吗?”

  欢欢平静地说着,用最平淡的口吻。叙述着的时候,欢欢心里想着,曾几何时,也曾做过那样的梦,也曾经屡次在梦中自由自在地生活,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但那样的梦每回都是哭醒的,醒来还是呜呜咽咽地流眼泪。

  “二姐,找一个好男人嫁了,不也很好吗?极夜他对你……”

  “嫁?怎么嫁?我们这样的人,说得好听是交际花,说得难听些就和长三堂子里面的腰货娘子没什么区别,一辈子在人前直不起腰,被人戳着脊梁。你说我要是嫁了极夜,是他会幸福,还是我会?”

  欢欢漠然表情不改,那眼看着前方,似乎在看着某个东西,又似乎不是。

  安安站在她的旁边,手扶着桌沿,呼吸间是欢欢满身的酒气,仿佛熏得晕了,滑润的红木在手下支着,却好像根本撑不住。但安安仍努力张着口,只是声音低沉暗哑,似乎曾历经一番竭力嘶喊。

  “那轩辕司九就可以吗?你爱他吗?”

  欢欢沉默了一会方才转过头来回答,声音亦是有点喑哑。但台灯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恍惚地绽开一抹艳丽的笑容。

  “当然,我为什么不爱?我顾欢欢是出身不如人,还是样貌不如人!谁愿意生来就下贱做下三等的人,还不是生活所迫。跟了他,平日里看不起我的人就得恭维我,对我这种他们从心底瞧不起的女人低眉顺眼。我要把这些年在这些自以为高贵的老爷太太们身上受的气,全部找回来,我也要站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吐上一口恶气,这样有错吗?”

  “二姐!”安安唤道。

  “可是我连这么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还是被你抢走了……我还能怎么样?”

  闻言安安陡然一惊,对上欢欢那双慑人的眸子,那一瞬间里方才明了欢欢从未放弃,除了本身的意志之外,谁也不能使她放弃……就像是越得不到的东西,就会越想要……那样的执着,不是很深,一点点,淡淡的。

  眼前,顾欢欢的笑意也不是很大,一点点,浅浅的。可是那种感觉就像蝶蛹在茧子里无声地挣扎着,飞不出来。只有那像风一样淡、像烛火一样浅的悲哀,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安安的手颤了颤,这样的神情似曾相识,那个女子跟眼前的欢欢一般的神色,仿如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

  阿姐大她六岁,那时已是名满湖都。虽然极为照顾她们,但是神色总是冷冷的,所以安安一向是十分敬畏她的。可是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阿姐一改平日里的艳丽装束,换上了半旧翠蓝竹布旗袍,额前斜飘着几根前刘海,脸上也只淡淡地扑了点粉。

  “从良,已然是咱们这样的女人最大的幸运,还求什么呢,我已经知足了……”

  与平日的冷淡全然不同,眼眸里一簇火狂炽,脸上充满了渴望、期待甚至是恐慌的表情。但是看得出来阿姐是非常快乐的,仿佛被忽然照耀上了一层光,看着都觉得是那样的兴奋,但又隐隐地为自己感到一种异样的凄凉。

  后来,一盏迷魂茶便把阿姐送上了风晓父亲的床上……再后来,阿姐跳了崖……风晓惨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而后阿姐落得那样的下场……

  昏黑的房间里,都是高级的红木家具,颜色极深,阿妈一向很喜欢附庸风雅的,圆桌上,案几上,到处摆着精致的瓷器。瓷器映着灯光闪出一些微光,在那沉闷的空气里,却都好像黑压压的挤得特别近,让她觉得气也透不过来。

  已经三年了,那时候安安没有哭泣,怎么三年之后的今天,再看到同样神色的二姐,却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或者是因为自己也饱经了风尘……

  安安和欢欢彼此互视。

  “他并不喜欢我,只是想要我。”

  “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窗户全关得紧,室内唯有风声回荡不已。

  休养了几天,顾安安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但是对于轩辕司九的邀约,每每都是托病拒绝。而欢欢每日里早出晚归,姐妹俩见面的机会便几乎没有。

  这一日何风晓下了帖子来,安安才打扮妥当在顾昔年难看的面色下出了门。

  梨园,湖都最大的戏院、车水马龙的门口挂着各式霓虹彩灯,飞檐朱栏精致华丽得描金绘银雕梁画栋。各色衣着鲜亮的人物出出进进,和门口成群呼喝的褴褛小贩交织成了光怪陆离的诡异世界。

  安安下了车才刚进了门,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便应了上来。

  “顾小姐,我家少爷在楼上的包房等着呢,您跟我来。”

  “少爷,顾小姐来了。”小厮把顾安安送进了门,就伶俐地转身告退。

  “安安,你来了。”何风晓坐在花梨木的太师椅上,见了安安进来并未起身,只回头笑了一下,便继续盯着台上的旦角,“坐啊,你来晚了,戏已经开始了。”

  何风晓一身月白长袍墨色的锦缎马褂,乌黑的发整齐地向后梳着,笑容间是难掩的颓废,如工笔细绘的五官却比女子还要娟丽上几分。

  “嗯。”安安应了一声坐下。

  戏台上正灯火辉煌地唱着贵妃醉酒,上下场门上挂锦缎绣花门帘,绣着喜上梅梢的大帐从顶部长长地垂曳于地,映着旦角行云流水的身姿,华丽的服饰,五彩的流苏,婀娜的水袖装扮出一个如锦如画的世界。安安坐在那却只是恍恍惚惚,一切一切在眼中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切。

  “安安,听说轩辕司九在追求你。”许久,何风晓的眼睛不经意地掠向她,似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那是一种冷到骨髓里的笑,“怎么脸色这么不好?你要是真跟了他,可是真就成了贵人了。”

  安安转过头,两只手握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耳边是叫好的声音一阵阵波动着,自己却不明白,那坚固的木头怎么会变成像波浪似的,捏都捏不牢。

  何风晓这才看见,安安的脸竟比霜雪还要剔透,影影恍惚中带着几分哀伤。眼眸中的火焰点燃了激荡地闪跃着,她咬了咬嘴唇,一抹浓浓的血色刹那凝结又刹那散开。

  他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叹了口气,“你别生气,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的。你总装病拖延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我看照这情形再下去,只怕已由不得你了。”

  安安垂首拿过青釉茶碗,并不着急打开,只是用手指在碗口的边沿一下下地捋着。何风晓却觉得她在隐隐颤抖着。便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安安一偏躲了过去。

  “我知道,但是难不成要我们姐妹效仿娥皇女瑛吗?”

  安安低着头,微微泛棕的发全都披到前面来,露出柔白的后颈。原本含笑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悲伤的神色,仿佛历经多少沧桑。这样的神色何风晓是见过的,也是刻在了心里,藏在了最深处,仿佛一件绝世的珍宝,等闲不敢拿出来翻看。

  记得第一次见到安安,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南南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的面前,淡淡说着:“这是小妹。”安安的眼睛却瞪得滚滚圆,仿佛被吓倒的小猫充满了警戒。那时为了南南,他对安安自然是格外地殷勤,特地带着安安和南南去馆子。一张圆桌面,安安却挑了一个隔他最远的位置,一顿饭下来眼睛始终是有些敌意地瞪着他,仿佛他是跑来抢走姐姐的坏人,稚气得可爱,却也弄得他哭笑不得。

  而现在,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变得惊人的美丽,却也有了南南当年的神色,绝望的、悲凉的……那时候,他和南南那么相爱,他为了南南什么傻事几乎都做了个遍,但是爱得越深,南南的眼就越是多了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慌恐……他那时不懂,而现在懂得了,却已经晚了……

  戏台上的灯光忽弱,包厢内只余下一盏灯光徐徐侧泻而下,落在安安的身上,乍见之下,宛若一片闪亮起伏的琉璃似的光晕,脆弱得叫人不禁屏息……不像但是又极像……

  何风晓很想伸手抱住她,但是手伸出了却只是落在安安垂下的发上,小心翼翼地把那缕头发掖回她的耳后。

  安安仿佛不觉得似的,依旧低着头捋着碗沿。

  “你跟她真像啊……”何风晓片刻之后,回过头来重新看向戏台。

  安安一惊,这才抬头。灯光在何风晓脸上形成一道奇特的阴影,明暗交错之际,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些年,你总说我帮了你。其实,真不知是咱们谁帮了谁,要是没有你,我想我早已经……”

  说着何风晓唇际挑起,慢慢地渗出了一种浅浅的涩涩的味道,阴影垂在眼下形成的青色,面上忽然现出一种颓废的倦意,仿佛是燃尽的死灰,乍一看固然是俊秀的,可是看的时间久了便觉得有些恐怖。

  那是失去了所有对生活的憧憬,只有在临死之人身上才能见到的神色,而现在出现在何风晓的面上,安安便觉得有点恍恍惚惚的,再也不能相信这是当年那个飞扬开朗的男子。戏人的嗓音娇滴滴的,却是尖锐刺耳。何风晓仿佛是倦了,合起了双目,长长的睫仿佛蝴蝶在花荫下拢起双翼,沉沉入睡,偶尔浮动的痕迹也是飘渺得不可捉摸。

  很安静,安静得……空洞而寂寞。

  “风晓……”

  安安看着他,心湖中仿佛有一颗巨石投下,起了滚滚的波涛。

  她的心底对于风晓总是有一种极深的愧意,她那时还小,只是本能恨风晓夺去了阿姐。多少次病了就借故拉着阿姐的袖子哭泣,求阿姐不要被那个长得像是女人的男人拐走……每每此时,阿姐的表情就有些模糊,眉间蹙起薄唇紧抿,沉静的黑眸似乎显得忧郁,又有些哀伤地默默看着她。

  后来,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在想,如果她那时没有说那些话,阿姐是不是早就能跟风晓走了,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惨剧,他们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多少次叹息命运的残酷,更憎恨着自己少年不识世事的天真,未始不是一种比命运更加葬送了他们幸福的残酷。

  那之后,她的报应就来了,她体会到了阿姐的悲伤。折磨般的交际应酬,不断地不能停歇的,赤裸的身躯无法反抗地任由人玩弄。

  仿佛回到刚到南山的那段日子,每次反抗愈激烈,阿妈的残酷愈甚……除了痛楚之外,只剩下无尽的屈辱。结果却如出一辙,注定无法逃离阿妈的摆布,永远也逃不脱这个噩梦似的命运……到了后来,连意志都开始被支配,唯一仅存的自尊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安安的指尖微微地有些颤,拽紧了手心,还是颤,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开了:“其实……”

  “什么都别说……”何风晓张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有些朦胧,那凝视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仿佛在强忍着什么似的紧紧咬住下唇,表情痛楚难当,似乎是每一呼吸之间都在痛苦,“这是今天新到的芒果,特地带来的,你尝尝。天塌了都有我老子那样的人顶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风晓……”

  安安的手刚刚伸到何风晓的面前,猛地,他举起了手挡在自己的脸前,仿佛怕被她看到什么似的。灯光照在风晓那橙黄的袖角上,鲜艳得奇怪亦有点可怕。而风晓的手指,是那样的苍白,几乎看不见一丝的血色。

  “拜托,什么都别说,拜托,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个懦夫,她死了这些年,我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干哑的嗓音不连贯的语调,男人颤抖的眼角,带着一股发自心底的深沉痛楚。曾经的伤痕,曾经的记忆,那么深地刻在骨头里的痛,想抹都抹不掉。黄泉碧落,彼岸花开,奈何桥下有忘川水,可以让死去的人忘记前尘往事,而他却只能苦苦地念着……

  戏台上正是妖娆的戏子正唱道:“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台下一片叫好声。

  安安终是不忍心见他如此,终于起身来到风晓的身前,伸手抱住了他,像母亲安慰着自己受伤哭泣的孩子一般。

  “风晓,其实阿姐……”

  心神几转想要一鼓作气地说出,可蓦然地,顾安安眼角瞥见门无声地拉开,而门前正站着一身戎装挺拔高傲的身形。安安浑身一僵,整张脸瞬间惨白得没有血色。

  何风晓也沿着目光看去,发现来人,连忙推开安安。

  静谧的包厢内,是说不出话的安安和何风晓,还有面无表情的轩辕司九。

  “风晓,好福气啊。”

  轩辕司九淡淡说着,面上毫无表情,但那双眼眸却像冰一样清、像冰一样冷,不,也许那眼眸就是用冰雕成的,才会流露着那种无可言喻的冷酷之意。

  安安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但身子方一动便被何风晓不着痕迹地按住了,只能僵硬地将头垂下。

  而何风晓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之色,但看到轩辕司九落在他们交握手上的目光,轻轻一笑,旋即起身行礼自若地道:“九少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您几时过来的?”

  “我来找人,她和我闹了好几天别扭了,我只有来亲自找她让她消气。”

  轩辕司九只朝安安的方向看着,正眼也不看何风晓,紧紧盯着安安说完,宠溺地微笑。眼神却是冻结的,眸子里面一片透凉、毫无笑意。

  何风晓闻言笑了笑,侧头伏在安安耳畔,手有意无意地搂住了她的肩。此时戏台上旦角的尖细嗓音猛地拔高,鼓乐也跟着齐鸣意,他的声音又放得极低,连安安都听得很是吃力。

  “安安你要想清楚,现下看来你是躲不了了,我能力有限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这个男人不一样,有了他,你就暂时可以不用应付他人,如果你够本事,那个暂时就会变成很长时间甚至是永远,但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心赔进去才好。还有,逃避是没有用的。”

  说完,何风晓在安安的背上轻轻地拍拍,带着点抚慰的意味。但是,在轩辕司九眼中却是极为亲昵的炫耀。

  “风晓……”

  安安的眼仿佛受了惊吓般,颤了颤,露出了极可怜的哀求神色来。

  轩辕司九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用力将安安粗鲁地扯了过来。何风晓只是微笑,倒也不阻止。

  “风晓,不打扰你看戏,人找到我自然要告辞,代我问候何公。”说完,拉着安安转身就走。

  何风晓敛眉低首,很客气地对轩辕司九的背影回了一个礼,额前的发丝垂下,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异光。
木瓜 - 2008-11-15 5:23:00
第五章  无意苦争春

  轩辕司九一路拽着安安出了梨园。

  无尽的黑夜里风没有停过,天空中厚厚的浓云,没有任何星星闪烁的亮光,似乎预示着要有落雪了。他们的身后几辆车正缓缓跟随着,透过夜色和车前灯的光可见车内的军官正紧张地看着他们。风越刮越大,安安出来也没有带外衣,只穿了一件锦缎长旗袍。空气的寒冷让她打了一个冷战,却不敢说什么,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紧紧拉着她的,看起来很恼火的轩辕司九。

  天寒夜黑,人行路上没有什么人,轩辕司九背影仿佛带走了所有的温度,冷得让安安不住地发抖。然而无论怎样冷,还是得一步步小心地跟着。

  猛地,轩辕司九却拉着她往马路上走,走得急了,在下路阶的时候安安一个不留神,高跟鞋踏在旗袍角上。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安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手已揽住了她的腰。

  那冰冷眼眸的主人在跌倒之前接住了她。

  “怎么了?没摔着吧?”

  轩辕司九的手很有力,他的肩膀也很宽阔。安安却一直有些惘惘的。隐隐记得父亲的手似乎也是这个样子,骨节突出,手指特别长,抓着自己却特别轻柔。

  何风晓的话在这个时候又在耳边响起:“有了他,你就暂时可以不用应付他人,如果你够本事,那个暂时就会变成很长时间甚至是永远……”

  即使是害怕,即使是恐惧,但是奇异的,安安竟然感到了一种安全感。身体中仿佛有火在剧烈地燃烧了起来,虽然难过得要死,安安还是勉强地挤出了温柔的笑容,“没……没事……”

  昏暗的灯光中,轩辕司九映入眼帘的是安安无助、失措的表情,颤抖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怎么穿得这么少?冷吗?”

  此时轩辕司九的眼神十分柔和。每当他想征服什么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柔和的,诱惑着对方向他的陷阱屈服。

  轩辕司九伸出手,指尖抚摸着安安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的脸颊。

  “不……”安安呆呆地任他摸着自己的脸,“不冷……”

  轩辕司九仿佛又有些恼怒了,轻叹了一口气,拥着她向身后的汽车走去。

  轩辕司九这样的神色,仿佛是爱怜,又仿佛在责怪安安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使面上仍是淡淡的,安安的心仍旧是疑惑了。

  刚坐到车上,雪花便飘然而至,车急速行驶着,带起的偌大的雪片盘旋落下,在车窗外结上一张白色的纱网。路灯黄暗暗的,可以看到安安的腮颊红得像是抹上了一层胭脂,浓艳欲滴。轩辕司九伸手抚上她的脸,动作十分地轻柔,但他的表情却森冷而淡漠。安安竟没有去躲,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蒙上了一片氤氲的薄雾,带着茫然的神色。

  轩辕司九却无法自拔地在脑海中浮现起那一夜的情景,水一样的发丝铺垫在身下,安安的身躯像水一样的柔顺……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手指下的面颊是火一样的烫,然后,轩辕司九慢慢地凑上前去,吻上安安的唇。

  安安的身体微微一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退却。细软的感觉从舌上传来,他的手温柔地搂住了她的头,指尖拢进发鬓,抚摸着。

  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轩辕司九的吻,安安原本涌上的厌恶的感觉也似乎渐渐地消退。

  慢慢地轩辕司九的吻变得非常炽烈,带有种恶狠狠的掠夺性,逼得安安也不得不以炽烈的方式回应。

  对吗?这样做对吗?吻着她的唇的男子,也曾经吻过她的姐姐……对还是错?安安心里的一个声音一直在问着。

  可是憋得慌的呼吸让她不及细想,吸到的全是他的气息,意识仿佛都要凝滞了。

  许久,轩辕司九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安安。

  总算没被憋死,这是安安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轩辕司九的领口,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多么依赖他。

  轩辕司九忍不住又在安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安安却不再做声,只是倚在他的肩上慢慢调整着呼吸。红润的唇仿佛染上了一层珍珠的光泽,微张开来,呼吸的气喷在他的颈项上。

  浅浅地不住地吐着,时间久了,轩辕司九颈上便沾了一层温热的湿气,诱惑着他。

  他刚要动,她的手便按住了他,轻轻地说道:“请答应我一件事,请答应我,如果哪一天你厌倦了我,那么就请毫不留情地走开,可以吗?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就像……对待二姐那样……甚至你可以更加残忍……”

  车里除了汽车的声音,便只有她一颗心突突地跳着的声音。

  轩辕司九的手移到了她的肩上,猛地抓住安安,仿佛要说什么。

  安安猛然觉得天旋地转,一切似乎都颠倒了。眼前有黑暗的阴影和亮白的光线在摇晃着,在昏倒前,看见了轩辕司九由森冷转为惊慌的脸……

  安安常常想,也许一切只是一个梦,睁开了眼就又在那个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小村落里面。不大的院落里面有一口井,井边是一个青石的磨盘。被长年农物操劳得干瘦的阿爹,闲下来的时候,会把她和哥哥抱在怀里,讲白骨精的故事。

  她那时太小了,听得不耐烦便会拉着阿爹的衣角大哭。然后阿爹就会领着她和哥哥去村口的杂货铺子,买上几颗劣质的彩糖,她含在嘴里,甜得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然而一切的平静,都被一匹受惊的马打碎。马蹄在一瞬间自她身上踏过,当时并不觉得怎样,可后来却是极痛的。一整个冬天只能在烧得烘热的土炕上,喝着仿佛搀了黄连汁的药,苦极了,所以每次喝药她都要大哭大闹。吃完药便是痛,骨头连着内脏痛彻心扉,于是她吮着手指,哭得更惨,直到哭哑了嗓子。阿娘总是无奈又疼惜抱住她,叫着囡囡,囡囡。

  后来,阿娘给了她一个金盖的小玻璃瓶子,里面装满了彩色的糖果。只有她一个人有的宝贝,哥哥都是没有的。她最喜欢阿娘背着她,爬在阿娘打着补丁的青棉袄上,总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晚春的院落,下午的阳光照到那土黄色的地面,现在想起来却依旧是一种明丽的颜色。

  院落里那株美丽的铃兰已经开花了,绽放出和周遭破败不协调的美丽。

  然后阿娘就会给她讲那个美丽的故事。一只北来的黄雀在院中撒下一粒种子,当开出朵朵玲珑的花枝时,便有了跟那株铃兰一般娇贵的宝贝。娘的手粗糙温暖,声音也总是那么温柔。

  又一个冬日到来的时候,家里为了给她治病,已经食不果腹了。

  眼前模糊晃动的,是牙婆子狰狞的笑容,“这么周正的孩子死了可惜,不如卖给我,送到城里也许还有救。”

  阿娘是不肯的,伏在炕上痛哭,阳光打在青色带着补丁的衣上,形成了细密的抽搐的光晕。不管牙婆子怎样说,阿娘都像是没听见。

  最后,阿爹蹲在地上,抱着头说了一句:“咱们饿死了不打紧,可还有儿子呢!”

  于是,牙婆子便要带她走,抱着走到了门口,她不肯走,拼命扳住了门,双脚乱踢,牙婆子毫不留情地把她横过来打了几下,终于抱出去了。

  她大哭着回头,却只看见阿娘站在门边哭得比她更凄惨,雨点般的泪珠不断落下,无穷尽的悲恸……

  如果她是男孩子,如果她不是那么爱哭,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被卖掉……

  痛,很痛……真的很痛……

  从梦中醒来,安安迷懵着睁开眼睛,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欢呼着:“醒了,醒了!”

  “三小姐……您可醒了!”

  红云站在床边,正从纽扣上抽出绢帕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笑着说。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安安强笑着,只觉浑身虚弱绵软得厉害。

  “三小姐,您可吓死我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子急急走了过来。他先取出测温器,放在安安口里,用听诊器听了五分钟脉后,然后取出看看,是三十九度。便对身旁的护士道:“再烧下去会危险,得需打一针。”

  护士依言准备好了药针递给了他。医生的手里依旧举着针筒,床头只点着一盏台灯,在室内发散着晕光,那灯光把人影放大了,幢幢的映在雪白的天花板上。

  安安只觉得那针头有种尖锐又阴冷的东西,仿佛一只怪兽向她张开了血红的嘴,露出了里面锋利的牙齿。只是看着,剧烈痛楚已然在体内不断翻腾,最后却转变成一种根深蒂固的惧怕。

  狼狈不堪地从床上起身,湿漉的发丝粘在额间,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我不需要打针,你们走开!”

  “顾小姐,你现在烧得很厉害,再不退烧会有危险的,必须得打一针才行啊。”

  众人小心翼翼围着安安,却不敢上前,只有好声劝着。

  安安没有吭声,只是用力抿紧嘴唇,仿佛是他们逼迫了她,一步一步地踉跄着退后,只求助似的看着自己唯一熟识的红云,“红云这是哪?极夜呢,极夜在哪……”

  太多的回忆像重重叠叠复印的照片,带着所有的冤屈一时都涌上心来,一口气堵住了咽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的时候,妈妈就常说,乡下来的孩子就是笨一些。

  所以,她挨的打就多了。

  画不好画要打,弹不好琴也是要打,歌要是唱错了一个音也要打。妈妈没事就要抽查她们的功课,背得不好亦是要挨打的。有时候妈妈打牌输了,火起来就拿起鸡毛掸帚呼呼地抽她……有时候也罚跪,罚她不许吃饭。

  但这些其实还是好的……

  渐渐地她长大了,一日妈妈把她叫去,原以为一定要说什么来着,可是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边叼着一个银质的烟杆,一边打量着她。妈妈呼吸间吐出的云雾,重重叠叠的,整个的空气都有点模糊。本来是阳光充足的房间,但在那样的目光下变得阴暗得好似古墓,泛着青黑。

  “这丫头出落出来了,很标致的模样。”好半晌妈妈才懒洋洋地掸了掸烟灰,转头对教导师父吩咐道:“以后不能再打了,也不能在身上留下伤痕,知道吗?”

  烟灰扑扑地落在玫瑰红地毯上,连阳光都好似雾一样的。

  从那日开始,她的衣服开始请师父定做,比一般的丫头要讲究些,颜色亦是很鲜艳。但那些衣服,却并不值钱,质地也不结实,因为再好的衣料被针刺着刺着就会破了……

  那针每进到肌肤里,身体便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直到身体发软,再也无力……最后身子蜷成一团……

  但是疼得再厉害也不敢吭声,心里一直很清楚地记得阿姐的话:“不管怎样的痛,都不要叫,不然会更厉害……”

  那段时候,每次走到浴室里脱了衣服照镜子,看着自己身上密密的红点,只能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要哭,就是因为总是哭才会被爹娘卖掉……

  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可是在明晃晃的针尖下,她都屈服了……

  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还要她做什么?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而轩辕司九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安安的发乱蓬蓬的,斜掠下来掩住半边面颊,脸上因为发烧的关系似胭脂抹得红红的,家常穿着件雪青蕾丝睡衣,赤着脚惨白着脸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轩辕司九飞扬入鬓的眉峰蹙起,带着跋扈的煞气。

  “顾小姐不肯打针,我们也没有办法。”医生立时卑躬屈膝地低下了头,讷讷地开口道。

  “你怎么也闹小孩子脾气?不打针病怎么好。”仿佛对这个反应感到惊讶,轩辕司九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和那泛着调侃笑意的眼。

  安安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但来不及反应,一股大力猛地揪住自己的手臂,她被迫落进了轩辕司九的怀中。

  “别怕,只是打个针。”

  男人把她抱回到了床上,语气轻柔得让人害怕。

  “不要……”

  干裂的喉间呻吟拉得长长的,仿佛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乞求。可是那冰冷的针还是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手臂,发寒地痛入骨髓。痛得她缩起身子弓成一团,手下意识地紧紧拥住了身边的轩辕司九,好似抱住唯一的救生浮木,若隐若现间也抱住了轩辕司九心中最柔软的一角。

  “乖一点,听话。”

  看着怀中那不住颤动的眼帘,轩辕司九微笑,他喜欢她这个样子。不断发掘出压抑下的脆弱,刺探出保护壳中的软弱。让他更加想要征服、主宰她。

  然后,所有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偎依在床上。

  轩辕司九轻轻地给安安盖上被子,动作温柔得自己也不察觉。

  安安仿佛对一切不觉,淡淡光影下,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极度忧郁的阴影,仿佛是一种无言的抗议。

  “我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顾三小姐这么害怕打针。”

  安安侧着头,头发上夹着一只做工十分精细的兰色蝴蝶别针,但已经半落了,头发便披到腮颊上来。轩辕司九心中一动,伸手替她理了理乱发,顺势拂住了她烧得滚烫的额头。

  安安静静地躺着,似乎睡着了,又似乎不是。

  呼啸的风在窗外嘎然作响,雪下得很大,冰冷的气温渐渐蔓延在室内。

  经过刚才的一场慌乱,屋子里有些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桌上的一只茶杯给带翻了,滚到地下去,渗到了米黄色的波斯地毯里,留下了一一线蜿蜒的湿漉痕迹。

  轩辕司九看着,也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卧病在床,他守在床前,一边呼吸着浓重的汤药味道,一边呆呆地看着青砖地面。不知何时进来一个小小的蜗牛,慢慢地爬,身后也是流出那样一条湿漉漉的痕迹。母亲即使是病着,依旧打扮得十分艳丽,波浪纹的烫发梳得极为整齐,不见一丝蓬乱,没有血色的面颊上涂着殷红的胭脂,眼上抹着深蓝的眼膏,看上去并不美丽反而有一丝苍老的意味。但是,母亲常年都坚持着这样的装扮,连病中都不例外,只为了等一个再也不会见她的男人——他的父亲。

  恍然间,耳旁狂暴的风声突然变得轻柔无比,那种感觉,就像是母亲在哄着心爱的孩子入眠。

  轩辕司九缓缓冷笑。

  虽然他有母亲,却从未曾被安稳地哄睡过。

  收回手,刚要起身,床身的晃动仿佛惊动了安安。

  一只手怯怯地从鸭绒被里伸了出来,扯住了他的衣角。

  安安明明在发热,手指却是冰冷的。

  “怎么了?”

  轩辕司九皱起眉头,却在分神的一瞬间,她抓住了他的手,把热得发烫的面颊贴了上去。

  仿佛有些力不从心,樱红的唇反复扇合着,重复几次之后,才缓缓地开口:“别走,我……怕……”

  那双眼望向轩辕司九,失神的表情,恍惚的眉睫。

  两人的眼,就这样轻轻对上。

  轩辕司九注视着安安,安安也注视着轩辕司九,一瞬交合的目光竟似难分难舍。

  这样小小的动作仿佛也耗着安安极大的气力。

  没多久,那睁动的眼帘闪烁了下,视线开始失去焦距,睡意在脸上逐渐浓重。

  房间里的灯光并不明亮,这城市的电灯永远电力不足,是一种昏昏的红黄色。窗外的西北风呜呜吼着,把那雕花的窗棂吹得格格地响。

  轩辕司九看着安安几乎睡去的脸庞,感觉心中那股微妙正奇异地扩散开来。情难自禁地缓缓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

  早已模糊了双眼,安安最后见到的是,那向来冷静自制的眸底,一抹异样的悸动正掠过,仿如云雾般缭绕交错。

  西园的清晨,寒冬的冷意丝丝入骨。昨夜的雪积聚极深,从车上下来,便看到许多景致已然全埋没于皑皑白雪间,只剩下远远一方的常青松木还见些微绿意,高挺的针松枝干上也堆雪处处,在浮着灰蒙白光的穹苍下满身的净白,猛地一看上去只活似个特大号的堆雪人。三五荷枪的士兵散落在各处角落,偶尔也巡视而过。

  严绍穿过走廊,停在门外,仔细听了听声响,才敲了门。

  “进来。”才一进门热气就扑到了身上,跟外面完全是两个温度。阳光顺着窗帘零星地散了满室,跟以往不同的是,这个屋子带着股温馨的气氛。

  安安站在穿衣镜面前梳着头发,白玉梳子自头上一下下地捋下来,日光打在她的手上,一只钻戒光芒四射。安安的一张脸也经得起阳光的当头照射,脸上娇红欲滴的唇,身上一件月白洒朱砂的织锦旗袍,耳朵上是一对钻石的耳坠子,与手中的戒指成套,足上却还是一双金织锦拖鞋,她一边梳着一边看着镜子,却并不是看镜中的自己,而是看镜中的轩辕司九。

  浮光入镜,银镜中人如画。

  轩辕司九就站在安安的身后,整理着军装。房间那头整个一面墙上都贴着壁纸,极浅的奶白色,上面挂着几幅西式的油画,画中的颜色却是浓重而鲜艳的。他人站在那里,更加丰神俊秀。

  轩辕司九凝视着安安,半晌,抿起了唇笑道:“镜中比目。”

  安安的手指有些僵硬地停留在发上,怔怔地有些失神,旋即回以一笑,风情潋滟,细语道:“有人呢。”

  严绍看见那张冷冽无情的面上难得的淡淡温柔神情,却从未在其他女子身上表露过。暗叹了一声,才开口道:“九点有个会议,车已经给您备好了。”

  轩辕司九应了声便伸手去拿帽子,可手伸出去却被安安拦住。

  “别忙,我替你戴。”

  安安离得轩辕司九极近,修长的柔荑拿着白玉梳子,细细地给他理了理短发。

  轩辕司九只觉得鼻中的呼气正吐在她的鬓角,暗香幽幽在口鼻中慢慢地沉淀。她的指尖一点一点从头上抚过,异样流露的温柔里竟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错觉,头不禁浮上点点碎碎的甜蜜,沁着香一缕一缕地溢了出来……于是再也忍不住,伸臂搂住了安安。

  “好香,你用的什么香水?”

  “他们从法兰西带回来的,叫铃兰草。”安安仰起头把他的军帽戴好,可轩辕司九还是小孩子似的耍赖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