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娱乐论坛

首页 » 文学天地 » 原创恐怖灵异小说 » 【灵异怪谈】饕餮娘子之神仙醋  作者:道葭 连载中
月亮惹的祸 - 2008-8-10 20:50:00
一、神仙醋
  江都近郊乡下,有一处柳青街的‘欢香馆’,可是本地客如云来,有名的特色饭馆子。也不知是哪一年,就突然冒出来了。
  饭馆老板娘自称姓陶,北方过来的人,年约三十左右,生得窈窕白皙,朱唇潋滟,妩媚动人;夏日里常穿一身素洁的青蓝色小碎花葛布衣衫,下厨时裹着一色的包头,迎来送往间,大方得体,童叟无欺;待邻里街坊也都格外和蔼热情,所以人送称桃花三娘或桃三娘。
  桃三娘的厨艺那是江都有名的,天南地北的小吃大菜,来自五湖四海的客人偶尔说起,她又能找到菜肉食材的,就都立马能做出一摸一样的来,保证让离乡背井出来跑生意的客人吃得开心满意。
  她的小店也因此名声大噪,甚至附近乡里人们,都有想把女儿送来跟她学着如何操持烹调的。可桃三娘总是谦虚笑笑谢绝了,总说自家这是微末小店糊口伎俩,不值一提。

后来,她又不多与人交际,没有丈夫儿女,不见亲戚走访,到了夜里就闭门不出,手下几个小工也是低头做事,不问不答,性情木讷的,时间一长,就又有人说这桃三娘古怪,更离谱的,还有人传言,桃三娘虽然擅烹调菜肴,可其实最喜欢吃的,竟是脑子,不止一次有人见过她晚上在自家小灶上,煮出一大盆白花花的不知是猪还是牛的脑子,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久而久之,当地人们对她,反就敬而远之了。只是来往客商歇脚打尖的,依然骆绎不绝。
  惟有我,却倒觉得桃三娘是最可亲的人。我家就住欢香馆对面的竹枝儿巷口,爹爹做木匠的,整日里敲敲打打,没有停歇的时候;娘则忙于许多针黹活计,除了我们自己家的,还有别人家。
  我从小儿总自己玩,没事趴在自家窗台上,就能闻见隔路口对面欢香馆飘过来的饭菜香气,也看得见老板娘忙忙碌碌的身影。
  长大一点,有时就跑到欢香饭馆门前附近,见桃三娘正摊开一些竹篾簸箕晒茄子干或豆角干,也过去帮帮她忙,她都笑着夸我懂事,临了有时还在我嘴里塞一块梅糖。
  天气好的黄道吉日里,我看见桃三娘在自己院子里造酱油,把浸泡好的豆子拌好,便去帮她搭把下手,听她娓娓道来造酱的秘诀:“下酱的日子最忌讳‘水日’,这一天造酱油肯定不成的,会生虫。若已经长虫了,可以拿六七个草乌头,每个切四块,排在坛底,酱里有虫也即死,永不再生……等到中秋后,可以放一杯左右甘草,就不会生霉花子……蚕豆酱油味道更妙,拿五月收下的蚕豆一斗,煮熟去壳,白面三斗,滚水六斗,晒七日,入盐八斤……”
  日子长了,我到欢香馆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客官里面请!客官想吃点什么?”
  “嗨,都是老主顾了,桃三娘,来碟韭菜炒鸡蛋,椒末麻油拌个猪耳丝,打个火腿豆腐汤,两碗米饭!”
  “好咧!跑堂的快给客官上茶……”
  一叠声吆喝下去,不一时,酒足饭饱,那客商把放在桌上,随身的一个大包袱拍了拍,朝桃三娘半开玩笑半当真道:“桃三娘,买根簪子吧?我刚从金陵进的货,卖给你,肯定是最实惠的价码。”
  桃三娘笑吟吟过来:“知道你的都是好东西,但我不喜欢,我整天忙里忙外的,戴这些不方便。”
  “是、是,桃花三娘子花容月貌,不打扮也比一般人强百倍,叫什么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翠……”
  “得!吃好喝好了就拿我取笑是吧?小心下回我给你饭里下巴豆。”桃三娘从一排柜子底下端出一小口坛子,开了封口,拿勺子舀出一点尝尝。
  旁有人看着好奇:“哟,桃三娘,又是什么私房好东西?”
  桃三娘笑了笑不答。这天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总在想着张玉才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在那口井边,商量着如何搬开大石块了,又或者已经搬开了石块,正拿绳子打算下去救人呢……我翻来覆去,越是想却越有点害怕。
  娘被我扰醒了,翻身过来拍了我一下:“死丫头,别乱动。”
  “娘……我肚子有点疼,想去茅房。”我撒了个慌,然后爬起身出去。
  屋外院子里静悄悄的,偶有几声虫鸣,没什么风,只有一弯下弦月,在丝丝云中显得若隐若现。
  我隔着矮墙朝远处的欢香馆张望,夜幕之中,没有房屋的轮廓,只有悬挂于饭馆门前,那两个夜里长明的红色灯笼,在发出隐隐若现的光火。
  才过了‘小满’,天气还是湿湿凉凉的,不知是凝聚在地上的水气还是青苔,脚下有点滑,我就是舍不得回去睡,只想看看他们究竟回来没有。
  ‘梆—梆!’有打更的走过,已经子时了,他们却还未回来?
  那一双红灯笼在那里静静地亮着,我突然打了个冷战,不知哪来的一股劲,我推开院门,朝欢香馆走去。
  门紧锁着,里面没有光,我诧异地想,难道三娘也去了石半坡?
  不死心,我又转而跑到欢香馆的侧门去,那儿有个小小的马厩,是给客人歇牲口的,但三娘自己,除了厨房外边一个大缸里养鱼外,却不养其它任何动物,包括小狗。我从马厩的小门往里看,院子里有光,还有阵阵香味!

我伸着脖子深吸一口,是刚刚蒸熟的米饭香气!
  我试着推门,居然‘吱呀’地就开了,我赶紧迈进门去,但不敢声张,只是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几步,正好有一个拐角,我伸出头朝院里看,只见果然有一口几十斤的大锅,里面热气蒸腾地满满一锅黄米饭。
  还有一个平时专门掌管厨房叫何二的厨子,在地上已摊开铺好了一张干净竹席,桃三娘围绕着竹席四周,正分别点了五盏蜡烛,我十分疑惑,不明白她究竟在干什么,便不敢出声去打扰她,只见何二拿着葫芦瓢,舀出许多黄米饭在席子上,桃三娘则正襟朝竹席和蜡烛拜了拜,才附身开始去收拾席上的米饭,熟练地先将一大团用手规整成圆形,放在席子的一端,然后在往下,很快我就惊异地发现,她竟然把所有黄米饭堆砌成一个人形!
  何二在旁边一声不响,默默帮助她忙活着,一切都熟视无睹的模样。
  难道三娘又在做什么好吃的?我兴奋地想,也就没了戒备心走了出来,只是挨着墙角站着,看他们忙。
  桃三娘把整个人形做好后,转过头来突然看见我在,显然吓了一跳:“桃月……?”
  我也被她的表情吓得一怔。
  不过她很快又露出笑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在自己家里好好睡觉呢?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

“三娘,你在做什么好吃的?”我抬头望着她却反问道,我不想回答她为什么我没在家好好睡觉。
  “这是呀,在做神仙醋。”桃三娘笑眯眯地牵起我的手,拉我到磨盘旁的木凳子坐下,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眼皮沉重,她让我坐下,正好背靠是磨盘,我往后一仰,头抵着石磨就睡着了。
  ……一直到,我被很多脚步、说话的嘈杂声吵醒。
  张玉才一身黑头土脸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怀里横抱着一个衣衫藏污破损、蓬头垢面的小个子女人,何大何二点起好几盏灯,把整座院子照得通亮。
  煤炉子上烧着一大锅水,桃三娘拿着两个小瓷瓶和一卷白纱布,招呼他们:“快进这屋来吧,这房间刚才李二已经收拾干净了。”
  我揉揉惺忪的眼睛,看着他们忙乱着进了院子角落头一个房间,李二装了一盆水也跟了进去,又听得桃三娘说:“何二,去装碗米汤。”
  张玉才问:“要不要去找大夫?”
  桃三娘制止道:“我这里什么药都有,你找大夫不怕泄露了出去啊?”……
  院子里先前那摆了人形黄米饭的席子不见了,蜡烛也没有留下,许是方才我睡着的时候,他们收起来了,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我也想跟进屋里去看看那娇艳的脸,究竟是长什么样,看来三娘说得没错,她真的没死,这是何二从厨房端着一碗米汤出来,我就跟着他走进去,可才到门口,桃三娘就把张玉才和何大李二等人推出来:“我要给她脱衣服料理伤口了,你们都出去。”说完顺手接过何二的碗,门‘砰’地关上了。

我实在是困倦了,只想尽快回到床上去蒙头大睡,张玉才他们根本没有留意到我,李二便带着我,从那个小偏门出去,将我送回到家门口,一声不响没有任何表情地,才自己转身回去。
  我迷迷糊糊地进门抹黑爬回床上,娘居然一直熟睡着,根本不知道我离开了很久。
第二日我再去欢香馆,看到桃三娘身影还是一贯地忙碌,客繁流转,与以往没有任何异样,直到过了未时以后,店里客人散完,张玉才从柳青街的那一头急匆匆走来,我看见桃三娘在柜台算账,何大拿出一桶水到店门口前,给两棵核桃树浇水,于是走过去。
  那树上结着无数绿油油的小果子,浓荫布下一片清凉,何大仔细浇完水,又拿竹竿赶逐树冠里鸣叫的蝉,我对他的行动虽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在意,桃三娘照例是一看见我,就亲热地喊我进去坐坐。
  那张玉才一进店来,就要直奔向后院,桃三娘拦住他:“你怎么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娇艳她怎么样了?”张玉才急道。
  “放心吧,今日已有起色了。昨天你带她来的时候,只有胸口剩点热气不是,可是命大,今天虽然没醒,但手脚都缓过来了。”桃三娘一边说着一边把他引进去,我也趁机在后面跟着。
  果然进了昨夜那小屋,只是却有一股奇怪的酸味微微刺鼻,一个面带青紫血痕的瘦小女子昏睡在床上,头发依然凌乱,看不清面目,只是换上了干净衣服,床边摆着药瓶和粥碗。
  张玉才从被褥中拉出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果然是柔软温热了,再伸手探探额头,终于舒了一口气般,回头朝桃三娘突然跪下:“谢三娘仗义相助,我张某人……”
  桃三娘连忙拉他起来:“张小哥儿,使不得呀。”

张玉才回头又看一眼娇艳:“如果不是三娘知道那口井原是枯井,娇艳恐怕真得冤死井里了。我一人之力又根本搬不动压井的大石……”说着他又哽咽起来。
  “张小哥儿,以后的路子还长呢,娇艳在我这养好伤,却也不能久留,你也得早作打算啊。”桃三娘这样说着,又拽他离开屋子:“才又喂她喝了一点米汤,别在这说话了,吵着她。”
  张玉才犹不舍得,桃三娘硬是推他出去:“跟你说了,必得多加小心,若被人发现可就前功尽弃了。她在我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最后终于看桃三娘将张玉才哄走了,之后几天,张玉才还是每日都来看一眼娇艳。我因为好奇,也是每日跑来。
  那娇艳真的是一日比一日好转了,第三日已经能睁眼看人,全身创伤处也都结痂,瘀血渐散;第四日就开口说话,认出张玉才来;第五日撑着床沿能自己起身;第六日,我听镇上有人议论,吴家有人发现石半坡上井口的石头被人移开,处死的小妾尸体不见了,于是乱成一锅似的到处派人找,于是张玉才慌得像丢了魂儿一样跑来,我猜必是找三娘合计办法……
  第八日里,那娇艳和张玉才就都消失了踪影。
  官洲渡头摆渡的张老汉还在,儿子平白无故丢了,他疯找了一阵,也没有结果。
  而欢香馆里桃三娘依然忙碌,没有改变。

一个月以后,我随桃三娘在后院,看她搬出一只大瓮,说是她新成了的神仙醋。待她倒出瓮里的醋,剩下渣滓,我探头朝里望,却看见里面发酵的黄米团还保留着人形,散发出来刺鼻的酸气,让我想起和娇艳睡的屋里那种气味是一样的。
  桃三娘丝毫不在意我的诧异,自顾自地把醋加好花椒,然后上大锅煎滚,非比一般浓郁的醋香充斥满了整座院子。她用小勺舀起一点品尝,十分满意的神情,然后另拿一个坛子收贮好。
  见我一直用一种迷惑目光看她,她终于忍不住笑笑,用那勺子也舀来一点给我尝,一边道:“这醋的味道是不是特别鲜醇?这里加了人的欲望,是他们的‘非分之想’,让这醋的味道变得十分完美呢。”
  我试了试醋的味道,但我说不出这是什么味道,也还是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再在江都街头,见到那个已经变得疯疯癫癫、不成人样的张玉才后,从他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说的却是:“好端端的人……就化成酸水了,好端端的人……一转眼就……”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其实他和娇艳在第七天夜里,收下桃三娘赠的十几两银子,便私奔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本身受重伤,性命危在旦夕的娇艳,如何在短短几日间,伤势就好转如初?他们想要在一起,这在世间原本也是不可能的。却因为他们想要在一起的这种欲望,让她钻了这个空隙,这都是她的幻术罢了……
  谁都很难想到,饕餮本是欲望的化身,人的欲望自然也是她的食物,她随时都觊觎着谁的欲望,将它吞噬……

神仙醋(完)
月亮惹的祸 - 2008-8-10 20:55:00
二 蔷薇糕
  桂花饴饼般的中秋才过,便是茱萸辛香辟初寒的

重阳节了。
  这些日子里,桃三娘每日都忙着做糕;菊花糕、

茯苓糕、五色松糕、八珍糕等等,不同样式,吸引着

众多过客和镇上的人们,都来争相购买。
  我因为嘴馋,就也常常找借口说是跑去帮她的忙

,替她捣捣染松糕的青草汁,或舂磨白米,研粉筛细


  尤其最喜欢看她做重阳糕,把糕粉里拌好蜂蜜脂

油,混入栗子黄、糖桃脯、松子肉、银杏果等,面上

再嵌数颗红枣后入屉锅蒸,糕熟便自然变得蓬发松软

,香厚甜蜜,插上剪彩小旗端了出去卖,不一会功夫

就被一抢而空。桃三娘说了,欢香馆这美味一绝的重

阳糕,只在重阳节前这半个月内有卖,逾期则不再供

应,因此每日专程来买糕的人,可说是络绎不断,挤

得个门庭若市。
  娘给我做了个红色的茱萸香囊戴在身上,吩咐我

不许弄丢了,要一直戴到过了‘桂花蒸’那段秋雨秋

热天,才能离身。我不会在意这和重阳节的关联,只

是觉得这红色香囊却是我难得的宝贝,还拿去给桃三

娘看。
附近有些大户人家要赶在入冬以前做些衣箱柜子,因

此我爹每日起早就得开始忙碌;娘也是忙里忙外的到

各家接送活计,留下我一人包揽所有做饭洒扫之类的

家务事。
于是我便每日也忙活起来了。早上烧水、扫地、熬粥

,摆好小黄瓜酱菜,自己吃完就马上拿着全家人的衣

服,到离家约百余步远,柳青街南边尽头的小秦淮河

里去洗,待洗完回来晾上,就才拿着菜篮子到小秦淮

南岸的菜市去买菜,然后回来做午饭,伺候爹娘吃完

,晌午间便没什么事了,通常是陪着娘做事,只是我

的针黹女工又实在不好,惟有做饭还行,所以娘也没

办法叫我帮她什么忙,大不了就跑跑腿递送点东西罢

了。
  这一日买完菜回来,路过欢香馆门前,却见一行

官府人家模样的车马停在那里。
  为首骑一匹枣红大马的是一位年轻的大人,三十

出头的年纪,生得极有派势,身穿貂鼠大褂和皂靴,

一手攥缰绳一手拿马鞭,听他旁边一个同样骑马的跟

班。正回禀道:“程大爷,这就是欢香馆。”
  “嗯,这儿看来倒也干净。”他说着回头朝身后

的马车道:“夫人觉得如何呢?”
  马车的帘子动了一下,掀开一小角,仿佛是丫鬟

代回说:“太太说若就是卖前日送来那种重阳糕的那

家欢香馆,就试吃一次吧。”
  那程大爷点头,正好就见桃三娘从店里走出来,

朝众人略一躬身笑迎:“这么多位客官,可是打尖?


  那程大爷也不答腔,由他身边的那个跟班道:“

午饭你给备下几桌,不要图省钱,拣你们这儿最好的

上,我们家大爷带了女眷,东西可得注意干净新鲜点

的,我们先到别处还有事,午间就过来。可都明白?


  “是!明白了。”桃三娘点头,正恭送他们一行

人走,那车夫才驱动了马走,突然其中第二辆马车里

传出一声娇喝:“慢着!”
  程大爷诧异回头,只见第二辆马车的帘子掀开,

探出一点丫鬟的双椎:“程大爷,三姨娘请您过来一

下。”
  程大爷赶紧拨转马头过去,我因站在远处,没听

见那车里的人说了什么,只见那程大爷听完,略点头

称是,便朝第三辆马车的车夫道:“你们和二姨奶奶

留在这儿吧,三奶奶怀有身孕,毕竟不好乱吃外面的

东西,请二姨奶奶督促做些细致饮食才是。”
  说完,便调过马头,领着一众下人、两辆马车浩

浩荡荡继续走了。
  我站在那看着,说来欢香馆一年到头倒是常有些

达官贵人会光顾,但这么大个阵仗的还是少见。这些

坐车的太太小姐们,算见识过一些的,但像这个要留

下来做饭,却也从来没有过。
马车里走出来一个细挑儿身材的紫衣小鬟,然后再扶

出一位着一身半新不旧青缎子坎肩、蜜合色裙子的少

妇,脸皮色有些暗黄,不算美艳但仪容十分大方安静


  桃三娘唤来李二帮着马夫带车子去后院马厩,自

己则招呼那少妇和丫鬟进去。
  我看完了热闹,也就回自己家去了。和平时一样

做好饭再端给爹娘,忽然娘道:“也是怪了,可能最

近天热,咱们家院子的那些蔷薇今早竟开了好些,方

才对面的桃三娘还过来说,想买去做蔷薇酱,我就答

应了,她还说让你明天清早摘了给她送去,钱多少无

所谓,反正街坊邻居的……”
  我听了着实诧异,记得入秋以后,院子角落的蔷

薇架明明已是一派青黄懒散的了,叶子落了大半,我

也没注意,今天却开花了?
  我赶紧跑到院子里去看,果然那一架子蔷薇冒出

不少骨朵儿,粉粉白白的蓓蕾不少,含苞待放的鲜艳

模样仿佛现在仍是初夏,只是叶子依然半死不活地耷

拉着。
  “诶!好奇怪啊!”我不由得惊叹:“秋天还会

开蔷薇花!”我跑回屋里急着追问:“怎么会开花的

?”
  爹只是望了我一眼,不置可否,娘拍拍桌上:“

好好吃饭。”我却兴奋起来,随便吃了几口饭,又跑

出去看花。
虽说已经是仲秋了,不过娘说的没错,天空总没什么

云彩,清蓝气爽的,说不定蔷薇也就因此才开了吧?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凑近花朵闻了闻,好看的鹅黄

蕊心香气很淡;这时节连蜜蜂蝴蝶都没有,独这花开

……我心头忽然又浮起一丝不安起来,踮起脚通过矮

墙朝远处欢香馆张望,恰好看见那何二拉着板车,买

回来一堆菜蔬米面,从侧门进去。
  欢香馆厨房的烟囱已经升起袅袅青烟,必是三娘

亲在里面忙活了。我赶紧回头待爹娘吃完饭,洗好了

碗筷,便出门往欢香馆去。
  厨房里热火朝天,但奇异的是,除了桃三娘在,

还有方才坐马车来的那位夫人也在!
  她二人都穿着围裙包着包头,那夫人正麻利地收

拾一只鹅,她的丫鬟用小枰子称好了三钱盐巴,她拿

来擦鹅的腹内,然后拍一小把葱,塞满其中,鹅的外

皮用蜜糖拌烧酒涂满,起大锅放入一大碗酒一大碗水

,竹箸架起蒸,只是注意不能让鹅身近水。火灶内烧

的两束各一斤八两、粗细相似的木柴,据说也是她挑

选的,也不用看火,只等它自己烧尽了便可,俟锅盖

自冷以后,才可揭开锅盖,将鹅翻身,再将锅盖封好

,改为一束一斤八两的柴继续烧火蒸之,灶内不可用

火棍去挑拨,锅盖也必须用棉纸糊好。
  桃三娘啧啧称叹:“夫人手艺实在好!我却是自

愧不如的。”
  那夫人只是笑笑,见三娘在做鸽蛋饺,便也过来

看她的手法,是用剁碎的时鲜蔬菜和肉糜,鸽蛋十几

个打稠成蛋浆,分别煎摊巴掌大的在平锅上,上面放

好一定量的菜肉糜,蛋浆也已成形,便把它一半翻过

来覆于另一半上,成半圆饺子形状,蛋熟后自然合拢

,就可一个个拿起来放置一边待用了。
  汤锅里烧的鸡汤也已经翻滚良久,沁出浓香,三

娘说上菜时只要将汤内放入蛋饺便可。
这时何二宰好了八只鹌鹑拿进来,桃三娘吩咐他仍旧

用甜酱瓜和姜丝,配茶油同炒。
  那夫人又道:“我们府上的三夫人怀有身孕,喜

欢清爽饮食。”
  桃三娘拉她到院子里:“不若你来试试我腌制的

萝卜好了。”
  正好看见我,不由得笑道:“桃月儿你什么时候

来的,三娘顾着忙也没看见你。”说着还和那夫人介

绍我,说我是多么精巧伶俐,她喜欢我就当自己女儿

一般。
  那夫人也附和地看着我笑笑,但我这么近地看她

,却觉得她神情里仿佛隐含一抹哀伤,目光祥和却又

有点黯淡。
  桃三娘的酱菜缸子都陈列在院子里的屋檐下,她

的糟醋萝卜,也是一绝。将整根萝卜的皮旋切开,但

中间不可断,仍包裹萝卜本身,一起风干后,加入炒

盐、干花椒、莳萝揉透才加入糖醋。之后再把萝卜切

片晾干,再加一遍炒盐、干花椒、莳萝揉一起,加糖

醋入缸。
  三娘用干净筷子夹出一些给我们尝试,味道简直

是少有的香脆可口。
  “不过萝卜下气,孕妇不宜多吃点,我这还有前

两日挂起来风干的菜心,现在用盐腌一下,待会用虾

米麻油醋一拌就好吃了。”
  那夫人连夸桃三娘周到。
接下来那夫人去看她早先做下的肉汁焙笋,她的丫鬟

洗好了刚买回的蓬篙,准备做松菌蓬篙羹,何二则在

将数个大茄子切成两半,挖出籽瓤,酿入调好味道的

肉糜,早将茄子合并,用竹签固定好,放入油锅炸…


  桃三娘拉我站在厨房外,我对她说起明日一早,

就把家里的蔷薇摘了拿来,她点头笑道:“原来做的

蔷薇酱都用光了,正好这几天需要用到一些,你家的

花开了,正好……对了,小秦淮两边的夹竹桃,好像

也开了,你帮我去看看?”
  我觉得她说这话有些奇怪,但也没细想,爽快答

应:“好!”
  说起柳青街尽头的这小秦淮,两边因植满了柳树

和夹竹桃,一年中大半时光都有连岸的绿丝招拂、红

霞白雪,也算是江都一景。尤其春夏时节,水面落花

漂散,我每日去水里洗衣,都常惹得会沾上数瓣花片


夹竹桃秋季里也会开花,只是远不如春夏烂漫。三娘

怎么想起要我去看它?我在往小秦淮走去的路上,才

想着觉得奇怪,这条路我每日都走,但是太熟悉了,

反而很少去注意路边的草木。
不曾想,夹竹桃一改秋风里的颓瑟,花面重露红颜来

,垂柳之间,分外显得腰肢妖娜,黄绿的叶里,却开

出块块红团锦簇。
  我正惊讶于眼前的奇景,正好看见那程大爷骑着

马,领着马车和一众家丁游玩回来了。
  我赶紧跑回欢香馆,何大李二已经把雅座和大厅

的饭桌都摆好了。那位夫人仍系着围裙,和桃三娘一

起站在饭馆门口,等待程大爷的一行。
  我反正是个不起眼的小黄毛丫头,呆在店门口一

侧的两棵核桃树下,看个热闹。
  终于看见另两辆马车里的夫人出来了。
  第一辆里出来的是一位年纪与程大爷相仿的威严

妇人,身边带两个红衣的丫鬟,没什么笑容,但是也

不喜多说话。其中一个丫鬟还从车里拿出自带的脸盆

和豆皂,往后院去打水。
  第二辆车里出来的夫人却是十分珠光宝气,头插

几支金钗珠钏,脖子挂着大颗的珍珠串,伸出来让丫

鬟搀扶的手腕上,也是锒铛作响、多得吓人的金玉镯

子,姣美的身姿,再穿上海棠花红的绫罗衣裙,肚子

微隆起,那程大爷一看她下车,连忙亲自过来扶:“

夫人小心!夫人小心!”
  进了店门,桃三娘引路到里面,那被留下做饭的

夫人也赶紧吩咐自己的丫鬟:“娟儿,还不快去给三

姨太倒水洗手!”
  她的紫衣丫鬟答应了去,她自己只敢跟在程大爷

和三姨太的后面走。
  那三姨太微皱着眉头对程大爷嗔道:“今天天气

这么热,我都要吐了,亏你们兴致还那么高。”
  程大爷说:“我让他们赶快去做点酸梅汤来?”
  “嗯……”她点头,也不回头就说:“请二姐帮

我做吧?别人做的我怕不干净。”
  “听见没有?快去做酸梅汤。”程大爷忙回头大

声吩咐道。
  我只能看见那位夫人的背影,不知道她是什么表

情,只是见她立刻就点头转身回厨房去,我突然不由

得觉得她很可怜,于是溜到侧门,重跑回到后院去。
桃三娘安置好前头,也赶到厨房来安排上菜。见那位

夫人一人站在院子里犹自发怔,便回身去拿来自己腌

制的一瓶梅卤递到她面前:“夫人是不是太累了?坐

下休息一会?”
  那位夫人才一下醒悟过来,接过瓶子有点不好意

思:“还好……是有些累了,三娘不要叫我夫人,我

娘家姓李,小名香娥。”
  “好吧。”桃三娘识趣地走开了。
  我见人们都在忙,那香娥夫人找到一个烧水的小

风炉,打算在那煮酸梅汤,便过去帮她捡煤球,她十

分和善地谢了我。
  待她燃好煤球煮了酸梅汤,盛一碗拿出去,程大

爷和另两位夫人没有等她,饭已经吃得一半了。
  那珠光宝气的年轻夫人每尝过一道菜,就会问桃

三娘,是谁做的。末了啧啧称赞,果然欢香馆是名不

虚传的,程府的二姨太手艺本已是胜过一般厨子了的

,但桃三娘的手艺,却是更山外有山。
  程大爷也点头称是,也问桃三娘道:“欢香馆可

有房间?你这里不留客住宿吧?”
  桃三娘有点为难:“楼上倒是有四个房间,不过

小店的确一般不留客过夜,除了我睡到房间外,其它

的都很少收拾,偶尔收留一些赶路又实在找不到住处

的客人而已。后院也有几个房间,但也是厨子和跑腿

杂役们睡的……”
  “哎,老爷,出门在外的,不方便也是自然的,

不比在家舒服,楼上既然还有三个房间,那我们睡不

也是正好么?让下人们收拾一下就好了,被褥我们自

己也带了干净的来……下人们让他们在后院随便安置

一下就好了嘛?”那夫人朝程大爷撒起娇来。
程大爷只好转而问那位不大作声的大夫人,竟也没有

异议。
  我不由得捂住嘴觉得好笑,他们都是被桃三娘做

的饭菜给留下来了。
接下来几日,欢香馆比往常更加热闹起来了。
  进出的下人、车马,常常堵得水泄不通。
  那位程大爷原来是来自于松江的官家大户。仿佛

听镇上人议论说,他本身便考得举子的功名,将来若

再考上进士啥的,难保不是一位大官显贵。欢香馆来

了这么一位贵客,简直是蓬荜生辉。又有一些好事之

徒不知跟哪个下人混熟了,打听到些这程大爷身边三

位夫人的事。
  原来这大太太,是前常州阳湖县知县的千金,与

程大爷同年,十四岁时便已完婚,只是婚后十多年,

也未曾生育。
  而二姨太的身份确立,则又有点与别人不同。她

母亲是府里厨下掌勺的厨娘,因此二姨太虽然地位卑

微,可自小就与程大爷认识,程大爷小时候病了,惟

就爱吃她母亲熬的清粥、做的小菜;后来程大爷年长

成家,又接连考上秀才乃至进士,阖府上下无比荣耀

,当年重阳佳节时刻,厨娘比以往忙得还要不可开交

,宴席不断,便把女儿带入府里厨房帮手,谁也不知

怎么的,就被程大爷看中,竟收了做二房姨太。众人

背后议论,程大爷喜爱二姨太的地方,恐怕只是她的

一门烹调手艺罢了,况且这二姨太也不曾生育。
  直至到这三姨太进门,程家后继香灯才有了希望

。三姨太本是烟花女子,但与程大爷结识的时候,年

纪尚轻身子未破,却还是个青倌人,兼之生得娇俏可

人,就被程大爷看中赎了身,没想到进府不到一年,

就怀了身孕,程大爷自然捧之如珠似宝,府中上下都

不敢待慢。尤其她每日伙食,还都得由二姨太亲自伺

候……想来二姨太心里,也不可能不心酸吧。
我每日到小秦淮畔洗衣,都能听到不少这样的议论,

心里不禁为那位二姨太难过。
  尤其是那程大爷一行人每天早出晚归,四处去游

山玩水,我每日起得也够早点,但总能看见对面欢香

馆的烟囱已经冒出炊烟,二姨太每天天不亮,就早早

地起身,到厨房里为程大爷他们做早点,以及白天里

一家人要吃的糕饼点心。
  恰好这日,那程府大太太身边丫鬟有一件衣服需

要缝补,先一天晚上送来,我娘做好了,便着我第二

天一早给她送去。
  我做好早饭,自己急忙吃点,就拿了衣服跑去欢

香馆。
  从侧门进了后院,便闻到一股药味,那位二姨太

的丫鬟正守在风炉旁熬药。二姨太自己则在厨房里忙

着,似乎是做糕。
  我赶紧过去:“二夫人好。”
  二姨太见是我,点头笑笑。
  我闻着糕的味道很香,恰巧桃三娘走来,我流着

口水问:“三娘,这是在做什么糕?”
  “蔷薇糕。就是前日你家摘下的那些,我用制有

冰片在里面的雪花洋糖一起做的花酱,倒比用白糖做

的酱味道更香更好。”桃三娘一边说道,一边笑。
  我忽然仿佛有种错觉,她的笑让我有点奇特的…

…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去给大太太的丫鬟送衣服了。”我嘀咕了一

句,就进屋里去,正好碰见那丫鬟下楼来,我刚要说

话,她赶忙做手势“嘘”了一声,走到眼前来才压低

声音说:“做好了?”
  我说:“做好了。”
  “钱已经给过你娘了。”
  我说:“知道。”
  这时楼上又有个丫鬟下来,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院

去:“药熬好了没有?慢吞吞的,三太太的胃疼得不

行了!”
  大太太的丫鬟赶紧转身回楼上去了。
守在风炉边的丫鬟回道:“快好了。”
  “老是慢腾腾的,没睡醒么?”那丫鬟大声数落

一句。厨房里的二姨太望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我躲到桃三娘身边,她拉我到柜台前的桌子坐下

,从柜子里拿出一碟芝麻饼,又倒了一碗茶:“吃吧

?”
  我高兴地点头,拿起一块饼吃起来。
  院子里的药香弥散到四处都是,我随口问她:“

谁生病了?”
  桃三娘指指楼上:“那位三夫人。这几天奔波受

了劳累,加上昨晚多吃了一碗糯米圆子,就胃里不舒

服,疼了半夜实在不行,天不亮就去找来大夫,这会

子也快熬好了。”
  “噢。”我点头,这种事我也不会在意的,依旧

低头吃饼。不一会还看见那二姨太的丫鬟盛好了药,

上楼去了。
  我吃完饼,向桃三娘道了谢,也回家忙我自己的

家务活去。
  午间才做好了午饭,我伺候爹娘吃时,却听见屋

外一片人声沸沸扬扬。
  我多事,立刻跑出去瞧,却见欢香馆门口站了一

圈人。还有一些人从我家门口跑过去,有人说:“欢

香馆里死了人了。”
  我不禁头皮一阵发麻,这是意想不到的事,欢香

馆里死了人?我回去吃下两口饭,又想跑去欢香馆,

谁知娘沉着脸训斥我说:“明知道死了人,也不怕煞

气重,不准去!”
  我只好悻悻的收住脚步,站在院子里朝欢香馆张

望良久。
  后来才知道,死的是二姨太的那个贴身丫鬟,她

熬好了药端去给三姨太后,三姨太胃正疼着,便骂了

她几句,她不忿顶了嘴,程大爷火起便命人把她捆了

到马厩里,还让下人用马鞭抽了她几下。
  二姨太为人虽然懦弱不多说话,但这次也为她丫

鬟去找三姨太求情,三姨太反而又抱怨说她故意惹她

生气,一下子不但胃疼,肚子、心口都疼起来了。这

一闹更搅得上下乱成一团,程大爷大骂了二姨太一顿

,但也没对她怎样,只是那丫鬟,居然脾气十分刚烈

,她被打之后别人把她放开,她竟突然一头撞墙去,

顿时头破血流就死了。
欢香馆死了人,惊动到官府,幸而程大爷在这方面交

际实深,丫鬟又的确是自己碰死的,便迅速买棺收殓

了事。经此一吓,那位三姨太居然当场晕过去,醒来

拉着程大爷连喊着要回家……
  我第二天去菜市买菜之时经过欢香馆,只见马厩

边停了一口棺材,旁边供奉了一碗白豆腐、一碗白米

饭,有不少人在烧蜡烛衣纸,愁云惨雾的。我吓得加

快了脚步,心里也在担心桃三娘的生意,怕是就这么

给耽误了,还有那二姨太,不知现在怎样光景?正想

着,才走到小秦淮边,却看见桃三娘站在那里,她穿

一身莲青色的对襟衣衫、褶裙,手里拿着个篮子,看

见我照旧是笑容可掬的模样。
  “三娘?你怎么在这?”我诧异道。
  “是啊,何二做饭,我去菜场走走。”说罢,携

了我一块走。
  我忍不住问她:“三娘,棺材停在门口你还怎么

做生意啊?”
  “那姑娘怪可怜的,生意还是小事情。”桃三娘

摇头叹了一句。
  “可是……”我欲言又止,这时已经走到菜场,

人多口杂,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与三娘谈论这件事。

刚好走过一个卖干鲜果子的小摊,桃三娘站住了:“

诶,才九月就有榧子了?”然后开始与小贩讨价还价

,挑拣了两斤榧子,再称了三斤栗子,一斤柿子饼。
  我不好再说什么,随便买了点菜,和桃三娘一起

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桃三娘忽然又叹了口气:“那位二

姨太,这回却真是铁了心了。”
  “嗯?”我一愣,没明白她的话。
桃三娘冷笑:“那丫头与二姨太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了

,两人可是有情有义的,程府上下,别的下人免不了

趋炎附势,厚此薄彼,只有这丫头对主母不离不弃。

二姨太昨儿一整日都不吃不喝不说话……也是孽障啊

。”她又叹一口气,顿了顿:“其实那三姨太,也并

非真的就心肠歹毒至此,她只是太年轻,出身单薄命

苦,一时得了势,就未免恃宠生骄些罢了。”
我笑说:“三娘你眼中看人,却也没有十足的坏人呢

。”
  “世事原本如此。”桃三娘忽然伸手摸摸我的头

:“世间本也没有十足的坏人,只有十足的欲望。”
  “噢……”我似懂非懂地答应了一句。
  已经走到欢香馆,桃三娘拉我进去坐坐,我说不

去了,桃三娘看出我是害怕,却拉着我的手:“进来

坐会儿吧,三娘在,怕什么?”
  我被她牵着手,就不知不觉跟着往里走。
  蜡烛、香的烟雾,弥散得门口乃至屋檐底下,都

白蒙蒙的,每个人脸上神情都罩在苍白的阴霾里,很

少人说话,大家都在忙着做事,空气里还有一股更浓

重的药味,想必仍是那位三姨太的药,只是这药气和

蜡烛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使人愈加有种不舒服。
  我随桃三娘到后面厨房,却意外看见那位二姨太

又在厨房里忙活着,何二只是在院子里收拾两只活鸡

、几条活鱼;三姨太的那个丫鬟在守着药煲。
  我惊讶地看看桃三娘,但不敢问什么。
  只见桃三娘放下篮子,拿出一包东西走到厨房门

口:“香娥夫人,你要的茯苓粉我买来了。”
  那二姨太点点头,朝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谢

谢你,三娘。”
  “不谢不谢!”桃三娘摆手走开。
  我朝厨房里偷看,那二姨太在炒菜,但两个蒸糕

的大笼屉里同时也在冒出滚滚白烟,不知是做的什么

糕。
  桃三娘示意我跟她到柜台这边,拿出一包东西打

开:“这是我早上蒸好的重阳糕,还有一些菊花,你

拿回去让你爹娘也吃点,菊花泡茶喝……双九重阳的

这些日子,本就煞气重……明白吗?有三娘在,没事

的。”
  我还是没明白桃三娘的意思,但是她的话语和神

情能让我安心。我接过来点点头。
回到家里,一日无话。我给爹娘吃了重阳糕、喝了菊

花水,他们也没在意和多问。
  第二天早上,我又到小秦淮边洗衣服时,路过欢

香馆,欢香馆厨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程府下人进

进出出忙于备车和搬抬行李,我估计他们是要回去了

。那口棺材昨天也被抬走,据说是送到附近的寺庙去

做法事超渡的,程大爷信邪,还花了不少银子请来戏

班,要在寺庙外面一个空地上搭台,准备唱三天晚上

的大戏……这也是一种挡煞的法子吧?但我不懂。
  我一边洗衣服,一边思忖,恰好一阵风吹过,我

下意识抬头望望身旁的夹竹桃树,却猛地想起昨天桃

三娘的话语——“那位二姨太,这回却真是铁了心了

”……“原来做的蔷薇酱都用光了,正好这几天需要

用到一些,你家的花开了,正好……对了,小秦淮两

边的夹竹桃,好像也开了不少,你帮我去看看?”
  我感觉到哪里不对,但是又完全没有个所以然。

今天是那丫鬟死去的第三天了,镇上也是流言蜚语,

人心惶惶。
  赶快洗完衣服,我跑回家晾上,借着去买菜的时

间,我又跑去欢香馆,从侧门进去,那二姨太和桃三

娘站厨房门边,低声说着话,院子里少了蜡烛香火的

气味,但熬药的味道还是很浓。
  我看见数个食盒放在一张桌子上,还没盖盖子,

里面食物微微冒着热气,是茯苓饼、蔷薇糕一类的点

心。
  我怯怯走过去,那二姨太一身素衣,面容憔悴,

桃三娘似乎在安慰她,她也轻轻点头。
  桃三娘看见我,也有点意外:“桃月儿你怎么来

了?”
  我站在那不知怎么回答,其实我自己也不晓得我

为什么要来。
  但桃三娘立刻想起什么笑道:“程大爷出钱请人

在金钟寺那边街上搭了戏台子,今晚就有戏看了,你

去吗?”
  “去的。”我点头。
  桃三娘拉起二姨太的手:“你们这么快就要走,

我还真舍不得。”
  二姨太苦笑道:“给三娘添了这么多麻烦,是我

该抱歉的,只是……唉,这世间的缘分不过聚散别离

的话,也没什么好再说一遍的了。”
  桃三娘抿嘴摇摇头,我插话:“夫人真的要走了

吗?”
  二姨太低头看着我,她第一次这样正眼看我,我

心里没来由一阵发怵,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二姨太却仿佛变了一个人,虽

然她表面依然如当初见到的那样温婉,话语声低柔,

但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从她略显呆滞的目光,没有

波澜起伏的语调……像极了阴云抑郁、神色灰惨的天

空,隐忍着一股的雷鸣暴雨,不知何时就要发作的!
  这时‘噔噔噔’一阵脚步声从楼上跑下来,是三

姨太的丫鬟,她跑到院子来,刚想说什么,却募地看

见二姨太,一下子硬生生闭住口,站住脚步,才对桃

三娘道:“三娘……三太太胸闷作呕,想喝点梅卤茶

。”
  桃三娘笑答道:“知道了,待会给你送上去。”
  丫鬟跑回楼上去了。二姨太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她

的背影,直至上楼,看不见了,她还在发愣。
  她的样子让我害怕,我望向桃三娘,她却不以为

异,还在看着我笑。
  我实在害怕,桃三娘的笑甚至更加深了我的害怕

……我赶紧回头飞也似的朝外跑,欢香馆这里甚至都

让我心里阵阵发凉。
哪知,到了门口看见昨日停放棺材的地方,地上还留

有一大滩香烛燃过的痕迹,我生怕踩踏到,贴着墙边

绕行过去,一路就像身后有鬼怪在追赶一样,我径直

跑过小秦淮,到了人群多杂的菜市,才稍稍定下心来

放慢脚步。
  甫却听到有人大声吆喝:“卖糕!卖糕!……重

阳登高,平安寿高!……”
  我惊得看过去,只是一粗矮妇人在那摆摊卖糕而

已,我才又吁了口气。
  程大爷一行终于走了。
  他只是扔下钱给戏班子,并留下两个下人料理善

后,他自己便带着一家子人,有点仓促而依然是浩浩

荡荡地走了。
  一台大戏在镇上敲锣打鼓闹了三天,到第三日恰

是重阳正日,那天的戏唱得尤其铺张浓烈,铿锵激昂

,倒是便宜了镇上的人们,平白增添了不少热闹。
  欢香馆也恢复了往日的朝气,仍旧是过路歇脚,

熟人生客,羹烧酒热。
  我也就真的把那件事忘怀了,我甚至没有发现,

程大爷他们走后,我家的蔷薇架迅速退变回枯黄萎迹

,小秦淮的夹竹桃也花蕊消靡,不复光鲜。
  许久以后,她才亲口告诉我,是她亲手帮她做的

,把夹竹桃的花瓣混入蔷薇花瓣里,专门做成一种花

酱,再蒸制成蔷薇糕给那女人吃……别人吃的只是纯

粹的蔷薇糕,而那女人……吃的却是夹竹桃花糕。
  夹竹桃性具大寒毒,那女人吃了不止一块……在

程府回行的路上,那女人恐怕已经胎滑血崩,一尸两

命了……
  未必有人就会怀疑到她身上,因为那女人死相蹊

跷,恐怕没人敢大声张,都只忌讳是不是冤鬼索命?
  只是她也活不长了,她早已心如死灰,形如槁木

,她眼看着那女人死去,也不能从而得到任何安慰的


  “不过……”她对我露出一贯那种无法捉摸、光

芒玄秘的笑,说道:“她的欲望我已经帮她满足了,

我自然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这岂不两全其美?”
  我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月亮惹的祸 - 2008-8-10 20:57:00
三、阿胶肉
  镇上一些老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俗话,说:“冬至

馄饨夏至面。”
  可日子还未到冬至,冬雪才落下一场,欢香馆里

热气腾腾的馄饨就出锅了。
  我站在锅边看着桃三娘拿勺轻轻搅动那一只只浮

起、白胀胀的大馄饨,闻着那股带有浓郁肉香的蒸气

,就喉咙里止不住地咽口水。
  桃三娘对做馄饨也很有一套;做汤馄饨的话,白

面二斤、盐六钱,入水和匀后,得反复揉搓百遍,末

了掺一点绿豆粉擀皮,看她手快如飞,一片片馄饨皮

特别薄,而肉馅必须是精瘦肉,去干净皮、筋、肥膘

,加椒末、杏仁粉、甜酱、芝麻盐、素油等,起锅的

开水不能太多,锅里先放竹制的衬底,这样水沸腾了

以后馄饨才不会破,后再加入鸭骨熬好的冬笋鲜汤,

馄饨下锅后,先不搅动,汤一边沸腾一边洒进冷水,

也不盖锅盖,直至馄饨浮起,这样才能做到面皮坚韧

,而口感润滑。
  三娘盛了一碗,撒点葱花递给我:“吃吧?”
  我也不客气,接过来就急着往嘴里送,不小心被

烫到,三娘就笑。
  我看她冬天里便穿上一身白底红边的棉袄棉裤,

一色的包头,耳鬓侧和衣领口,都绣有两朵对称的红

梅,愈加映衬得她面容清丽,神采风流。
  这时何大背着一大包东西回来,桃三娘赶紧和他

一起到后院去。
  我听说她要酿制羊羔酒,听着新奇,也跟在后面

看。
  只见桃三娘已经预先浸了一石的糯米在一口大缸

里,何大买回了七斤肥羊羔肉,桃三娘另起一锅,把

它洗净后加水一起放进锅去,再枰了十四两酒曲,和

一斤煮过去掉苦味的杏仁一起,将之同羊肉大火煮起

来。
  我极少见过用羊肉做酒的,三娘说因为她是北方

人,羊羔肉在北方冬天却是极普遍的,待会羊肉煮烂

,约有七斗的汁水,用它来拌好糯米,加一两木香,

只要不犯水,盖缸十日之后,最是味道甘清,补身强

肾的了。
天空悠悠忽忽地,又飘下一些细雪来,风不大,所以

一点不冷。
  三娘忙完了,见我捧着吃完馄饨的空碗还站在那

,摇摇头笑着赶紧拉我回屋里去。
  现在时候还早,都不到傍晚的光景,只是冬天里

白日子短,外面又飘小雪花,反而显得店里愈发晦暗

起来,桃三娘点起好几盏灯,等着生意上门。
  我也正想要回家去了,才起身走到门口,却见迎

面进来一人。这人我也十分熟悉,就是隔柳青街另一

头东边巷子里住的薛婆子。
  她儿子本是镇上生药铺里的伙计,她自个儿却是

我们这当地有名的药婆子。平时专门走家串户到各人

家女人那里,卖些私秘方儿、小药丸子的;还兼会扶

乩请紫姑神、扫帚仙,帮人求个神佑、问个吉凶卜什

么的,巧舌如簧地在大户小人、甲乙丙丁之间说合买

卖,甚至拐子拐来丫头小子,她也帮人出手的……因

此这里人人都知道她的厉害,无不敬她几分,不少年

轻后生或小媳妇都有惯称呼她一声‘干娘’的。
  只是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跑到欢香馆来。
  “哟!好香的馄饨啊!”薛婆子一进来就吸着鼻

子说:“桃三娘啊,人人都夸你的手艺,我今天可是

专门来试试的。”
  “这不是薛婆婆吗!您老肯大家光临,那真是给

我天大地赏脸啦!”桃三娘笑面相迎地走过去招呼:

“李二,快上茶!”
  “哎!别劳烦伙计了,咱们这邻里街坊的,还这

么见外干嘛!”薛婆子摆手笑道。
  桃三娘自己亲自拿了茶壶和干净茶碗,给薛婆子

倒上:“您老要吃什么?这一顿我得请客!您要是给

银子那可就是看不起我!”
“嗨,欢香馆的饭能有不好吃的?那我可就倚老卖老

,不客气啦!”薛婆子咧嘴笑,我在一旁看见她嘴里

没了个门牙,不禁就想起自己前两年也是掉了一颗门

牙,幸好后来已经长上了,不然可真难看……
  “李二,叫何二把那只野鸭子杀了,去骨切丝,

配笋尖、木耳做一道羹;还有,那小瓷罐焖肉上一个

来,还有松仁烩豆腐,鸡油炒个白菜。”
  “嗯。”李二点头,照旧是一副闷头做事,没有

喜怒的过多表情的样子,转身到后院厨房去了。
  桃三娘又唤何大:“把我腌的冬芥菜和花生取一

碟来,再温半斤黄酒。”
  “哎呀,你也太客气了,我一个老婆子哪吃得完

哪!”薛婆子起身作势想要去阻止何大,桃三娘连忙

按住:“都说了,你这是看不起我这小店吧?”
  “不是不是,岂敢啊!”薛婆子一个劲儿的咧嘴

笑。
  不一会儿,酒和小菜就上来了。
  “三娘子啊,陪老身喝一杯!”那薛婆子拉着桃

三娘衣袖不放,反正今天店里没客人,这种霜雪天气

,时近傍晚,在路上走动的人是绝少的。
  我得赶紧回家去做饭了,便朝桃三娘摆摆手走了

,而薛婆子,她也不会在意我这个黄毛丫头的,只是

不知道她今天特地跑来欢香馆吃饭,是想要干什么。
  * * *
  第二天我到菜市去想买些煮粥的芋头和黄豆,却

意外地冲撞到一个人。
  我拿自己的布袋子在一家摊子前,刚装上称好了

的豆子,没留神一转身正好一头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哗—’地一声我手里的豆袋子都掉在地上,洒出来

许多。
  我吓了一跳,抬头望向那人。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比我高出一大截来,身形魁

梧,我有点害怕,所以站着没动,也忘记要说道歉的

话。
这男人低头看我,竟一点没生气,反连忙俯身下来帮

我捡起豆袋子:“小丫头,你没事吧?”
  豆子有不少都四下里散走掉了,我接过袋子赶紧

又低头去捡,好在跑出来的不多,那男人也帮我捡起

来不少。
  我讷讷地点头朝他道一声“谢谢。”
  他朝我一笑,我看清他的脸了,长得白面无须,

倒也精神爽利的,只是看人的眼光会让人有点不舒服

,但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正要走,卖豆的摊主叫住我:“哎!小丫头你

还没给钱哪!”
  我才想起,连忙道歉并从身上拿钱出来,谁知那

男人却先一步掏出钱来递给了那摊主。
  我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拒绝,可摆摊卖东西的人

却不管这些,收了钱就不管了。我拿着自己的钱,结

结巴巴地对那男人说要还他,他却洒脱一笑:“这点

点小意思,就当我刚才碰到你的赔罪吧。”
  “可是……明明是我碰到你……”他一边走,我

一边在旁边跟上,手里托着钱非要还他,他却背着一

双手在腰后,怎么也不肯收。
  我急得跺脚:“这、这位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能要你的钱,不然,这豆子你拿走!”
  他看我真的急了,才站住笑道:“如果你真要还

我,倒不如帮我个忙如何?”
  “帮你什么忙?”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芦

里卖什么药。
  他又故意四处看看,岔开话题:“你还要买什么

?我们边走边说。”
  我更加疑虑丛生,不肯和他继续走下去了,只站

在那里:“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忙?”
  那男人见我犟,搔搔头没办法,只好蹲下身来:

“好吧,拿你没办法……”他往我回家方向的路指指

:“欢香馆你熟吗?”
“熟啊,常去。”我点头。
  “嗯……桃三娘你认识?”他继续问,但我感觉

到他在绕圈子。
  “认识。”
“嗯……好。”这男人停顿了一下:“小妹妹,你知

道桃三娘平时都是一个人住的?还是……她平时最喜

欢什么?你知道吗?”
  “她……店里还有何大何二他们啊。”我完全不

明白这男人话的意思。
  “不是不是,我是说……唉,算了,那她平时最

喜欢什么?”
  “最喜欢什么?”我想了想:“三娘最喜欢做好

吃的东西……”
  “喜欢做好吃的?”这男人愣了愣,忽然有点不

耐烦起来:“唉,她开饭馆的当然要会做吃的……算

了算了,问你也是没用。一小丫头知道什么呀。”
  我更加陷入云里雾里,这男人拍了拍自己脑门,

似乎不死心再问道:“小妹妹,桃三娘除了做吃的之

外,最喜欢的还有什么呀?比如说,她爱不爱打扮啊

,你有没看见她最喜欢买些什么东西之类的?”
  我想了想,摇摇头。
  这男人彻底没了耐心,勉强挤出一点皮笑肉不笑

的表情,摸摸我的头,就转身走了。
  我呆怔了半晌,才想起:“哎,你的钱……”但

那人已经走到街尾,一转弯,等我再追过去,就看不

见他了。
  我对这男人究竟要干什么,依然是懵懂无知,想

了想没结果也就丢开了。买完东西往回走,经过欢香

馆,却发现今天那薛婆子不知为何又来了,手里提一

小包袱,正站在门槛里和三娘在说话。
  我故意过去和三娘打个招呼:“三娘,早!”
  “桃月儿啊!买菜回来了?”桃三娘看见我就笑

:“过来过来,我刚正好炒了些糖栗子。”
  我听到有吃的,赶紧笑嘻嘻地挨过去。
  桃三娘拉着我进去,那薛婆子还在和她搭着话,

也就跟了一块进到后院来。
  只见院子里血淋淋地躺着半边猪,何二拿着刀正

麻利地分割它的皮和肉,风炉上烧着滚水,桃三娘走

到磨盘边,那上面果然摆了满满一簸箕的糖炒栗子,

三娘拿来几把分给我和薛婆子手里:“院子里脏,你

们还是到前头去吧。”
“诶,我还想学学看你家厨子的手艺呢,这刀法哟!

”薛婆子啧啧嘴皮,一手挽着那包袱,一边剥着栗子

壳:“这猪肉新鲜,红白肉齐整,是打算做什么菜呢

?”
  桃三娘莞尔一笑:“这有什么呀,我买的猪肉就

是固定找张屠户啊,让他专门给我找的猪,都是他家

乡下老乡养的,不过我和他们约定了合同,这猪是绝

对不能给它吃馊败了或者肮脏的食物,必须得是杂谷

子、米糠这些,猪长起来才干净,猪肉也嫩,没有那

么一股子腥臊气。”
  “难怪啦,这么讲究?三娘你可真是……啧啧啧

,没说的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真是会做生意

!而且实在,人又贤惠。”薛婆子摇摇头,一个劲儿

感叹不停,又见何二割下连皮的长条五花肉,用炒盐

用力擦过,平放石板上,接着就手掌在肉上拍打五六

下,她赶紧问:“这是做什么?”
  “这是腌肉嘛,拍完再用炒盐擦一次,就拿石块

压紧了。现在冬月里天冷又干燥,肉压一夜明天还会

有一点水出,就翻过来下一点硝,如此翻腌七天以后

,肉也半干了,我柴房里有专门储备的甘蔗渣,加上

未脱壳的稻米,在大锅里慢火焙了,肉则挂熏笼里盖

严密再放锅上……要以这种蔗米烟熏肉,肉的一种特

别香味就出来,待这次的熏肉做好,我一定送一些给

婆婆您尝尝,”
  “哎哟!这功夫我可学不来,家常里熏肉,哪儿

舍得放那么些稻米?”薛婆子继续啧着嘴:“难怪三

娘你家的饭好吃咧!熏肉都用稻米哟……”
  我看她的神情,不知她的表情里,究竟是心疼稻

米,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哎,我说三娘子啊。”薛婆子仿佛突然想起什

么事,一拍手:“你说我这脑子不是老糊涂了!”她

抬手晃了晃一直提着的小包袱,遂拉起桃三娘的手进

屋去:“过来,给你看点好东西。”
  我看那薛婆子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奇得不得了,

赶忙也跟在后面一起进去瞧。
到了屋里柜台前坐下,薛婆子小心翼翼摊开她的包袱

,竟然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和数件亮光闪闪的钗

环首饰;尤其是薛婆子手中拿起的一对镶红珊瑚的长

柄雕花银簪子,和一只上等翡翠玉镯子,像我这样不

懂世面的小孩,都知道这绝对价格不菲。
  “这……?”桃三娘愣了。
  薛婆子笑道:“是这样的,我有个干儿子是天南

海北走四方生意的,昨天路过江都就顺路来拜见我,

给我捎了这些个东西,这几件首饰也是他给我的,可

我想啊,我一个老婆子哪儿还戴得了这些东西?特别

这根簪子……”她拿起来,故意在桃三娘眼前晃晃:

“这红的太鲜艳,我戴了走出去不像个老妖怪?还不

如送了给你戴。”说完,就递到桃三娘手里。
  “这……”桃三娘为难起来。
  “别客气,婆婆送你的,就当我老人家一点心意

嘛,收下收下!”她硬是塞过去。
  “不、不,薛婆婆,我无功不受禄,况且,”桃

三娘连连推辞:“我每日里只是在厨房里打转,烟熏

火燎的,没福气也不配用这样富贵的东西呀。”
  “哎,我老婆子可是性格最古怪的,你不要我还

非得你要!哼!难道这点小东西,我还送不起吗?”

薛婆子好像真的要恼了的表情:“还是看不起我老太

婆这点破东西?”
  “怎么会呢,这簪子怕也值一二两银子呢……”
  “我还不止送你这簪子呢,这镯子,你看!”薛

婆子顺势拉过桃三娘的手来,不由分说把镯子套上她

的腕:“哟!手腕子白,这绿的配起来就是好看。”

她竟攥着桃三娘的手,自顾欣赏起来。
  “薛婆婆,这样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要呢。”

桃三娘缩回手,忙的要褪下镯子。
  “这不值什么!”薛婆子立刻又攥住她的手腕:

“江都这地界上,谁不认识我薛婆婆呀!我平日里出

入那些小姐太太们的房里,这样东西我见得多了,也

有得是!说出来不怕吓到你,那些小姐太太们,把拇

指大的珍珠都磨成白粉吃下肚里去呢,我送你这点儿

算什么呀!”薛婆子啧着嘴,说到这里更冷笑一声:

“那些人我其实还看不上呢,论起相貌人品,她们要

和你三娘子比,还差远了!……婆婆是真心的喜欢你

。”
“这、这……”
  我生平第一次看见桃三娘露出这么尴尬的苦笑,

不知是对薛婆子的过分热情,还是因为她说的话。不

知为什么,我这次反而觉得有点可笑。再看那薛婆子

,不许桃三娘褪下镯子,又把银簪子往她手里一塞,

就连忙卷起自己那包袱:“我今天还有点事儿,达士

巷的刘家请我过去……”又压低了声音:“他家的闺

女得了怪病,脖子长了肉瘤,我去帮她扶乩问问怎么

回事。”
  “噢,那您老就辛苦了。”桃三娘手里拿着银簪

子:“实在多谢您老的厚礼了,改天请上您儿子一起

过来吃顿饭啊。”
  “我儿子啊,当学徒的一年到头还不得看他师傅

脸色,保不准啥时候才能回家来。行吧,我先走啦!

”薛婆子絮叨着走了。
  我在一旁,趴在桌上看着桃三娘,桃三娘送完她

回过头来,也正好与我四目相对,她突然‘噗哧’一

笑,遂褪下镯子,和发簪一起拿在手里,对我摇摇头

,走到柜台里随手一扔,‘砰铛’一声不知就到哪个

角落去了。
  我虽然并不能很明白这一切,但桃三娘的举动我

却一点都不奇怪。
  看她忙着去做事了,我这才想起我在这也耽搁太

久了,便急忙自个儿回家去。
  幸好爹出外还没回来,娘也忙着活计,忘了时辰,

根本没在意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巧了,吃完午饭,娘就让我到达士巷口的王家去

给送一套缝补好的棉袄棉裤,走到那里恰正好看见了

薛婆子,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尾随她身后,我看那男

子背影眼熟,便留意多看了几眼,只见他俩迅速进了

巷子里一户人家的门内。我愣了愣,才想起那男子就

是早上帮我付了买豆子的钱的那个大个子男人。
  早前听那大个子的说话口音,绝对不是江都人!

他们怎么会到一块儿去了?这男人向我打听桃三娘的

事,而那薛婆子又忽然天天跑到欢香馆来和三娘套近

乎……必定是有什么原因了。
  我走到他们进去的那户人家门口,只见上面写着

刘宅,我扒在门缝上想要往里面偷看,无奈那大门十

分严实,里面也听不见一点动静。我没办法,只好走

回到巷子口去,打算还是先把这套棉袄裤子送到人家

里再说。
天很冷,虽然是大白天里,风却刮得‘飕飕’作响。

我从王家出来,再朝达士巷里望望,却一个人也看不

见。薛婆子和那男人估计也还没出来,按照方才薛婆

子自己说的,她是来帮刘家的闺女扶乩问卜的。不过

天知道这婆子,向来是狡猾多端的人,从小娘就告诫

我,别和那婆子说话,看见她也最好当没看见……因

为她和那位‘拍花子’卖小孩儿的人是一路的云云。
  我又走到刘家宅子门前转了两圈,实在太冷,脚

踩在青砖地上感觉硬生生的,脚底反而阵阵发麻,我

还是赶紧回家去了。
  从那天开始,我看见薛婆子又来过欢香馆两次,

每次都是拣那客少悠闲的时间,她有时是自带一壶黄

酒,或一袋冻梨之类的什物,找桃三娘半痴不颠地东

家长一下、西家短一点拉扯个没完,又加上她人面的

确宽广,有时桃三娘这里的客人与她都是旧相识,偶

然碰见了,更是要好好叙旧谈论一番。桃三娘待她依

然热情,但也点到即止仍不会特别熟络。
  眼看着日子进了腊月里,各家各户的活计也都逐

渐停止了。大雪下了两场,再过两天就要到腊月初八

,桃三娘每天都熬制两大锅腊八粥售客。
  这天我伺候爹娘吃过午饭,收拾完家事后闲来无

聊,便又习惯性地溜到欢香馆去。
  桃三娘正在后院里炙猪皮,是将已经制干的肉皮

扫上酱油、麻油、椒末等然后再炭火上炙烤。
  我站在炭火旁边看着,那猪皮‘滋滋’正冒着肥

油,香气扑鼻。我晓得这都是桃三娘为腊八粥专门配

做的小菜,把它配腊八粥吃味道尤其咸鲜。
  我打心地佩服她做菜从不嫌麻烦,另外还有一种

灌馅蛋也是,将鸭蛋放入滚水略焯,约莫里面蛋白刚

刚凝结,就拿出凿小孔倒出蛋黄,然后再灌入各种馅

,或是切碎的红椒末肉糜,或是火腿菇笋;重新上锅

蒸熟,剥壳装小盘,客人买一碗腊八粥,她便送一枚

灌馅蛋。
“三娘,”我问道:“为什么腊月八日要熬腊八粥?


  “因为我们要记住一定要辛勤劳动啊。”桃三娘

笑着道:“从前有一对好吃懒做的小两口,他们爹娘

去世的时候,留给他们八囤子粮仓存粮,可他们却因

此就不肯再去种粮食了,总觉得自己家粮食多得吃不

完。后来过了个三年两载吧,八囤子粮仓的粮食终于

被他们吃光了,他们饿了好多天,恰巧是腊月初八,

小两口饥寒交迫,只好再到八个囤子里仔细清扫了一

遍,居然扫出来不少五谷杂粮,于是他们煮了最后一

锅粥吃了,并且痛定思痛发誓,来年一定要痛改前非

,好好种地。于是从此以后啊,小两口省吃俭用,辛

勤劳动,又过了三年两载,他们慢慢地富足起来了,

八个大囤子粮仓也再被填满。于是他们为了教育后人

,每年到了腊月初八,他们都会熬制掺杂五谷杂粮的

腊八粥给子孙后代吃,这个传统也很快就传开了,变

成我们现在都要吃腊八粥的习俗。”
“哎哟!三娘在这说故事呢?”忽然薛婆子的声音冷

不丁的传来,把我吓了一跳。
  “是我老婆子冒昧了,方才在前头看不见你,我

就这么闯进来了。”薛婆子这么说道,我转脸看她,

却更惊讶看见她这次来,身边居然带着那个大个子男

人。
  桃三娘赶紧站起身打手势让何二过来继续炙这些

猪皮,一边说道:“是我怠慢了。婆婆请里面坐。”
  “不妨事,不妨事。”薛婆子摆手,又向桃三娘

介绍道:“这是我干儿子,从徽州来,姓陈,也是生

意行里走营生的人。因隆冬腊月里不好走远路,就留

在江都了,今日心情不舒爽,找我出来喝酒,我就把

他带到你这来了。”
  “噢,请坐请坐。”桃三娘招呼他二人到屋里去

坐了,我看那男人一副不苟言笑,神情真的有几分凝

重的样子,便不敢作声了,东摸摸墙西蹭蹭脚,也挨

进屋去,反正他们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
  桃三娘给他们上了茶,双手把茶杯送到那男人面

前,他还是沉着脸,也不说话。
  薛婆子解围小声道:“三娘别怪他,他这些年忙

于出来走生意,虽挣下万贯家财,不曾想他家里那媳

妇却没福气消受,一个多月前暴病死了,家里寄信过

来昨日刚收到,他心急如焚却也没办法立刻就回去…

…”说到这,又竟然眼睛一红,流下两行眼泪来:“

那是个好孩子呢,生得品貌端庄又贤惠,入门才五年

,未生个一儿半女,就……”
  “婆婆,您老别这样,您越伤心,不是怄得陈哥

儿更伤心么。”桃三娘连忙劝了。
  “哎,是、是。”薛婆子赶紧擦干净眼泪。
  我看那男人朝桃三娘露出一个真诚感谢的笑意,

但还是没有说话。
  而桃三娘也只是淡淡报以一笑,这时李二端来两

大碗热腾腾的腊八粥,一小碟炙猪皮和腌冬芥菜、两

个灌馅蛋。
  “还没问你们吃了饭没,先用点粥暖暖身子啊。

”桃三娘招呼他们,我看见只要桃三娘背过身去,那

男人的目光就会瞄过去她身子上下扫动,但桃三娘只

要一转过脸来,那男人的眼睛又会迅速老实地黯淡下

来,盯在桌子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即使不明白他们这些人的想法或者

做法,但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接着那薛婆子就要了两个小菜一壶竹叶青,拉着

桃三娘陪坐下来,与她这干儿子一齐对酌。
  薛婆子和那男人看来好酒量,干了几杯下去,还

觉得这酒劲道不够,而桃三娘喝了几杯,脸色却微微

显出酡红起来。
  很快喝完一壶,那男人说还是喝梨花白的好,于

是又上来一壶梨花白。
  三人吃着小菜闲聊着家常,又几杯下去了。
  “唉,话说这人生苦短,我老太婆是深有体会到

。想我那老头,也死十年了。我守寡这么久,养活大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这女人啊,守寡的滋味哟……

”薛婆子又习惯性地啧几下嘴皮。
  现在店里没别的客人,只有他们几个人喝来喝去

的要到几时,我实在无趣,就跑回家去了。
  直至这夜晚上,天气无比阴沉,风止歇了,雪也

没有下,我和爹娘都早早上床去睡下。我却睁着眼睛

看着窗户。
  窗外不知是什么,照得蒙蒙一层亮,难道是月光


  我怎么也睡不着。
  打更的声音远远飘来,仿佛是一更天了。
  我爬起身去茅厕。
  隔着我家的矮墙,欢香馆门口一双红灯笼悬在那

里,纹丝儿不动。
  突然,又一阵脚步声。
  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怎么,我眼睁睁看见白天里

那个薛婆子的干儿子,在我家墙外鬼鬼祟祟地跑过去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睡迷了眼花。
  夜色里像是有白雪的反光,我的的确确看清了,

正是那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他从我家门前过,径

直朝欢香馆走去。
  我即便是再蒙昧的心智,也能敏感到这是怎么回

事了。
  但我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要替桃三娘担心,还

是要为这男人害怕好……来不及多想,我也轻手轻脚

推门出去,地面上薄薄的积雪踩着居然软绵绵的,不

会发出一点声音,我不敢走快了,只是死死盯着那男

人的背影。
更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我看见侧门那里,薛婆子一

人站在暗处,看见大个子,才走出来两步,她仿佛是

从那门里出来的,我愈加疑惑,怎么薛婆子这个时候

还会在欢香馆?
  看他们窃窃私语了几句,薛婆子就蹑手蹑脚地开

那道侧门,带他进去了。
  欢香馆在夜色里静穆的门面,衬上那一对灯笼,

就像一只伏地肃然的兽。我心里迟疑了一下,打了个

寒颤,可实在冷得不得了,顾不得那么多,惟有赶紧

跟过去。
  我走到侧门边,发现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一丝

光线。
  我把双手放到嘴巴呵热气暖一暖,便去轻轻扒开

门。
  何大何二李二估计已经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磨台上放着一盏风灯,我从墙的拐角里偷看,没有

半个人影。
  恐怕薛婆子和那男人到楼上去了……我知道楼上

平素只有桃三娘一人独自住着,他们二人究竟包藏着

什么祸心?
  我心里跳得‘咚咚’响,寒冷也忘了,反而额头

一阵冒汗。
  得马上到楼上去,万一薛婆子和那男人有个歹意

,起码我还能喊一声何大他们。
  空气里洋溢有一股浓重的酒气,我尽量放轻脚步

,转到楼梯口去,果然看见薛婆子和那男人摸着楼梯

扶手正在往上走,楼梯在他们每走一步,就会发出一

下低哑到几乎难辨的呻吟声。
  那男人似乎还有所忌惮,走了几步,就停下,回

头悄声问薛婆子:“干娘……你确定她真喝醉了?那

几个跑堂和厨子……”
  薛婆子不耐烦摆手:“我的陈大爷啊,那几个早

灌饱黄汤回去睡啦!老身袖子里带的十几块手帕子都

湿透,这么冷的天,我喝一杯就吐一口,一块块手帕

子扔到地上都成冰坨啦!别说她……”
  那男人厌烦薛婆子的罗嗦,也就做手势让她闭嘴

,自己继续往上摸去。
  我在底下听见了这些话,如果说何大他们都喝醉

了,那岂不是我叫他们也不会醒来?我想到这,不由

得更加害怕,下意识往身周围看看,恰看见楼梯旁边

的腌菜坛子上有一块压盖的石头,我就连忙拿在手里


忽然在此时,仿佛就在这幢房子的檐顶上,不知是什

么动物还是别的什么,发出一声低沉如牛羊的‘哞-

’叫声——但声音绝对比牛叫声要大,我甚至感到就

连脚下的地面,都传来一阵震颤,我的心就像被猛地

提到半空,手里也失去触觉,石块应声落地。
  “呀!什么声音?”薛婆子在楼梯中央惊了一踉

跄,差点滑了一跤,石块落地的声音引来她和那男人

回头,已经看见我了。
  我掉头就跑,耳后听见那男人叫:“快抓住她…

…”
  而薛婆子第一反应必定也是要下楼来抓我了,据

说这些老婆子把手往小孩子头上一拍,小孩子就会一

声不吭地晕掉……会被她抓走卖掉的!好可怕!
  我慌不择路,冷不防一头狠狠地撞在一个人身上

,顿时眼冒金星,抬头一看:“何大!”
  何大虽然身上一股酒气,但仍一如往常板着脸不

说话,目光直盯着前方,我回头看那追来的薛婆子,

她也是骇然一怔站住脚,不过她还是随即咧嘴一笑:

“何、何大,出来茅房么?”她刚说到这,后头就听

见那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摔下楼来,口里怪叫

:“有……有鬼!”
  “有鬼?”薛婆子赶忙转身去扶那男人,接着却

看见桃三娘笑吟吟从楼上走下来了,同样是穿着那一

身干净整洁的白底红边的棉袄子,一丝儿不乱。
  “三、三娘?”薛婆子讪讪地挤出一点笑:“你

……”
  桃三娘的神情就同她白日里待客一般的柔和,没

有异样,看见我就怪道:“都几更天了?桃月你犯什

么淘气?快回家去睡觉吧?天气冷得很。”
  我站在那里,的确手脚都冻得瑟瑟地抖,但是我

看看薛婆子和那男人,这时何二和李二也无声无息的

出现在院子角落里,桃三娘见我不动:“何大,快送

她回去。”
  我只记得我整个人被何大一把抱起来,最后看到

一眼桃三娘,就昏昏沉沉不知怎么睡着了……
  第二日,天已大亮才醒来,便是在自己家床上,

爹娘已经起身干活,倒没有叫我。
  我揉揉眼睛,起来呆坐一会,才逐一想起昨晚的

情景,赶忙披衣跑到屋外,朝欢香馆方向望去,还是

与平时一样平静的袅袅炊烟。我怀里还揣着昨晚的惊

吓,但不敢声张,急忙回去做好早饭,伺候爹娘吃完

才出门,跑到欢香馆门前,那何大在低头扫着门槛前

一块地,没有看我。我又转到侧门去,竟意外地发现

到,马厩里居然拴着两匹驴子!
  我傻站在那好一会,两匹驴子……一匹个头矮小

一些的,是已经皮肉褶皱了的老驴子,这种驴子恐怕

也拉不动磨;而另一头倒是身强体壮,高大结实。
  正好桃三娘抱着一把干稻草走出来,一看见我就

笑道:“桃月儿?这么早!”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你快看看我这两匹驴子!终于可以不用自个儿

推磨了。”桃三娘一边把稻草均匀放进食槽里,一边

笑着说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 * *
  镇上风风雨雨地闹了一阵,失踪了个人——自然

是薛婆子,官府明察暗访了
  好多日,也丝毫找不到任何头绪,渐渐也就淡化

了。
  可惜欢香馆极少自己磨豆子做豆腐菜,做糕饼的

面粉也是菜市买现成的,两匹驴子到头来还费不少粮

食,不多久桃三娘嫌着实在累赘,过了除夕年节,就

把其中一头老的送到镇上的生药铺子去了。
  起初我也茫然不知道桃三娘打的什么想法,又过

了好些时日,我走过欢香馆门口,却看见挂着一些菜

谱的牌子里,醒目地多了一块新的菜牌子——阿胶肉


  我走进店里,正是客人如潮的时间,每个人桌上

都有一大碗晶莹酥香的肉块。
  我看见有客人点菜,桃三娘都会热情地推荐他们

吃一碗补身益气血的阿胶炖肉;有人说:“桃三娘,

那头驴子杀了怪可惜的,能卖好几十两银子呢,你这

卖肉能赚回多少本儿来?”
  桃三娘笑道:“我只希望诸位客官在我这小店都

吃饱吃好,这阿胶啊,都是先前那头老驴子送去药铺

子,让他们找师傅专门剥皮熬制的上等阿胶……我对

诸位客官的好意啊,大家只要心领了,那在我来说,

可就不只那几十两银子了!”
  我眼盯着那每个人桌上一碗碗驴肉……心里却在

想,她自己是不会去吃这蠢肉的。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睡迷了眼花。
  夜色里像是有白雪的反光,我的的确确看清了,

正是那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他从我家门前过,径

直朝欢香馆走去。
  我即便是再蒙昧的心智,也能敏感到这是怎么回

事了。
  但我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要替桃三娘担心,还

是要为这男人害怕好……来不及多想,我也轻手轻脚

推门出去,地面上薄薄的积雪踩着居然软绵绵的,不

会发出一点声音,我不敢走快了,只是死死盯着那男

人的背影。
更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我看见侧门那里,薛婆子一

人站在暗处,看见大个子,才走出来两步,她仿佛是

从那门里出来的,我愈加疑惑,怎么薛婆子这个时候

还会在欢香馆?
  看他们窃窃私语了几句,薛婆子就蹑手蹑脚地开

那道侧门,带他进去了。
  欢香馆在夜色里静穆的门面,衬上那一对灯笼,

就像一只伏地肃然的兽。我心里迟疑了一下,打了个

寒颤,可实在冷得不得了,顾不得那么多,惟有赶紧

跟过去。
  我走到侧门边,发现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一丝

光线。
  我把双手放到嘴巴呵热气暖一暖,便去轻轻扒开

门。
  何大何二李二估计已经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磨台上放着一盏风灯,我从墙的拐角里偷看,没有

半个人影。
  恐怕薛婆子和那男人到楼上去了……我知道楼上

平素只有桃三娘一人独自住着,他们二人究竟包藏着

什么祸心?
  我心里跳得‘咚咚’响,寒冷也忘了,反而额头

一阵冒汗。
  得马上到楼上去,万一薛婆子和那男人有个歹意

,起码我还能喊一声何大他们。
  空气里洋溢有一股浓重的酒气,我尽量放轻脚步

,转到楼梯口去,果然看见薛婆子和那男人摸着楼梯

扶手正在往上走,楼梯在他们每走一步,就会发出一

下低哑到几乎难辨的呻吟声。
  那男人似乎还有所忌惮,走了几步,就停下,回

头悄声问薛婆子:“干娘……你确定她真喝醉了?那

几个跑堂和厨子……”
  薛婆子不耐烦摆手:“我的陈大爷啊,那几个早

灌饱黄汤回去睡啦!老身袖子里带的十几块手帕子都

湿透,这么冷的天,我喝一杯就吐一口,一块块手帕

子扔到地上都成冰坨啦!别说她……”
  那男人厌烦薛婆子的罗嗦,也就做手势让她闭嘴

,自己继续往上摸去。
  我在底下听见了这些话,如果说何大他们都喝醉

了,那岂不是我叫他们也不会醒来?我想到这,不由

得更加害怕,下意识往身周围看看,恰看见楼梯旁边

的腌菜坛子上有一块压盖的石头,我就连忙拿在手里


忽然在此时,仿佛就在这幢房子的檐顶上,不知是什

么动物还是别的什么,发出一声低沉如牛羊的‘哞-

’叫声——但声音绝对比牛叫声要大,我甚至感到就

连脚下的地面,都传来一阵震颤,我的心就像被猛地

提到半空,手里也失去触觉,石块应声落地。
  “呀!什么声音?”薛婆子在楼梯中央惊了一踉

跄,差点滑了一跤,石块落地的声音引来她和那男人

回头,已经看见我了。
  我掉头就跑,耳后听见那男人叫:“快抓住她…

…”
  而薛婆子第一反应必定也是要下楼来抓我了,据

说这些老婆子把手往小孩子头上一拍,小孩子就会一

声不吭地晕掉……会被她抓走卖掉的!好可怕!
  我慌不择路,冷不防一头狠狠地撞在一个人身上

,顿时眼冒金星,抬头一看:“何大!”
  何大虽然身上一股酒气,但仍一如往常板着脸不

说话,目光直盯着前方,我回头看那追来的薛婆子,

她也是骇然一怔站住脚,不过她还是随即咧嘴一笑:

“何、何大,出来茅房么?”她刚说到这,后头就听

见那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摔下楼来,口里怪叫

:“有……有鬼!”
  “有鬼?”薛婆子赶忙转身去扶那男人,接着却

看见桃三娘笑吟吟从楼上走下来了,同样是穿着那一

身干净整洁的白底红边的棉袄子,一丝儿不乱。
  “三、三娘?”薛婆子讪讪地挤出一点笑:“你

……”
  桃三娘的神情就同她白日里待客一般的柔和,没

有异样,看见我就怪道:“都几更天了?桃月你犯什

么淘气?快回家去睡觉吧?天气冷得很。”
  我站在那里,的确手脚都冻得瑟瑟地抖,但是我

看看薛婆子和那男人,这时何二和李二也无声无息的

出现在院子角落里,桃三娘见我不动:“何大,快送

她回去。”
  我只记得我整个人被何大一把抱起来,最后看到

一眼桃三娘,就昏昏沉沉不知怎么睡着了……
  第二日,天已大亮才醒来,便是在自己家床上,

爹娘已经起身干活,倒没有叫我。
  我揉揉眼睛,起来呆坐一会,才逐一想起昨晚的

情景,赶忙披衣跑到屋外,朝欢香馆方向望去,还是

与平时一样平静的袅袅炊烟。我怀里还揣着昨晚的惊

吓,但不敢声张,急忙回去做好早饭,伺候爹娘吃完

才出门,跑到欢香馆门前,那何大在低头扫着门槛前

一块地,没有看我。我又转到侧门去,竟意外地发现

到,马厩里居然拴着两匹驴子!
  我傻站在那好一会,两匹驴子……一匹个头矮小

一些的,是已经皮肉褶皱了的老驴子,这种驴子恐怕

也拉不动磨;而另一头倒是身强体壮,高大结实。
  正好桃三娘抱着一把干稻草走出来,一看见我就

笑道:“桃月儿?这么早!”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你快看看我这两匹驴子!终于可以不用自个儿

推磨了。”桃三娘一边把稻草均匀放进食槽里,一边

笑着说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 * *
  镇上风风雨雨地闹了一阵,失踪了个人——自然

是薛婆子,官府明察暗访了
  好多日,也丝毫找不到任何头绪,渐渐也就淡化

了。
  可惜欢香馆极少自己磨豆子做豆腐菜,做糕饼的

面粉也是菜市买现成的,两匹驴子到头来还费不少粮

食,不多久桃三娘嫌着实在累赘,过了除夕年节,就

把其中一头老的送到镇上的生药铺子去了。
  起初我也茫然不知道桃三娘打的什么想法,又过

了好些时日,我走过欢香馆门口,却看见挂着一些菜

谱的牌子里,醒目地多了一块新的菜牌子——阿胶肉


  我走进店里,正是客人如潮的时间,每个人桌上

都有一大碗晶莹酥香的肉块。
  我看见有客人点菜,桃三娘都会热情地推荐他们

吃一碗补身益气血的阿胶炖肉;有人说:“桃三娘,

那头驴子杀了怪可惜的,能卖好几十两银子呢,你这

卖肉能赚回多少本儿来?”
  桃三娘笑道:“我只希望诸位客官在我这小店都

吃饱吃好,这阿胶啊,都是先前那头老驴子送去药铺

子,让他们找师傅专门剥皮熬制的上等阿胶……我对

诸位客官的好意啊,大家只要心领了,那在我来说,

可就不只那几十两银子了!”
  我眼盯着那每个人桌上一碗碗驴肉……心里却在

想,她自己是不会去吃这蠢肉的。
月亮惹的祸 - 2008-8-10 21:03:00
四 镇魂馒
  阴雨连绵天,江都笼罩在一幕水烟里。
  自三月初三以来,到江都一带游春的人便没有停

歇过,我在欢香馆曾听一读书人对他同行的朋友说:

“即便是清明雨泥溅路,但青绿发芽花红枝,一派好

春气色,怎不勾得人心猿意马?”
  他的话我虽然不是很听得明白,但是他的意思我

大概还是懂的。
  因为桃三娘做的青团子实在好吃,因此直至清明

过了许多日,镇上乃至来往商旅游客,每天专门来买

青团子的还是络绎不断,她无法,有时忙不过来,就

让我每天帮她到山上去采嫩艾叶,每次回来,她便时

而给我几个铜板,或送我一些点心做报酬。
  爹娘也觉得这样甚好,加上我能到山上玩,又能

挣几个钱和得到点心,自然就十分乐得效劳了。
  这一天我采满了一竹篮的艾叶回到欢香馆时,恰

好又看见那说“清明一派好春色,勾得人心猿意马”

的读书人,他们坐在靠围栏边的座位,身边的同伴里

,除了两个与他年纪相仿,一副斯文的白净书生外,

还有一个穿一身十分漂亮的红衣、红裙美貌女子,在

她身后站着个丫鬟,手里还抱着一大个用布包着的,

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我一边走进饭馆内,一边忍不住拿眼看那美貌女

子,只见她与两个读书人喝着李二上的茶,应该也是

刚进来店里坐下不久。
  我见他们一径谈笑风生着,那女子一颦一笑都十

分妩媚……直到桃三娘唤了我一声:“桃月儿!”
  我才醒悟过来:“噢,三娘。”
  桃三娘仿佛猜到我的想法,接过我手里的篮子,

把我拉到柜台前桌子坐下:“怎么?觉得那姐姐的衣

服好看?”
  我用力点点头。
  桃三娘给我倒了一杯水,笑着道:“桃月儿喜欢

红裙子?”
  我又用力点头。
  桃三娘又瞥了那女子一眼:“桃月儿长大以后,

穿红裙子肯定比那姐姐还要好看。”正好这时那读书

人唤三娘:“掌柜的,有什么点心没有?”
  “来了。”桃三娘立即答应一声走过去:“客官

,我这里有刚蒸好的青团子、青菰粽,你们想吃什么

?”
  读书人问那女子:“榴仙,你想吃什么?”
  那女子笑笑:“清明过了这么些日子,还有青团

吃?端午眼看也快到了,不如两样都来一点,如何?


她说完,众人都点头,桃三娘便转身亲自去厨房,不

一会儿端来点心,送到他们桌上两盘之后,居然还不

忘另外给我拿来一个热乎乎刚出锅的粽子。
  她细心地给我把粽子解开红绳,打开青叶,露出

里面圆滚滚莹白如玉的香糯团子,然后再从柜台边的

蜂蜜罐子里舀出一大勺蜜糖浇上去。
  我喉咙里的馋虫顿时就管不住地往外爬,拿起筷

子就夹了往嘴里送,三娘连忙提醒我小心烫。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远远传来一阵红火爆竹的声

音。店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外张望,只见一对举着大

红双喜的仪仗,从柳青街的一头慢慢走来,只是惟一

有点奇怪的是,那仪仗虽然不停点燃爆竹抛向路边,

可却完全没有敲锣打鼓的喜乐吹奏,仔细一看,让人

觉得哪里不自在。
  “是哪一家人今日娶亲啊?”店里有几桌吃饭的

客人中,有人问道。
  另一人却冷哼一笑搭腔:“可怜啊!达士巷的刘

家闺女……”
  我听见是达士巷的刘家闺女,猛然想起去年那阵

子老来欢香馆心怀不轨的薛婆子,她有一次说起过达

士巷的刘家闺女,脖子长了个肉瘤,她去帮她扶乩问

卜来着,却不知后来怎样了。
  那人又好事地继续追问:“他家闺女怎么啦?”
  这时店里几桌客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来了,个个

都在侧目看那说刘家闺女可怜的人,听他如何回答。
  “刘家那闺女啊,生得是个美人胚子,又乖巧伶

俐,可惜去年忽然得了个怪病,才八岁……我也没亲

眼看见啊,就是据说吧,那女孩脖子上冒起来一个瘤

子,起先不疼不痒,但是邪门儿的是,还越来越大,

衣服领子的扣儿都系不上了。刘家人都愁坏了,还找

过那薛婆子,你们记得吧?那个专门帮人扶乩问卜,

串门送药的婆子,才帮他家去扶乩请了一回神仙,哪

知道回头没两天,人都失踪了,从此再不见下落,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吓!这么邪乎?”众人咂舌,有知道这事的人

,则纷纷点头称是。
  我觑了一眼桃三娘,她正低头笑吟吟为一桌客人

倒茶,神色丝毫没有异样。
  “那后来呢?你刚才说现在那嫁人的难道是刘家

闺女?她不是才八岁么?”
  “错了,现在已经满九岁啦。”那人纠正道,复

又摇头叹气:“可怜哪!听闻她脖子上的瘤子一直不

好,长得已经有碗口大,脖子都直不了。她爹娘帮她

找了无数大夫,吃多少药也不好呢。上个月呀,广陵

的张家却遣媒人来说媒,更是紧接着送来一百两白银

作为聘礼,急着还要下个月就得过门儿……你们以为

是为啥呀?”这人故意卖个关子顿了顿,喝一口茶:

“这张家有钱,大家都知道,他家有个傻儿子,你们

知道不?今年也十二岁了,原本傻便傻吧,家里丫鬟

婆子伺候着,还当个宝贝一样。可约莫在去年,那刘

家闺女脖子开始长瘤的时间差不多吧,他们家儿子没

来由倒地,就不省人事了,也是看病吃药好不了……

估计啊,不知是请的什么问,说要娶亲冲喜,找个命

格相征一样的,就找到这刘家闺女啦!”
  这人一直说着,那大红抢眼的迎亲队伍就在欢香

馆门前走过去,不停地点着爆竹,‘皮啦啪啦’地,

听时间长了耳朵都震得慌,加上天雨路滑,那些抬轿

搬箱子的随从们个个衣服都是透湿的,溅满泥点子,

脸上都是懊恼的晦气样,一路上甚至没人说话玩笑,

死气沉沉的。
  店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我看见那些走过去人们的

一张张脸,竟然心里一阵害怕,不由得望向桃三娘,

意料之外地,桃三娘神情有点凝重,微皱起眉头侧目

看着那队过去的人流,但也只是很短时间,她又低头

去做事了。
  方才一直在说话的人唤李二结帐,其他人还有那

意犹未尽的说:“怎么就走了?哎!你说,把他们两

家孩子凑一起去,会是什么结果?”
  那人有点不耐烦:“我怎么知道,我就是有个亲

戚住刘家邻居,没事儿听回来的事儿,谁知道真个究

竟!”
  桃三娘见我吃完了粽子,便拉我到后院子去,只

见院子里一口小锅里煮好了数十个咸鸭蛋,她转身不

知从哪拿出一个小小的网袋子,把几个个咸蛋装进去

,然后往我衣服口袋里一揣:“好好带着啊,拿回去

给你爹娘也尝尝,是三娘清明前腌下的,你回去看看

,我腌的时候都是日中,那一颗颗蛋黄也都是在蛋中

央的。”
  我答谢收了,曾听三娘说过,腌咸蛋时,若日中

时分,则蛋黄会在正中,可上半日腌的话,蛋黄也会

偏上,反之则偏下;还有和草灰盐泥不用水,只能用

酒脚醪糟,不然蛋内的蛋白就会变得口感不好,味道

就不正了。
  回到家后,下厨做了午饭伺候爹娘吃过,没什么

事,便一人靠在家里屋檐下一张竹椅子上,听着淅淅

沥沥的小雨声音,很快睡着。
  突然天空雷雨大作,接连不断的霹雳闪电刺破云

端,爆发出无比耀眼的白光,我全身一震惊醒过来,

大雨滂沱中,看见几个披蓑衣的人匆匆在家门前街道

跑过去,有人喊:“快去多找几个人,有人跳河啦!

就在小秦淮过去运河那边……”
  我一怔,随即惊慌得赶忙跑回屋子里去,虽说小

秦淮以及下游的运河每年淹死人,都不是离奇的事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这会天上雷鸣电闪的太吓人,我

心里‘咚咚’地敲。
  傍晚时分,雷雨过去,天边现出一幕彤红的晚霞

,我在院子里收拾被风雨吹乱的东西,娘出门去,正

好门口碰到邻居的一位婶子,两人便站在那里闲话了

几句。我起初没有在意,后来却听见那婶子说的什么

,让我娘看好我,最近别让我到水边去,方才运河那

里,达士巷的刘家闺女跳河了……
  我一惊,我娘怪道:“今日不是广陵的张家迎娶

刘家闺女么?”
  “是啊,那闺女可怜哪!病了那么久,脖子都歪

的,一天天哭哭啼啼的,听说他们送亲的队伍走到运

河边时,河面上夹着雷鸣闪电,平白无故刮起一股旋

风,把抬轿子的都吹得七荤八素,就有人停下来了,

更不曾想,那轿子刚一落地,刘家闺女就从轿子里跑

出来,别人来不及弄清楚怎么回事,她就往河里跑去

,一头栽水里了……”
正好这时何二端来了方才桃三娘吩咐他做的芝麻糖拌

芋艿,一颗颗鸽子蛋大的芋艿在盘中还丝丝升起热气


  那公子一眼看见这道菜,才又转怒为喜:“这还

差不多。”
  他的小厮连忙又去拿来另一对干净筷子,恭敬递

到他手里:“少爷请用。”
  那少年公子就高高兴兴吃了起来,桃三娘笑笑告

了声得罪,让李二收拾地板,自己回到后院来。
  饭馆里,刁钻凶恶的客人也是不难遇见的,不过

在欢香馆这里,因为桃三娘的烹调厨艺,所以我见过

的挑刺客人并不多。
  桃三娘面色并没有不悦,她只是急忙回来把笼屉

里蒸的粽子又拿出几个来,一个小碗加了白糖,又让

何二端去给那公子。
  我站在一边不敢说话,也就回家去了。
  * * *
  据说许多人围在运河边打捞那刘家闺女的尸体,

却足足两天都没有一点消息。而且第二天我才从邻里

闲话的婶子们那听来才知道,原来昨晚在欢香馆吃饭

的那富贵公子,是广陵张家的大公子。
  张家这一辈有两个儿子,而这大公子似乎自小就

身体不好,性质还总是吊儿郎当,长大一点还到处沾

花惹草,把他娘亲身边的丫鬟都搞去了两个;后来再

添了那小儿子,本来刚生下来几岁的时候,是聪明可

爱的,哪知七八岁上下,就渐渐开始痴傻起来,张家

求神问药折腾了这么些年都没有成效,现在还索性来

个不省人事……本想花重金娶江都达士巷的刘家闺女

,都派了大少爷亲自去迎亲了,哪知路上还是出了这

样不测之事,可想那张家两位大人,必定是欲哭无泪

、苦不堪言了。
  只是那大公子一行有些奇怪,他们在运河边找一

家客栈住下来,他拿出不少银子让手下请人打捞尸体

,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且既然刘家把钱都收了

,这闺女也穿上嫁衣上了花轿出了门,那么她也算是

张家的人了,她的尸体也得运回广陵张家祖坟去安葬

云云。
  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兼之每天在岸边,刘家闺

女的娘都守在那哭得天昏地暗,真是搅得镇上人们心

里都不好过。
张家的大公子虽然因为桃三娘端上鱼而对她发了火,

但是之后却仍然每天过来欢香馆吃饭。
  他尤其最爱吃的是桃三娘做的各色青菰粽。甜的

有豆沙粽、莲子粽,咸的是火腿粽、蛋黄粽;还有专

门配咸甜不同酱料的竹叶白糯粽等,每餐有时猛吞下

好几个,然后加一大碗茶或者一碗汤,别的菜点了再

吃不下,也就饱了。我见过他有两次吃完了,就嚷嚷

胃里难受,他的小厮把他搀着扶着,在店里骂骂咧咧

一阵才走了的,但下顿却还来,照吃不误。
  不知是恰巧还是注定的,我听那些婶子们闲聊,

说起他们众人合计一算,那刘家闺女死后的‘头七’

那天,将会是端午节的正日,镇上很多人似乎有些害

怕了,许多人竟还自发凑了点银子,送给刘家让他们

买纸钱和做法事,刘家感激涕零收下了,和张家大少

爷的得力跟班商量之后,找来几个打斋的,在运河边

上每日里烧香撒纸钱,日夜超送。
  刘家闺女跳河之后的第三天,我意外地发现,桃

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厨房里做了许多的馒头。
  一屉一屉的馒头,比我拳头还大一倍都不止,而

且个个包着黄鳝鱼、咸蛋黄、黄豆之类的大馅,蒸出

来白白胖胖的模样,特别诱人。
  但三娘绝对不给我吃,也绝对不卖,只要是店里

客人不多,她得了空闲,就会呆在后院里做这些馒头

,蒸好了就摆在一边晾凉,然后装进一口一口大布袋

子里……我每天采了艾叶回来,有时也会帮她的点忙

,但问到她这些馒头用来做什么,她却都是笑笑,说

我到时候就知道了。
  端午节前的那天晚上,正是晚饭时刻,店里客人

不少,张家少爷也在,刚进门坐下,只见又有一辆马

车驶到欢香馆门前停下,我也是在家吃完了饭,送娘

出门,无意中望去,那车上下来一个美貌女人,不是

别人,正是那日和几个读书人来吃过点心,似乎叫岳

榴仙的红衣女子。
  那红衣女子走进店去,抱琵琶的丫鬟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起进了店里来,我好奇心重,便走到店门前

去,里面桃三娘忙碌着,还未待她过来招呼,那红衣

女子就已经径直走到那张公子面前。
  
张公子抬眼一看,倒没有感到意外,嘴角一撇,露出

一个不无得意的笑,用手里折扇一直面前的椅子:“

坐。”
  桃三娘这才过来拿茶杯给那女子倒茶,那女子目

不斜视,只是盯着张公子。我在店外,听不清他们在

说什么,但看那女子僵硬的神情,似乎压着怒火,我

便随意似的走进去,正好一桌客人走了,李二在收拾

桌面,我便过去帮他几张椅子摆好,只听那女子对张

公子说道:“你不是想听我谈琵琶么?我现在就来弹

给你听。”
  张公子点点头,眼皮向上一挑:“哦?今天是什

么日子?你竟得空跑到这儿来?春林晚关门大吉了?

不用接客么?没见过哪家青楼里有你这样没规矩的姑

娘。”
  那女子冷笑:“陈公子已经帮我赎身了,你说这

些话对我没用。”
  “赎身?”张公子冷哼一声,他瘦得只剩下皮的

脸上,终于显出几分怒气,绷紧了十分难看:“陈长

柳是什么东西?几百两银子就是他全副家当了!”
  这时他身边惯于帮腔作势的小厮也说道:“我家

少爷随便就能拿出几百两给你赎身,再随便拿出几百

两,就让你住大宅穿绫罗,你还不识抬举!”
  张公子用扇子止住他跟班的话,又向女子故意用

眼睛上下打量她道:“不是说弹琵琶么?弹吧!”
  红衣女子紧接着道:“叫你的人不要再去陈记布

庄闹事。”
  张公子切齿道:“你有什么根据说我的人去闹事

?”
  红衣女子气得双目圆瞪,这时店外又有两个人急

急跑进来,我转头一看,却是那书生,身后的像也是

上回一起来喝茶的人。估计那前面的就是陈长柳了。
  “榴仙,你到这来干什么?这种人你跟他有什么

好说的?”陈长柳拉起红衣女子的衣袖就走。
  那女子被他拉得站起身来,但是脚下却不肯动步

,紧皱眉头不说话,她的丫鬟在旁边也不敢拦,只向

陈长柳道:“姑爷,小姐也是想替你讨个公道……”
  “和他这种人说什么‘公道’二字?简直是有辱

了这两个字,何况你听说过禽兽也懂人话?”陈长柳

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清晰有力,那张公子顿时脸色紫

涨,‘砰’地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陈长柳不怒反笑,也不理他,仍向那丫鬟道:“

看见没?我都说了它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红衣女子也不由得转怒为笑,那陈长柳也完全不

管张公子,就牵起女子的手:“榴仙,我们回去吧,

你还没吃晚饭呢。”
立刻张家的几个小厮就挡住去路,陈长柳质问:“你

们要干嘛?”
  “你刚才说什么?”那为首的小厮喝问。
  “难道你也听不懂吗?”陈长柳不耐烦道。
  “找打!”那人大喊一声,一把拽住陈长柳的衣

服,抡起拳头就往他肚子挥去,陈长柳看来是手脚比

嘴皮子慢很多的人,结实受了一下,腰就直不起来了

。红衣女子赶紧去搀他:“长柳!”
  那张公子气得在旁边直跺脚:“活该!打死他才

好!”说完,也作势过来要伸脚往他身上踹,但是半

空里虚晃一脚,却一下子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一仰

,竟重重地倒在地上去了。
  众家丁慌忙叫喊着少爷,冲过去扶他。却看那张

公子半张着口,两眼向上发直,却说不出话来了。
  众人都愣了,几个人摇着他:“少爷!少爷?…

…”
  桃三娘突然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你们别晃他

,他这样子像是中风似的。”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有桃三娘镇定:

“你们快把他平着抬起来,那边几张椅子拼起来让他

躺下。”
  众人赶紧把他扶过去躺下,我也靠近过来看,离

那红衣女子不远,仿佛听见她嘀咕一句:“罪有应得

……”
  然后那陈长柳忍着痛,拉着那红衣女子继续往外

走,那些家丁忙着照料少爷,这次没人再拦他们,我

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实在不明白他们与张公子

之间的恩怨是怎么回事……
  张公子半天还没有一丝儿反应,店里其他食客看

见这样的场面,怕事的都急忙算账走人了,剩下一些

人则还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店里闹哄哄的,

这时门口又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唤那张公子的小

厮:“不好了、不好了!刚才河面上无端打闪了几下

雷电,有两个在岸边捞人的伙计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了

……”
  众人又是一片骇然,为首的还算镇定:“那些打

斋的和尚道士呢?”
  “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和尚就知道在那念经

,道士就是撒米烧符,也没见什么效果……”
  桃三娘眉头一皱,忽然对那些家丁道:“你们快

把他送去大夫那儿吧!大夫住得不远,李二,你带他

们去。”一句话立刻提醒了这些人,他们赶紧招呼着

把张公子抬的抬,扛的扛,要往外运,还是那领头的

有经验,制止了他们不要乱来,然后再问桃三娘有没

长的门板之类,桃三娘便说后院有一块,这些人就七

手八脚地忙活着,终于把张公子抬去找大夫了。
  剩下的客人也一哄而散,我帮着桃三娘收拾桌椅

和残羹剩菜,过了一会,就听见外面巡夜打更的人走

过,三娘竖起耳朵听道:“已经亥时了?”
  我附和道:“到亥时了。”
“噢……”她若有所思应了一句,手脚麻利地收拾完

东西,这时李二也回来了,她便连忙吩咐:“关门。


  李二照做了。
  我还不想回家,但是又舍不得回去,总觉得接下

来还会发生什么;桃三娘回身到后院去,我就跟去。
  何二已经把屋里准备好的数十大袋馒头拿到院子

中央,我看见更加意外,桃三娘知道我跟着她,但她

似乎也不在意,只是仔细数了数,共有三十袋,每一

袋里分别装有四笼统馒头,一笼屉是二十个,她自言

自语道:“少了点,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我有点结结巴巴地问:“三娘……这些要用来做

什么?”
  桃三娘转过脸看着我,莞尔一笑:“桃月儿你不

困吗?”
  我摇摇头。
  “想跟三娘一起?”
  “嗯。”我想也没想,用力点头。
  她对我笑的神情,似乎略有深意,但是我对她就

是会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心里坚信她是不会怀有任

何恶意的。
  “好吧,李二、何大、何二,拿上东西我们走。


  “走?去哪?”我问。
  桃三娘亲切地牵起我的手:“跟我走就是。”
  数十袋的馒头,虽说李二他们都是结实的壮汉,

但是每人拿十袋,也很勉强吧?三娘拉着我在前面走

,我却不时地回头担心地往后看,不知不觉,脚下走

起来轻飘飘的,似乎完全不费力气,三娘的脚步速度

很快,但我被她拽着,也能毫不费力地跟着,夜色阴

晦,看不见月亮,四面八方的风发出‘沙沙’的响,

更夫敲梆的声音传来,很空远。
  很快,黑夜里前方传来一阵‘哗哗’不绝的水声

?我疑惑地想,这么快就到运河边了?我依稀记得从

我家到运河,得走好一阵子路程,小时候老人还曾给

说过故事,这运河似乎原叫邗江或邗沟的,是古代娶

了大美人西施的那位吴王,专门派人修建……怎就这

么快到了?我的脚还一点不觉得累。
  最近雨下得特别多,河水也特别涨满吧,我虽然

看不清,但能从声音感觉到面前水流的湍急。
  李二他们一声不吭紧跟我们身后,也停下了,各

自放下手里的布袋子,足足在河边堆起来一座小山那

么高,在我眼中,要是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怕也能

把人压垮到不能动弹。
  “三娘……我们来这干什么?”我怯怯地问。
但是三娘没有理我,只是吩咐他们把袋子的口解开,

望望天:“快到子时了。”
  李二他们默不作声地打开口袋,然后再把它们一

字排开摆在河边,三娘盯着河面,在等什么,四下里

除了水声,黑得看不见任何轮廓,我的恐惧油然而起


  水面仿佛忽然升起了荧荧烁烁的白点,像平时看

到一大捧绒毛掺和的细灰散到半空中一样;像是有一

阵吹不动衣衫的风,无声无息把整条河面带过,没有

征兆,就募地冷下来了,莫名的淡淡的光,把河面照

出一点亮,甚至我能看清河上的水波……若有若无的

风里,夹杂了饮泣似的呜咽,丝丝环了旋儿,在看不

清地缭绕和打转,幽怨纠缠不休——
  原本就湍急的水声,突然变得愈加急促起来,整

个河面像是沸腾起来一样,‘噼里啪啦’的声音,像

是没来由就从水底浮上面来的巨大鱼群,不知怎么就

聚集在这里了;另更有不止一个奇怪的,由远而今却

低沉憨闷、犹如老牛的哞哞叫声的东西,也在往这边

传来,速度非常之快。
  “三娘……”我紧紧拉住桃三娘的衣服,靠在她

身上。
  “来了!”桃三娘回头朝李二他们一示意,只见

他们几个立即把整个袋子提起,把里面雪白的馒头全

部撒入水里,顿时水面无数闪着白光的鱼跃到半空,

馒头落入它们之中就不见了,但是随即,水中显现一

条狭长的黑影,约莫比镇上一般的大树还粗,在水中

蜿蜒而过,鱼群自动躲避,‘哞哞’的低吼声就是它

发出的,无数个馒头还在不断抛下,那黑影也不露出

水面,我只能勉强看清它的身形在水里来回调转盘桓


桃三娘沉静地注视着河里,没有说话,双眼迥然有光

,三十袋馒头扔完了,鱼群与和长形的黑影遂渐渐隐

去,河面渐渐平息。
  桃三娘转脸觑了李二他们一眼:“看来大家都不

需要客套。”
  李二“嗯”了一声,何大何二却没有回应。
  我全身已经僵硬得没有知觉了,直到桃三娘再次

牵起我的手,我才打一寒颤,抬头望向她,好半晌:

“……那些都是什么……东西?三、三娘?”
  桃三娘恢复了平素的温和笑意:“我们回去吧。

”便拉着我往回走,一边路上给我讲:“那些就是鱼

和蛟龙啊,明天就是端午节了,端午节要包粽子,就

是要用来喂江里的鱼和蛟龙……为什么?因为那都是

流到江河里的积怨变成的啊,就如饿鬼一般,它们会

争食所有落水者的尸首,而落水者的怨愤又会化作更

多的白鱼……听说过西施的故事吗?传说吴国灭亡之

后,西施身为亡国之人,也只得投水身亡,她的肉,

同样也被鱼群分而食之。”
  “三娘……”我听着这样的故事,更加害怕。
“那刘家的女孩儿也是被它们吃、吃了?”
  桃三娘抿嘴一笑,没有回答我。往回走的脚步慢

了许多,虽然我的脚还是不会累。
  忽然她又提起别的:“那广陵的张家,占了一处

山头用来作为他们的祖坟,哪想到那一年大雨冲垮山

泥,整座棺材随之被滑入河里,先人的骨肉被鱼群分

吃了大半,但幸亏发现得早,那些后人还能捞回来几

块骨头。”她说到这里,似乎还觉得这事有点好笑:

“把这群饿鬼一样的鱼群口里食物夺走……可是很危

险的,它们永远都会缠着张家这些人,可惜……还连

累死了那刘家女孩儿,和方才两条人命;张家那大公

子,本身也恐怕过不去端午节了,它们一直附着他,

身体血气都快被吃尽了。”
  我抬头看天,没有一点星和月的影子,已过子时

,便是端午节日:“三娘,刚才为什么要来喂它们?


  桃三娘低头看看我,微微一笑:“不能让这里发

生更多变故啊,我还得做生意嘛……蒸些馒头又比包

粽子还简单点。”
  “噢,就没那么麻烦?”我似懂非懂点头,心里

却猛然想起从前曾有人传说,桃三娘喜爱吃白花花像

是脑子一样的东西……她每日做生意,就是用美味的

食物,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吧……她满足了别人的欲

望,别人的欲望也就进了她的口腹……这才是她的生

意。
  前方远处,欢香馆门口的一对红灯笼,在夜色中

分外显眼,快到家了,我还是有点疑惑:“三娘,刘

家那女孩长瘤子,只是普通怪病咯?”
  “去年她家院子里挖水池子,她贪玩把一只乌龟

埋在那些挖出来的土里,那乌龟却一直没死,只是压

在里面不能动弹……”
  我听得全身寒毛再一次立起来,这时已经到我家

门口了,桃三娘轻轻推我:“回去睡吧。”
  我脚底下轻飘飘的,不知怎么就进了屋子,到了

床前,爹娘竟然都已经睡下,难道我没回来,他们都

不在意吗?正想着,紧接着就看见我自己也躺在床上

,睡得正香,原来如此……我倒头就睡着了。
  * * *
  端午节这天,江都难得出现了一片晴好天气;碧

空如洗,云白风清。
  欢香馆里今天来吃饭的客人不少,桃三娘专门做

出一道红焖鳝段的菜,就是把鳝鱼切五寸长的肉段,

之后油炸,再加入笋段、酱油、黄酒、豆粉,大火焖

烧而成,出锅之时香浓油亮,满盘皆香;客人个个吃

了都是交口称赞。
  运河边上,据说还在做刘家闺女‘头七’的法事

,昨晚死了两个人,所以大家都无比小心忌讳,也没

人敢去凑热闹的;张家大少爷在镇上大夫的家里躺了

一夜,也不知怎么样,倒还没有咽气,第二天一早家

丁们就找来马车,把他送回广陵去了,如果按照桃三

娘的话,那也是凶多吉少。
  之后过了几日,我总好奇,想尽了法子,终于随

着我家邻居几位婶娘去了一趟达士巷刘家,我混摸进

去,假装不在意,用跟事先拿在手里的木棍,挖那一

堆正好在院子水池边、靠墙角的一堆泥,从底下挖了

一会,就真的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用手掏出来,

真的是一个乌龟壳!我对着光眯眼看看壳里,竟正好

看见里面一对绿豆儿般大的黑点,也在看着我。
  我怕人看见,也顾不得脏了,赶紧将乌龟一把藏

到衣服里,仍然假装不在意地,溜出刘家去。
月亮惹的祸 - 2008-8-10 21:04:00
五 醉桃童
  夏日里热气蒸蒸、蝉鸣声声,这日中时分,惹得人实在昏昏欲睡。
  娘替邻家婶娘的孙女儿做两件小绣花红肚兜,按照她的要求,这手工还是很磨人的,当然银子也收得贵一点。
  我在旁边看着,由不得夸我娘:“这条鲤鱼绣得真漂亮,像活的。”
  娘笑笑:“我是按照给你小时候穿的那一件上的花样子做的。”
  我点头:“但我的那件是桃花,这一件却是荷花。”
  这时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开门声,我赶紧跑出去,却是爹回来了,我赶紧迎着进来:“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爹一头一脸的汗,背着家伙的褡裢鼓胀胀的:“活计提早忙完了,就回来了。”说着,从褡裢里拿出装钱的袋子和一壶酒:“丫头,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