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愁人 - 2008-10-29 20:12:00
（一）
如果你想舒展华丽的羽翼，翱翔在更高的蓝天
如果你想寻找梦中的花瓣，亲吻着浩瀚的星空
如果你想阻截时光的长河，淹没掉过去的气息
如果你想……
只要你想——
那么。
（二）
黄昏的残阳倾泻在深秋的校园，在操场的角落有一棵很老的梧桐树，金黄的梧桐树叶随风吹落，飘洒在操场，堆起来厚厚的一层，看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被子，遮盖了那些踏在水泥地上的足迹。
因为要面对即将来临的高考，叶彦和芷殷两人经常在堆积如山的“考前模拟训练”里苟延残喘，所以在放学后，两人偶尔会踏着满满一地的树叶，“嗒嗒嗒”地奔跑在宽广的操场里，凉爽的秋风习习吹来，似乎拥有吹散高考压力的力量。若跑累了，他们就会坐在树干下，遥看天边的火烧云，谈一些班里发生的趣事，又或者因为考试分数的高低而互相调侃，但有时候也会静静地坐在一起，向着彼此描绘心中那些最遥远的梦想。阳光像粉末一样倾洒，落在两人的头发和肩膀，形成一圈圈光晕，薄薄一片。
“喂，发什么呆啊？”当叶彦发现芷殷盯着脚下一片树叶，眼睛超过30秒也没有眨动的时候终于发问。
“咦？……”思绪被拉回现实，抬头看见逆光的少年，虽然已是黄昏，但是阳光依然有点刺眼，“喔……这个嘛……”芷殷皱皱眉，低下头，“没什么啦……”。
“啊！对了，上次问你打算毕业之后去哪个大学，你说还没决定，什么嘛，明年就要高考了，你居然还没决定，有没有搞错。”叶彦靠近了一点，“那，现在决定了没？”
“那个啊…… 好像还没有拉……”
“还没有啊…… 你就不会为自己的前途紧张一下么。”泄气的男生坐回去，仰头看着被树干划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我啊。”脸上洋溢的是自信的笑容“我想报Y大学哦，虽然是很难考啦，但是以我这样的天才是没问题的啦~，不过像你这样的嘛，啧啧啧~~”
“你少臭美啦！”芷殷捡起一把地上的树叶，用力地丢向男生。
“呀呀呀呀，你这是妒忌，妒忌我的才华啊，这什么年代啊，还有这样的人。”
“哼,随你说吧。”女生停止了攻势，把头转过过去。
“喂。”没有反应，估计在生气吧。看着女生的背影，男生自顾自的讲下去“呐，其实啊，如果你也能考进去的话就好了，我们就能继续读同一个大学就好了。我真的，很希望能。”
秋风在几乎光秃的梧桐树上游走，残留的树叶发出“唰唰”的声响，不经意的瞬间，风又带走了几片树叶，“哒”地飘落在操场上。学校上空飞过一群不知疲倦的鸟，它们已经开始了每日的盘旋，成群结队，从这头飞到那头。拍拍翅膀，头也不回地飞往下一个终点。
下一秒钟，光线突然汹涌而进，铺天盖地奔腾而来。
叶彦还没来得及等待芷殷的回答，就和黄昏的瞬间一起，被光线冲散得无形。
（三）
叶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翌日。透过玻璃窗看到蓝天上伶仃的白云。
其实白云飘在这么高的天上，会感到孤独吗？会觉得冷吗？会快乐吗？叶彦突然想。
闭上眼睛，右手背盖在眼睛和额头上，努力尝试着把散落一地的记忆碎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企图重组成被光线冲散的世界。
梦是怎样的东西？
就好像在平平常常的夜晚，脑海深处，长满海草和积满淤泥的海底，一艘巨大的，满载记忆和缅怀的轮船，在月光的笼罩下，从海草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缓缓但清晰地浮现在海平面上。天亮之后，这艘巨轮再次沉没，被浸湿的记忆还没来得及晾干，就被漩涡一点一点拉扯进海底，重新附上淤泥，与海草交织在一起，只留下几个伶仃的气泡，在海面上透气，浅浅地勾勒出证明这艘巨轮存在的痕迹。
小时候可能会偶尔梦到某人,在兴奋和好奇的驱动下激动地告诉别人.长大后可能会持续梦到某人,可能是来自于魂牵梦萦的吸引.终会在时过境迁后,偶然伤情地梦到某人,是洗刷不去淡淡的眷念.
叶彦静静地躺在床上，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睛，翻身下床。
散失的记忆里，只找到了一块碎片，擦掉灰尘，发现上面刻着一行字。
“我真的，很希望能。”
应该是又梦见她了吧。
梦境的潮水退去，不在沙滩上留下半点潮湿。
（四）
叶彦瞟了床头柜的闹钟一眼，七点四十五分，离八点钟开的车还有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叶彦要在十四分钟之内做好洗脸，刷牙，穿衣，穿裤，穿袜子，穿鞋，整理书包，背起来，在门口想开门的时候发现没带钥匙而跑回房间取的任务，然后在一分钟之内百米冲刺赶到车站，坐车，踏入教室前还有时间在门口和别人聊天。——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结果的出现，因为昨夜凌晨才睡觉而导致睡眠不足的疲惫导致连闹钟也没力气瞧，然后往后一倒头又压在了枕头上，若干分钟后突然直挺挺的弹起来，由于上半身太直以及速度过快而导致额头“碰”地撞在上铺的床板上，不小心看到了闹钟发现已经是八点十四分，也就是说要在半分钟内做好揉额头，穿衣，穿裤，穿袜子，穿鞋的任务，然后在半分钟内做五十米冲刺赶到车站，搭乘八点十五分开出的车，最后以几乎窒息的状态踏上车门，引来司机奇怪的目光，到了学校后横冲直撞的闪进教室，不过还是被班主任狠心的叫到门口罚站。——这是最常见的结果。
今天叶彦选择了第一种方案，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想迟到。
在意料中的车站搭上公车，在意料中的时间跨进校门，在意料中的角落找到了那棵梧桐树，在意料中的“咦？叶彦你居然没迟到”和夸张的疑问语调中踏入教室，以及在意料中的某个座位看不到人影。
学校是一片庆举欢腾的景象，严格来说，只是高三的所有班传出热闹非凡的声响，与横跨两座教学楼像一道彩虹的条幅上的文字“XX届高中三年级毕业典礼”一起，明确地划下了新一批人群高中生涯的句号。
叶彦所在的班是沸腾的，除了个别“高考失手”的人，坐在角落或沉默或苦笑地听着周围人的喧嚣以外，几乎每个人都耀武扬威地挥舞手中各色各样的录取通知书，恐怕别人拥有几千度近视一样举到别人鼻梁以上的高度，大声地笑着说：“哈哈哈哈哈，看吧看吧，这就是实力的证明！”也有“我发财了，我妈说只要我考上了这所大学，就奖励我5000元啊。请客？没问题没问题，小意思啦。哈哈”这样令人羡慕的陈述，也有“呼，好险好险，还差几分就考不上了，看来大命不死必有后福啊。”这样类似死而复生的释然。
在这群张牙舞爪的人群当中，叶彦以他独有的姿势存在：平静的坐着，在震耳欲聋的叫嚣声中不为所动，脸上不带一丝骄傲，也不带半点羡慕，只是偶尔会望向窗外，隔着玻璃看到由于被阳台遮住大半，所以只能看到稀稀疏疏的树枝，以及由于玻璃反射而看到教室内的人群—— 一边是清晰柔软的树梢，偶尔有微风吹动，左右摇摆着像再见的手势，发出“唰唰”的声响含杂着蝉的歌声。一边是喧嚣模糊的人影，在狭窄的教室里上蹿下蹿，透过教室的门口，看到的是一道刺目的白光。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只隔着一块玻璃，也在同一块玻璃上，清晰的投影出来。
（五）
在经历完高考这一“人生的转折点”之后，颇感劫后余生感觉的这一群人，心中被“劫”后重逢的激动满满的占据了，等到嗓门大喊大叫直至沙哑，手臂连续挥动直至无力，这激动才慢慢地被消耗完全，这群人也随之恢复了正常人拥有的观察力——发现了叶彦的不正常表现。
起初只是一个人发现了，然后告诉了其他人，于是几个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地议论这个问题。
“喂，感觉叶彦今天怪怪的，早上没有迟到，然后来了之后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了。”
“嗯，叶彦平时考试的成绩都比我们好，照理说他应该比我们都要考得好，按照他平时的性格，早就拍桌子踩椅子的叫喊‘我是天才我是天才’这样的啦。”
“莫不会是……！他失手了！？”终于推理出第一个假设，语调是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起伏。
“又或者是芷殷的原因？”又推出了第二个假设。
……
“笨啊，一群人在这嘀咕什么，直接过去问问不就行了么。”另一个人听到了这群人无休止的议论，到最后推出“叶彦的妈妈死了”这样荒唐的结论后，终于按耐不住，硬生生地介入了议论的话题，一句话就中止了谈论。
终于，抱着放弃猜想和勇于实验的思想，步调生硬地一步一步接近叶彦，漫不经心的眼神掠过躺在桌上的录取通知书，自从被叶彦拿起来一次后，就被丢在那里。偶尔会有吹进教室的风，轻轻地推动这普普通通，却因为被写了某些东西而变得异常珍贵的白纸，伴随着与桌面的摩擦力，“沙沙”地在桌面上移动。
通知书是打开了的，所以里面的内容一览无遗，眼睛掠过无关痛痒的装饰，筛选着最重要的信息。
姓名：叶彦
学校：XXX高中
评语：………………
以及最上面的。
Y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是全省最好的大学，是每一年的学子们都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这一届，也只才录取了整个级的几个人。
父母眼里的掌上明珠，学校里的一等状元，人群堆里的璀璨明星，此刻像是被抽空了内涵的流质，勉强支撑着干涸的外表，涣散出失神落魄的黯然。
不是因为高考失手。
那排除这一假设之后。
就只剩下另一个了。
此刻装裱在纸上的金色边框，似乎也拥有着烫手的热度。
（六）
其实有些时候，一些生活中最最微小的细节，一些人们连看也懒得看更不要说细想就匆匆忽略的细节，发生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改变，细微的改变自然也被日复一日地忽略，然后叠加起来。终于，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里，瞬间扭转了所有人的惯性思维，和人们脸上惊讶万分的神情一起，阐述着一个巨大的改变，于是终于吸引到了注意力。
也有些时候，有些人以特别敏感的神经，捕抓到了那一缕缕游丝般的改变，于是看出了端倪，推理出一个个未知的可能性，终于在某一天，找到了偏向某一个可能的证据，认定了事实，未来成了意料中的事情。但当那天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或轻或重或明显或隐秘地被震撼，然后露出惊讶的神情，不知所措。
（七）
被告知的时间是几个星期前，叶彦发现芷殷整天没有来学校，于是急得在每个课间不停地打电话，可是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冰冷回音。
就像是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结论开始浮现。
只是还没有时间喘息，真相提前到达。
在叶彦发现芷殷整天没有来学校之后的第二天，真相与一封写着“叶彦亲启”的信一起被交到了叶彦手上。读罢后，连书包也没有拿走，直接跑出了教室，在身后从一栋教学楼探出无数好奇的视线和门卫“你干吗你干吗”的责问中直接一口气冲出了学校，接着随手拉开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的门，几乎嚷着对司机说“去机场！开快点！”，最后出租车起步喷出的烟雾弥漫在空气里，模糊了从学校里追出来的门卫和几个老师的人影。
出租车在高架路跑了半小时之后，随着周围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矮小和绿化带的宽广，机场巨大的轮廓慢慢浮现在眼前，像一只巨大的飞鸟，高耸在地上。
叶彦下了出租车后，心急如焚地闯进了机场，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四处奔跑，从一号候机室跑到二号，再到三号，汗水浸湿了校服，模糊了眼睛。终于筋疲力尽，双手无力地撑着膝盖，弯下腰来，大声地喘气，粘在头发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面前的地板上。休息了片刻之后，深呼吸一下，直起腰来，向下一个候机室跑去。
也许是叶彦的执著感动了上帝，让他终于在某个登机入口前目睹了那个最熟悉的背影，嵌入了人山人海中的背影，正缓慢地往登机通道移动。
几乎是想都没有想的，混集着焦急与激动的心情，向着背影所在的方向用力地掷出了女生的名字，声音穿越空气，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形成不大不小清楚明了的回声。
所有的人都回头了，只有芷殷没有，只留下单调的背影，肩头有几下若隐若现的耸动。
叶彦用衣袖把额头上的汗水擦干，调整好由于之前的跑步而气喘吁吁的呼吸，然后眯起眼睛深呼吸了一口。人群此时已经把头重新转了过去，然后又开始缓慢的移动。叶彦大步地走进了人群，准确地找到了芷殷，接着两个人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在周围一脸急躁想要快点过去的人当中显得特别奇怪，不断有人擦过叶彦，身旁是一片吵杂的缄默。
“什么嘛，真的打算就这么不告而别了？”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叶彦。
没有回音。
“你知道么，‘再见’就是为了重逢而被创造出来的，是有魔力的哦，不只是普通的告别哦。”
“所以啊，如果你不说再见，就有可能永远不会重逢哦。”
芷殷转过头来，微红的眼眸，撞上了真挚的微笑。
“所以啊，我才跑了这么远，要对你说声再见哦。”
“嗯，再见。”芷殷终于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叶彦就这样一直微笑着目送芷殷,直到背影越来越小，将要消失在走到走廊的尽头的时候还夸张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努力地做出再见的手势。
层层覆盖的乌云，像是黑蓝色沉浮的油彩，重重地涂抹在天上。而尚有白光的背景，被一块块地切割出来，分散地贴在不同的角落，随着体积不断地被压缩，像是落幕的舞台，在最后的一瞬间，飞机穿越过乌云，融入了洁白的纯粹，留下一片暗淡的天空，笼罩着世界。
于是磅礴大雨终于劈头盖脸地倾盆而下，在这片空寂的原野中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寂静。大雨驱散了近日的溽热，洗刷了一身的汗水，冲淡了脸上保持了很久几乎僵硬的微笑，最终淹没了无力地倒在地上声嘶力竭的饮泣。
（八）
几万里的蓝天，是看不到风雨的，飘荡在视野里的是白茫茫的一片，显得格外的洁白。
芷殷打开了临走前被叶彦塞到手里的纸团，在正面的是三个大大的“要开心”的字样，以及一张因为皱褶后被扭曲过的笑脸，而背后是几行字：
如果你想舒展华丽的羽翼，翱翔在更高的蓝天
如果你想寻找梦中的花瓣，亲吻着浩瀚的星空
如果你想阻截时光的长河，淹没掉过去的气息
如果你想……
只要你想——
那么。
那么就请你随心所欲地飞吧，跟风一起流浪，跟白云一起漂浮，跟小鸟一起歌唱。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与你的重逢。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