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5CN - 2008-8-31 0:26:00
他目不识丁,莽撞粗鲁。
一心只想找个女夫子当压寨夫人。
对她一见钟情,为她一举击杀北国元帅,
原以为能抱得娇娘归,又怎料到,出尔反尔原是她贵族的特权。
……
她出身高贵,风华绝代。
只是那样的才,那样的貌,又怎抵得神算子一句“委尘沙”的谶语?
她不甘心,为此咬下种种委屈,为此强嫁大将军。
直到碰上那个有天大胆子的莽汉,
才知道,千能算万能算,只有幸福原是不可预测。
——巧妇拙夫的故事。
土匪寨主&贵族女
巧妇拙夫、牛嚼牡丹的故事。
以下是广告版文案,大家鼓掌,耶!
天下第一美女女主角,五个尊贵不凡的美男,一个彪悍,一个深沉,一个尊贵,一个潇洒,一个冷酷……纠缠的肉体,怎么比得上纠缠的感情?想放弃,却终究沉沦……”
作品风格:轻松
乱5CN - 2008-8-31 0:28:00
楔子
碧师傅。
他是胤朝传说中最神的算师。算天文,算地理,偶尔也算命。
“我不算命。”那位姑娘笑着说。她笑得明朗,看不出有鄙薄碧师傅的样子,也不象很坚持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传说中,碧师傅算命从来没有不准的。所以,碧师傅也很少碰到明知道他是谁,却情愿放过这个机会的人。
碧师傅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睛,看了看她。那姑娘正侧耳倾听同伴的劝说,见到碧师傅看过来,便微微一笑,走上前来,拱手作礼,道:“碧师傅莫要见怪,我向来是这个脾性,不爱算命礼事。不过,既然我小哥哥有命,又见得碧师傅这般神采……”她一笑,神色颇为爽朗,“无论如何,今日也要贪一贪这机缘巧合的便宜了。”
碧师傅看她这落落风度,又瞥见后方那清贵人物略略颔首致意,便了得这命是非算不可了。只是……唉,碧师傅在心底叹了口气,开口道:“姑娘——”
那姑娘闻言,略躬身以待,显见是惯了江湖作风。举止虽恭谨,却别有一番流畅意味。碧师傅略摇摇头,问道:“不知姑娘想算些什么?”
那姑娘笑道:“既然要算这命了,自然是贪心儿些。那姻缘、命缘、富贵……什么都算上一遍。不过,碧师傅,我有一个要求,还请碧师傅顾全。”
碧师傅掀起眼帘,问:“什么要求?”
“可否请碧师傅只讲我命盘里,将来能得什么好儿,莫提有什么坏处。”
碧师傅一瞬讶然,却随即微笑,道:“怎么,姑娘担心老朽也下套儿哄你破财消灾么?”
“当然不敢。”那姑娘抚掌而笑,笑意甚为明朗,“碧师傅何等人也,纵然霏霏再无知,也不敢作此想。只是,碧师傅,我向来爱听那些好的,听了心里头畅快。至于那些不好的命相,不听也罢。——不是我于命相不恭敬,只怕是心里头念着,便迟早放不开了。”
言罢,她偏头笑问,“碧师傅,你以为呢?”
碧师傅默默平视着她,淡然道:“既然如此,那我还算什么呢?”
你自己的命,你自己清楚呵。
那姑娘神色略整,欠身作礼,目光对上碧师傅,坦然道:“如此,也要谢过碧师傅。”
……
五年后。
“所以,王姑娘,我也将她当年的那句话送给你——只怕是心里头念着,便迟早放不开了。”碧师傅点燃第八支灯台,才徐徐转身,看向那个姑娘,“命相命相,乃因一切有命,所以教人莫执着。”
那人欠身作礼,徐徐道:“妾身谢过教诲。”
一样的姿势,却似风动寒林,别样萧疏清致。
她转过身子离去,却于唇际浮上一抹嘲讽浅笑。十八年前,也正是这位碧师傅,给她卜的一卦,那卦只有三个字——三个字,委尘沙。惊忧了一群贵胄世家,无形中改变了她的人生。如今,他却告诉她,莫把它当回事。
她微微冷笑。想起碧师傅对那人的描述。——这世上,原本还有这样的女子……
呵,只是……
十八年前,她哪来的机会也说:“不听也罢!”
乱5CN - 2008-8-31 0:29:00
第一章
金银寨。
仙人峰顶的巨石,向来是金银寨几个寨主练武、喝酒的好去处。此刻,却只有寨主秦七月在上面拧着眉头,来回踱步,显见的十分烦恼。
一旁的兄弟们,实在都不习惯寨主这般的斯文。没有大吼,也没有找人打架,这还是秦七月么?
二寨主金路见了他这样子,不由劝道:“大哥烦什么呢?咱们投诚也好,不投诚也好,都听大哥的。大哥一句话,兄弟们都跟着!”
“是啊是啊,”一旁的左护法黑哥忍不住也跟着插嘴,不过声音却喜滋滋的,“愁啥。咱不投诚,日子过得舒坦;要是投诚就更好了,大哥一下子就变成将军了——将军艾……”
却见秦七月忽地转过身来,呸一声,骂道:“你们这帮家伙,知道个屁!”说完,赌气似的,又重重踩了下去,力道之大,在巨石上都踩出一个脚印来。
金银寨的兄弟们转头面面相觑,却又忍不住想笑。谁都知道,秦寨主平时最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想什么想,再想兔子都飞走了!”如今,一个不爱思虑的人,却摆出一副高深样子,实在是……叫人不习惯哪!
这时,悠闲躺在躺椅上的独眼刘,刘伯,便再也不能当作没事发生了。他抬起眼睛,看了眼秦七月,问道:“七月,那你究竟在烦什么?”
金银寨位于胤朝北部的玉连山脉,走出百里,便是胤朝与北国的交界。一直以来,金银寨通吃两国商伍,官府碍于玉连山广袤深寒,加之金银寨匪向来神出鬼没,所以一直拿它没辙。而这些年战火频繁,边界首当其冲,府官多有更迭,越发地无心追剿。金银寨由是收容了一帮逃难的散兵、流民,这两年的规模越来越大。两年前,三寨主慕容白的加入,更让金银寨如虎添翼,愣是将一帮子杀人越货、只知道蛮干的粗人们,组织成一支媲美军队的强悍力量。自此,在方圆百里之内,无人敢捋其锋芒。
也正因为此,金银寨此刻才陷入矛盾当中。头几年战事吃紧,金银寨的地位越发重要。无论是北国还是胤朝,明里暗里都曾经派了使者来招安。奈何金银寨的人都滑溜的很,谁不知道,这战不是一年两年能打完的,连胤朝北部最大的城——幽城,也是一会儿被这家占领,一会儿被那国占领,要是投了诚,不摆明了上战场送死么?
你们爱打仗是你们的事,话说咱金银寨可没有那么大的觉悟。最多不过寨主偶尔发发威风,“奶奶的他北国鞑子,搞得最近都没有有钱人敢过这边。那老子吃什么?——兄弟们,今天就抢他们粮草去!”
算起来,和平时期,金银寨让胤朝官府最为头痛,现在打仗了,反倒是北国比较烦恼。
但是战争不可能一直打下去,这一年来,南方战火已然渐消,胤朝主力军队——燕军便开始转向北方收复失土。根据慕容白和独眼刘预算,如果不出意外,不下三年,北方边界便能收回。独眼刘说,到时候金银寨又会成为官府的眼中钉,不如趁此机会,向燕军投了诚,获一两次战功,倒也是一举两得,不但能保全兄弟们,而且算是对得起子孙的事情。
——一个月前,燕军刚刚收复幽城。这次来招降的,可不正是燕军。
独眼刘这样说的时候,三寨主慕容白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慕容白的身世在金银寨是个谜,但众人也知道,他对胤朝彻底心灰意冷,绝无投诚当官之意。但眼见得众兄弟兴奋,他沉吟了许久,终究是说了一句:“放眼胤朝,惟……燕军可投。”
如此,寨中意见大致统一。寨内兄弟们大多跃跃欲试,对做人人景仰的“将军”和燕军的日子充满期待。
哪里知道,会是寨主秦七月有意见呢?
却见秦七月转身看了看大家,见大伙儿都是一幅好奇的样子,忍不住又怒又恼,骂道:“你们一帮子蠢蛋,难道一个也没有想到,燕军管队伍严得跟阎罗王一样,要是投了他,老子我想找娘们,想喝烧酒,还那么容易吗?”
闻言,众人皆愣住。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一刀插在石岩上,骂道:“对啊!老子怎么没有想到?”
“就是,听说燕军纪律严明,完了——我们要过和尚的日子了。”
“惨了惨了,大哥,咱不投诚了!”
……
一时间哀号遍地,连淡然的慕容白看着,也不由微微而笑。
却见秦七月忽然一蹿而起,从巨石上跳下来,至独眼刘和慕容白跟前,道:“老子不管,老子先进城探探,要是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他眼睛一瞪,“独眼刘,我可不投诚——十个将军老子也不当!”
他一脸理直气壮,又长得魁梧高壮,此刻看起来真个气势骇人。但独眼刘显然已经习惯,他微笑着,站起来,恭敬地表示效忠之意:“你是寨主——寨主怎么说,大伙儿就怎么干。”
……分割线……
第二天晌午。
秦七月方从万花楼出来,带着黑哥,欲到客栈去和慕容白会合。
“黑子,”秦七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嗅嗅身上残留的胭脂香味儿,一边不悦地拧了拧眉头,一边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干脆先到燕军营里探探去,看他们是不是真那么吓人。”
“寨主,”黑哥大惊失色,“三寨主说了,要我们先和他会合。”
秦七月瞪着他,气恼道:“我是大寨主,他是三寨主,为什么我要听他的!”
他心里明明对慕容白服气的很,每回抢回来的好东西,都要慕容白先挑,免得他什么都不要,白白便宜了那帮贪心小子。可是,他也偏偏就不爱听兄弟们说他喜欢听慕容白的建议,于是大伙儿心知肚明,只是道三寨主最尊敬大寨主便罢,也不提大寨主常常被三寨主劝服的事情。
今个儿黑哥担心他擅自冒险,一着急,便把这规矩给忘了。于是急急尝试找借口来挽回:“这个……当然是三寨主要听大寨主的话,不过……”
“不过什么?”秦七月又瞪了他一眼。他本只是打个呵欠,随口提上一提,也未必真有此意。谁知这黑子平时能言善道,这时候却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到一个好的借口让他下台——他哪知道黑哥是真急了呢:燕军营又不是什么普通地方,能由得老大他乱闯么?但这话他心里清楚,秦七月心里清楚,偏偏不能说出来。急得黑哥想找几句谄媚点的话,也一时没个着落。
就在他一念之间,秦七月心里已然一恼,又仗着艺高人胆大,竟真的往外城的燕军营里去了。
“寨主!”黑哥欲哭无泪,眼见得秦七月已然远去,想跟,武功又不如寨主好,想回去向慕容白求救,又怕这边寨主出事,真个两厢为难。最后,万般无奈,还是决定跟着秦七月向外城追去。
这厢,秦七月到了营地外围,远远听得燕军操练的喊声,真个是整齐亮彻,很能吓人。——他们金银寨虽然已是江湖中的一霸,但和军营比起来,毕竟相去甚远。如今一听,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若他当上将军也这般,不知道多威风;忧的是这样整齐的号声,足可见燕军平时治军有多严厉,别说寨中兄弟,他就第一个吃不消。
却说秦七月虽不爱思虑,也不是那般卤莽。眼见得前方岗哨士兵众多,他也不硬闯,却绕着大营,足足跑了一圈,想找个漏脱之处。谁知竟是没有,正犹豫着,想是杀将进去或回客栈之时,却耳听得一曲笛声,隐约自前方响起。
秦七月本不通音律,却也知道在这燕军大营里,号声振天之际,这笛声未免来得突兀。性子一起,便迅速放倒几个守卫兵士,往笛声响起的地方掠去。
一时间颇有几个守卫军士拿着兵器过来追拿,但他们哪里是秦七月的对手。秦七月也不下绝手,统统只是放倒了事。一面却往那笛声寻去。
转过一个营帐,终于见一个白衣人侧对着他,手持一管玉笛,飘然独立。纵然耳听得身后秦七月与众军士的打斗,他也不曾抬起眼来,望上一望——可不正是那曲子来处。
秦七月好奇心起,正欲一跃至他面前,却被一把长枪截住——转头一看,却是一个飒飒的戎装将军,显见得是燕军重要人物。秦七月大笑一声,“终于来了个不是草包的。”一掌劈过去,欲夺下那将军的长枪。
那将军正是燕军里的疾风将军,燕飞卿。一身轻功和枪法出神入化。眼见得秦七月武艺高超,心下暗暗称奇,不由便尽心应对。
十招过后,燕飞卿好胜心还未消;二十招过后,虽然没有人能看出两人胜负,但燕飞卿心下已然叫苦。此人武艺套路看似不甚出奇,内力却深厚无比,凭自己身手的轻灵,固然一时不见败绩,但他心下明白,想要凭一人之力,拿下此人却是绝无可能。
他哪里知道此人便是金银寨主秦七月。秦七月天生神力,一身武功罕有匹敌。不然,凭金银寨高手如云,哪轮得到他心思不会拐弯的秦七月做老大。
这头秦七月却打得过瘾,这个将军身形翕忽,自交手三招之后,他便屡屡打不到实处。到三十招之后,他不想继续如此纠缠,索性迎上前去,一招旋龙舞袖,便欲抓住枪杆,先折了那把碍人的长枪再说。
正在他抓住长枪之时,忽然听得一声,“住手。”
可不正是三寨主慕容白。
却原来那三寨主慕容白久等秦七月不来,自找上万花楼去,正遇见了沮丧的黑哥。于是两人只晚了一步跟上秦七月。
秦七月倒也听话,马上就放了长枪,那燕飞卿正是巴不得,也早往后退了一步。慕容白心下松一口气。幸好秦七月还不曾折断那长枪,不然燕飞卿这个脸面可如何下得来。
却见慕容白对着燕飞卿拱手作礼,微微笑道:“飞将军,在下金银寨慕容白。”
燕军里姓燕的将军不少,但被称为燕将军的却只有一个。慕容白早查清了此刻留守幽城的正是被称为疾风将军的燕飞卿,燕军私下称之为飞将军。
燕飞卿恍然大悟:“如此,那这位就是金银寨主秦七月了?”
秦七月早自走到慕容白身边,此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应了一句,“那当然。”
燕飞卿笑道:“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白见燕飞卿神采熠熠,不似心胸狭隘之人;又见他面色和善,大方地夸赞秦七月的武艺,一时放宽了心,笑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我们寨主莽撞,还请飞将军勿怪!”
此话一出,秦七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显然是不悦之极。
燕飞卿是何等伶俐人儿,如此一见,心下便了然这金银寨主的性子了。他笑道:“那也是有秦寨主这般高超武艺,才能如此胆大。但是——”他话锋忽然一转,“诸位也要知道,燕军军纪严明,绝不是任人随意往来之地。”
他笑脸虽然不变,但言下的责备之意却颇明显。那秦七月听了,在心中暗骂道:“这小子怎么变脸比变天还快?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他心火恼起,正要唤一声“阿白,黑子,我们走”,却见慕容白暗自给他使了个眼色,于是又把一口气忍下。
慕容白是何等样人,如何不知道燕飞卿的意思。这次明显是秦七月有错在先,加之身处燕军营中,饶是三人武艺再高,却也不能轻易脱身,自然得先服个软儿。只是……
却见他微笑道:“飞将军所言甚是。那依飞将军的意思,又该如何处置我们呢?”他前半句还似谦谦君子般,后半句却语气一变,神色不卑不亢,隐隐有对抗之意。
燕飞卿看着慕容白,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慕容白。”
他一脱方才礼节性的笑容,豪爽吐实道:“你们金银寨是我元帅命令下来,非要招安的。你说,我能拿你们怎么办?”
燕飞卿如此一掀底牌,倒让慕容白心下略有些惭愧。此事本就是金银寨有错在先,又是来投诚人家的,如此一来,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于是拱手作礼,道声“惭愧”,双方尽释前嫌。
几人正要离开大营,往幽城帅府前行,秦七月忽然想起刚才那白衣吹笛之人,但此刻哪里见他的踪影?于是又向燕飞卿问起。
燕飞卿“哦”了一声,随意道:“那不过是军中一个参赞,平时爱弹琴吹笛,写诗作画,文雅人罢了。”
当下诸人转移帅府,按下不表。
……分割线……
三天后。燕飞卿看着对面三人,头痛不已。
他虽然厌烦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但现在才发现,面对头脑太过简单的人,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搅和了两天,金银寨最终还是拒绝招安。
第一次,他们的理由竟然是不能没有女人和酒。——好吧,这对他燕飞卿来说,不算什么很难的问题。
燕军治军严明,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纵然眼下急需金银寨八十好手的加入,他燕飞卿也不能置军纪于无地。但没有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不用请示燕将军,他也知道给金银寨安排别的名目。
胤朝“玉连别骑”——如何?这名头可足够动人了吧?他亲眼看着秦七月的眼神一亮。于是缓缓的、略带得意地继续诱惑:不纳入正规燕军,享有特殊待遇,当然,也需要执行特殊任务。总之,是“玉连别骑”,只是暂寄管于燕军之下。
却见金银寨那虬须老大秦七月,兴奋喝道:“好!不过我们要叫玉连虎骑。”他心下盘算着,虎骑可是要比燕子听起来强多了。于是自觉占了个便宜,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那燕飞卿暗自好笑,却表面迎合,道:“这也甚好,我可以和燕将军申请。待他上报朝廷之后,即可领旨封号。”
——到这份上,此事本应是皆大欢喜。谁知道隔了两天,双方一起讨论招安后的具体细节时,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什么?要老子听你的?” 秦七月愤然站起身来,骂道,“呸!办不到。叫你们家燕召出来说话!”
若是在安国将军燕召手下,他也无话可说。可这燕飞卿连他也打不过,叫他秦七月如何能服?
燕飞卿的脸,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秦寨主,燕元帅此刻正在胤朝边界,追击北武军。在下虽然只是三品武官,却得了元帅吩咐,这幽城的事儿,在下皆可便宜从事。秦寨主若是不服在下,自然也可耐心等得燕元帅回令。”
他心里早将秦七月骂了个狗血淋头,表面上却还恭谦客气的很。一旁的慕容白看了,虽然觉得好笑,却也依然佩服的紧。
只是还未待他张口说话,那厢秦七月已然站起来,大喝一声:“那等他回来再说。阿白,黑子,咱们走。”
慕容白顺从地站起身来,也不去看黑哥暗自叫苦的模样。他本来就不甚希望被招安,索性由得秦七月胡来。且这燕军的临时府司虽然看守严密,但毕竟比不得军营般有重兵把守。区区上百号精兵,又分散四处,倒确实拦不住金银寨的三个好手。
他们三个转身就走,这般任性无礼,倒真让燕飞卿措手不及。心里头一把火起,直想叫兵士们拿了弓箭,阻挡下来。但随即又想到毕竟是要依仗金银寨在边关的势力,若两败俱伤,总不是件好事。一念之间,竟眼睁睁看着那三人走出大厅。
正在这时,正门迎面却来了三辆马车。几个女眷正从马车上下来,缤纷绚丽,刹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其中一个,一袭朴实的青裳,脂粉不着,行动举止却十分端庄沉稳。走在众人后面,连眼角也不曾瞄一眼金银寨三人。
秦七月一眼就看呆了。
眼见得这些人从侧边走过,他不假思索,几个跨步上前,一把抓住那青裳女子的手臂。
“寨主!”“大寨主!”慕容白和黑哥一时愣住,纷纷劝止。这可不是玉连山脚下的路人,想劫财想劫色都可以。要真得罪了燕军,剿杀起来,那金银寨也可以关门了。
却见那青裳女子不惊不惧,微微转头,抬眸看向秦七月。眼神平静,虽略带质询之意,却并不开口。
此时燕飞卿早自大步流星,赶了过来,怒喝道:“大胆!”
秦七月似若未闻,只是看着那女子,咧嘴一笑,道:“你是女夫子?”
他虽是问句,却没有多少要答案的意思。心里已然认定了青裳女子是女夫子。
很奇怪,他并没有接触过太多识字的人,慕容白是他见过最有学问的人了,却也是军武出身。当年金银寨也绑架过一个老夫子,没几天就死翘翘了。——这个女子和慕容白、老夫子都不相象,但他就是一眼认定,她一定是读过许多许多书的。
不是读过许多书,怎么会看起来这样斯文,又这样淡然平静?
所以他笑得更开怀,得意地重复一次:“你是女夫子。”
这回是肯定语气。
黑哥和慕容白闻言,却双双呻吟一声。山寨里谁不知道,秦七月年少时候被恶龙帮帮主刺激,自此许了一个愿望,将来非要娶一个女夫子为妻,以报被人嘲笑不识字之仇。
却见那青裳女子闻言,眼神抬了抬,轻轻把手臂一挣,待秦七月放手后,方才淡淡应答:“不是。”
秦七月也不惊讶,只是道:“那你识字吗?”
那女子不知他卖什么关子,眉尖稍蹙,略点了点头。
秦七月笑开:“那你就是女夫子。——女夫子,你做我的压寨夫人吧?”
青裳女子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对燕飞卿略欠身,示意道,“飞将军,有劳了。”——有劳你赶走这个疯子。她的意思在客气的语气中表达得一清二楚。
言迄,便欲转身离去。
“别走!”秦七月一个跨步,拉住她的手臂,稍一使劲,便把她搂入怀中。随即一个翻身,险险避开燕飞卿的长枪。
燕飞卿怒道:“秦七月,你真当我燕军无人么?”一个挥手,一队弓箭手便将长弓对准金银寨三人,把他们团团围住。
秦七月依然抱着青裳女子,不肯放手,只是笑呵呵讨饶道:“那个……我看上这个女夫子了,你将她许配给我可好?”
燕飞卿冷笑道:“凭你也配?”那青裳女子,即阿罗姑娘是何等样的人物,秦七月也不睁大眼睛看看,纵然他武功再好也不过是个草寇,更何况,还是个草包。如今倒痴心妄想起来了。
但秦七月听了这话,居然也不生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人儿,温温的,软软的,也居然没被吓坏,只是抬起眸子,冷静地看着他。秦七月看着她,满心欢喜,半天才舍得抬起头来看着燕飞卿,认真道:“我喜欢这个女夫子。”
又道,“你要怎么样才肯将她许配给我呢?”
燕飞卿一愣。这秦七月自见面到今,一直是个暴躁脾气儿,如今这般认真礼貌,倒真不知让他如何反应。他一时没有回应,倒是在秦七月怀中的阿罗姑娘,抬起头来,再一次纠正他:“我不是女夫子。”
她既不惊慌也不羞怯,语气甚为平静。
“你是!”秦七月肯定道,“你就是那天在军营里吹曲子的人。那小子说过,你会弹琴吹笛,还会写诗作画,你就是女夫子。”
闻言,阿罗看了燕飞卿一眼,却原来是他乱说话惹的祸。
燕飞卿眉头一皱,问道:“你怎么看出来是她?”那日里秦七月只看到阿罗的侧面,她又身着男装,秦七月究竟凭什么这么肯定?
秦七月挺直了腰身,大声道:“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这一个动作,将阿罗往怀中又搂紧了些。阿罗几曾和人这般亲密过?此刻紧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说话时的震动,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诸人却都没有注意到阿罗的难堪,燕飞卿转身看向慕容白,慕容白也只能苦笑。他家寨主看人别具一格,谁也不知他的规律。据说几年前,寨里也曾下到城里,掳掠了一个识字的女子回来,但人家秦七月一眼就否定掉了。这次……慕容白看着秦七月怀中的女子,心下有些莫名的担忧。
这姑娘看起来太冷静,虽然衣着简单,言谈举止中却隐隐透着一种清贵,何况又是在燕军中随军的人物,燕飞卿对她的态度分明是谨慎——种种迹象看来,她恐怕不是秦七月能沾惹的。
慕容白叹道:“寨主,你先放开这位姑娘吧。”
秦七月闻言,却反而把阿罗搂得更紧,一时控制不住力道,令阿罗痛得呻吟出声。秦七月赶紧松开些,还未开口安抚,燕飞卿已然大怒,喝道:“秦七月,你再不放手,就真是和燕军作对了!”
慕容白心下一惊,这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令燕飞卿这般小心,竟顾不得与金银寨的虚与委蛇。眼见得情形不对,他走到秦七月身边,低声严肃道:“寨主,你先放手。——这样终究不是个办法。”
金银寨可以和官府作对,但如何有实力和燕军作对来着?秦七月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这才不情愿地放手。只是看着燕飞卿将人拉了过去,差点又想伸手夺回。
燕飞卿见人已安全,这才脸色稍霁。正欲开口,秦七月却已截了他的话头,直截了当道:“姓燕的,你将她许配给我,我就投诚。”
燕飞卿当即想骂道“荒谬”,但转念一想,却看向阿罗,缓缓道:“你们投诚也罢,不投诚也罢,阿罗姑娘的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秦七月却也不笨,马上看向阿罗,问道:“你肯嫁给我吗?”
阿罗直视着他,这才认真的观察这个人。秦七月身材高大健硕,一脸虬胡,令他看起来颇为粗鲁,事实上他的性子也相当莽撞,莽撞而直接,所以浑身上下散发着骇人的生命力。——这样的男子,她几曾正眼瞧过一个?
这样的男子,曾经,连倾慕于她,也让人觉得是对她的亵渎呵。
阿罗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微笑,既而偏首看向燕飞卿,问道:“他是金银寨的么?”
秦七月挺直了腰,不待燕飞卿回答,抢先大声道:“我是寨主秦七月。”
阿罗转回头,微笑道,“我很想帮飞将军这个忙,但是……”
她的笑容转淡,冷哼道,“我实在没有兴趣。”
慕容白皱眉。秦七月正要说话,却被慕容白制止住,他恭谨作礼道:“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又向燕飞卿,“飞将军,投诚之事,金银寨确有诚意,只是可否容我们回去再做商议,得个万全之策?”
幽城帅府本就拦不住他们三人,何况慕容白言语得理。燕飞卿也不好为难,只道一句“也罢”,便双双散场作别。
走出帅府二里,慕容白忽然顿住,正色道:“寨主,这个姑娘我们招惹不起。”
秦七月看着他,问:“为什么?”
慕容白叹道:“看燕军对她的态度便知,她不会是普通的人物。寨主,她摆明了对你无意,再招惹她,恐怕会有麻烦。”
一旁的黑哥,此刻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是啊,婆娘多的是,千万别找个带刺的。麻烦。”
秦七月先瞪了黑哥一眼,骂道:“没用的家伙!带刺的婆娘才有劲。”
却又转身看慕容白,正色道:“阿白,你听着:你是金银寨的三寨主。金银寨的规矩就是,没有什么不敢抢,也没有什么不敢杀!咱和他们那帮子官兵老爷们不一样——天塌下来,咱也要今天吃个够饱!”
他直视着慕容白,口气坚决:“这个婆娘,我要定了!”
慕容白一愣。直直看着他,忽然叹一口气,笑道,“刘伯说的对,你是寨主,寨主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秦七月一掌拍在慕容白肩上,大笑道:“这才是金银寨的汉子!够义气!”
乱5CN - 2008-8-31 0:30:00
第二章
翌日,金银寨的大当家秦七月站在将军府的大厅上,把一个盒子递给燕飞卿。
燕飞卿打开一看,却是一卷图轴。待得他将图轴展开,忍不住倒喝了一口气。可不正是那胤国与北武的边界图。他日夜里端详,什么地方有重兵把守,什么地方关卡松弛,什么地方地势险要……早已一一记省在心。但秦七月带来的这份,可是连不为人知的暗河暗道都标得清清楚楚。怎不叫他欣喜。
燕飞卿将此图看了又看,方才抬起头来,满心欢喜道:“秦寨主真是爽快人!飞卿先代燕元帅谢过了。”
秦七月却也不客气,只是大声道:“金银寨的诚意你是看到了。现在可以让我见见我家媳妇儿了吧?”
燕飞卿闻此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说这大寨主是情痴么,又真个不象;你说他不是么,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燕飞卿心下计较,敢情这大寨主是真的分不清主次紧缓来着。
当下他笑笑,作手势道:“寅儿,去把阿罗姑娘请到大厅。——就说是秦大寨主送了份大礼过来。”
秦七月哪里等得住,赶紧道:“我陪他去。”
燕飞卿还未来得及阻止,秦七月已然大步流星,走到那个仆从旁边。
寅儿为难地望向燕飞卿,燕飞卿失笑,道,“也罢,你领秦寨主去一趟吧。”临了又吩咐道,“速去速回。”
秦七月满心欢喜、精神抖擞地跟了去了。这厢燕飞卿的心腹李参忍不住道了声“将军”,疑惑之意显而易见。
燕飞卿笑道:“且随他去。阿罗姑娘何等样人,不至于连个莽夫也对付不了。”他没有说的是:就算真有意外,秦七月武功再好,也不提防阿罗身后还藏了个高手魅影。
那可是小叔叔燕元帅亲自挑的隐身护卫,和秦七月一样是江湖出身。而且,据说出手从不落空。
只是,迄今为止,还没有到需要他出手的时候。
却说那秦七月高高兴兴地随着仆从来到军府后园。穿过长廊,房里房外的婆娘们都探出头来,窃窃私语,秦七月却一点也不以为意。这些婆娘看起来就和寨子里的婆娘一个样,跟他的女夫子比起来,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女夫子,呵呵,小夫子,呵呵,他的压寨小夫人……秦七月不去理会她们,兀自想得心花怒发。却见那仆从寅儿已在一间普通厢房门口停住,扣了扣门。恭敬唤道:“阿罗姑娘,飞将军有请。”
秦七月回神,不待里头反应,便在门外叫道:“女夫子,是我来了!”
房内的阿罗微微蹙眉。又是那莽汉子。
然而不待她唤红儿开门,秦七月已然“扑”地推门而入。
却见阿罗姑娘正在案前,提笔未落。一眼瞧过去,真个宁静淡然。愣是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厢房,映衬出一种别样的清雅来。
秦七月站在门口,眼瞅着她,只觉得心中欢喜难耐。他几个大步,走到阿罗旁边,笑着搭问:“你在写什么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讨好的意味甚浓,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当然更没有发现阿罗又蹙了蹙眉。
阿罗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把视线转向案上——这分明只是一幅未竟的雪竹图,如何竟是“你在写什么字”了?
这叫她如何作答?
秦七月却根本没有往案上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微握,仿佛少年时候一个人站在玉连山下的起子口等雷老虎的那阵子,心里头莫名地紧张。只是瞅着她沉静的玉颜儿,他就觉得,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了。——一会儿想去抱她,一会儿又克制住,不敢真放肆。于是贪婪地看她侧面,秀挺的鼻梁,低垂的有一排眼睫毛儿,皮肤如上好的白玉,真想伸手摸一摸……
他真的摸了。
直到阿罗陡然往后退了一步,他才发现自己真的付诸行动了。
厄……他有些尴尬,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愧疚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心里却恼着,唉,没有摸到。
阿罗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思有一刹纷乱:他这么个大个子,站起来威风凛凛的样子,气势吓人,但心性儿却颇为简单。
她心性清明,许多人的心思,在她面前很难掩饰得住。只是这个威震北界的大寨主,根本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心思。她不需要揣测,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是独独对她这样,还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倘他不要对她有这份莫名其妙的想求就好了。
思及此,阿罗略点头,道:“有劳秦寨主。我们去大厅罢。”
语气是一贯的沉静,和生疏有礼。
秦七月却没有注意到,只是眼神一亮:“你记得我的名字?”
阿罗一愣,他惊喜的表情太过明显,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金银寨的情况,早在燕军转战北界之前,便已是燕军将领之间讨论的话题了。她身为燕军幕僚,如何能不知?
一旁压抑了半天恼怒的仆从寅儿,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脱口道:“你自己昨天才当她的面介绍过的,好不好。”
没有说出口的是:还强行抱住阿罗姑娘半天,这种羞辱,谁会忘记?
偏偏阿罗姑娘心底好,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道了声,“走吧。”便先行踏出房门。
这是她第一次对秦七月微笑,一刹时又看痴了秦七月。
他回了神,赶紧跟上,一边又问道:“女夫子,你要怎么样才肯嫁给我?”
阿罗蹙眉,一言不发,只是径自往前厅方向走去。
“女夫子?”秦七月再次征询,“女夫子——”
这次他问得小心翼翼。女夫子不说话,他就摸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怕她真生气,但不问出个答案来,他心里又不舒坦。
阿罗充耳不闻,只是加快了脚步。
秦七月恼性一起,一把拉过阿罗,稍稍使力,便把阿罗搂了在怀。
包括阿罗在内的三人都傻了眼。而他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命令:“女夫子,你回答我。”
阿罗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抬头,看那张粗犷、棱角分明的脸靠得越来越近。两只眼睛瞪着她,毫无惭愧之色。
她不由心中恼怒,冷冷道:“放开。”
“不放!”秦七月回答得飞快,索性耍起无赖,“你不回答,我就不放。”
比起女夫子刚才平静不出声的样子,他倒情愿看她生气,也不至于让他不知所措。
阿罗向来是养尊处优惯了,即便在燕军中无人知她真实身份,她也是颇受尊重,何曾如眼下任人搂抱的狼狈?她素来冷静,此刻心中却起了火性,再次冷冷道:“放开!”
端的是命令语气。如果秦七月真了解她的性子,就应该知道她已经快要发火。偏偏他也是个不会看人颜色的,非但不放手,反而越搂越上瘾,一边磨道:“你嫁了我罢!”
阿罗真恼了,不怒反笑,竟信口道:“好!想要我嫁给你?也行!”抬眸瞥了眼秦七月惊喜万分的表情,冷笑道,“三日内,你献上北武轩辕谷的首级,我便嫁给你!”
秦七月一愣。这分明是为难人的要求。轩辕谷的脑袋如果那么好拿,那燕军这两年还打个屁的仗啊。
更别提三日时间,还不够来回一趟北武帅府的时间。
但他也不恼怒,竟然乖乖放开阿罗,道:“好!我就去杀轩辕谷。但是三天时间太短,你给我三个月时间,行不?”
阿罗愣了一愣。他言辞恳切,一副认真的样子,难道,竟真的要去杀轩辕谷么?
“女夫子,三个月成不成?”秦七月迫不及待,又催问了一声。
看他满心期待的样子,阿罗更加心烦意乱了。这个莽汉子,难道竟真要去杀轩辕谷么?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没有见过她最美的样子,他也不知道她有多少才华——依她看来,他根本不懂得她的那些别致。那么,他究竟,是看上自己什么了?
阿罗叹了口气,软下心来,道:“我不会嫁给你的。”
“为什么?”秦七月是真的不明白。
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因为我已经嫁人了。
偏偏这两个答案,阿罗一个也说不出来。
秦七月根本不会理解第一个答案,而第二个答案,她也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他的女夫子又不说话了。秦七月看着她,心里着急,狠了一狠,便以壮士断腕的决心道:“好!三天就三天,三天内我要是取了轩辕谷的脑袋,你就要嫁给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什么?哎——”阿罗回神,连忙要阻止他。
怎奈他秦七月是什么身手,眨眼间,便消失在三人眼前。
“糟了。”阿罗心下叫苦。回头一看,寅儿和红儿早自看傻了眼。她跺了一脚,匆匆找燕飞卿商议去了。
这厢燕飞卿还在细细研究那张地图,却见阿罗以少有的着急神色赶来,待得知是如何一回事,不由得哈哈大笑:“想不到这金银寨的秦大寨主居然还真是个痴情汉子——要是他真拿下了轩辕谷,也是我燕军的大福。”
阿罗闻言瞪了他一眼。心中有气,偏又不好发作。于是冷冷道:“要是秦七月死了,看你怎么笑。”
这轩辕谷岂是那么好对付的?要是秦七月真为这个死了,乱了收编阵脚,失去金银寨的势力,损失可是不小。更何况,这叫她心里如何能安?终究是,只因了她信口的一句胡言……一直以来,她随口想要的东西,都会有人双手送上;但几曾有人因了她信口的一句胡话,拿命去赌?他甚至才和她见了两次面。
真想不明白。
燕飞卿约略也明白她的心思,于是收起笑颜,转而安慰道:“放心,金银寨里不会让他轻易去的。这哪里是能当真的事情?起码也要深谋远虑、想个万全之策……”
正自劝慰着,却闻属下来报,有客来访。
燕飞卿打开名帖一看,却是个陌生名字。想了想,正要让阿罗姑娘回避,那两个客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径自进了府来。
燕飞卿一眼望去,便愣住了。来的这两人,可不正是镇南将军和当朝豫太子。
阿罗也看到了,豫太子的眼睛,正直直盯着她看。
她心里忽然觉得疲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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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两人进了书房,私下相处。豫太子看着阿罗,忍不住轻唤了声:“罗儿!”
阿罗微微侧身,恭谨作礼,语气也同样客气:“不知殿下到这里来干什么?”
到这里来干什么?豫太子苦笑。他一路冒着被刺杀的危险,跑到这战火频频的北界来干什么,她难道真不知道么?
“罗儿!”豫太子痴然看着她,叹道,“我们三年没见了。”
阿罗心中略讽,仅于唇际微微一挑,并未说话。
“罗儿!这些年,你过得好么?”豫太子看着她一身普通衣裳,脂粉不施,虽不是当年的倾城艳色,却也如梦中一般清冷依旧,心下不禁又是怜惜又是感慨。百般滋味,真不知从何说起。
“甚好。”阿罗又是淡疏疏一笑,心中了然。
“罗儿……”豫太子纵是早有预见,心中也依然难过,“我们之间,有必要生分成这样么?”
他自幼与罗儿一起长大,又是亲表兄妹,这么多年来,他对这个绝尘的表妹不知花了多少的心思讨她欢喜。两人之间,原本即使算不上亲亲密密,起码在众多皇亲国戚中也是少有的真心真意。就在五年以前,他还一心想娶了罗儿做他妃子。直到罗儿幼时被碧师傅算过的命盘,被有心人抖了出来。
他们说,罗儿的命运是三个字。委尘沙。日后必定所嫁非人。太子若娶了她,难保将来身居下流的命运。
他犹豫了。当时胤朝江山本自岌岌可危,内乱外欺,祸福朝夕,如果说罗儿的命里,终究嫁不得好结果,那不意味着娶了她的自己……
他斩了那传话的人,却也拒绝了国舅亲上加亲的提议。足足有三个月,都不敢去找罗儿。三个月后,罗儿见到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态度越发的恭谨,只是,再也不肯听他的心意了。
“罗儿……当年……你不明白么,我只是想做一个未来的好皇帝。我只是想保胤朝江山不败呵……”倘那流言传开,以朝中之乱,虽联合国舅与他的势力,又怎能保证不出什么事故?——他心中的苦,罗儿可曾知道?
阿罗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却转身面对他,正色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做一个好皇帝,但是,”她话题一顿,神色愈冷,“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当年的退缩么?”
她从来不曾冀望过豫太子,相反,因为自幼一起长大,她见多了这个大表哥的种种为难,自是十分清楚他隐忍、反复的性情,如何能够恋慕于他?即使当时他不曾回绝父亲的提议,她也迟早会想出法子,断了父亲的念头。
只是当那天,她发现这个为了她极尽讨好之能事、将她作为唯一知己的青梅竹马,为了那无稽的预言,居然是那般怯懦的时候,心中忍不住还是有着淡淡的失望。
为自己,也为这国家。
他与她,本不是同样儿人,即便她从小到大百般开导,又有何用?
豫太子闻她此言,却是眼前一亮。急问道:“那是为了什么?”倘不是为了当年不能娶她为妃的事情,他还能有什么事情让罗儿不满意的?
阿罗看着他,冷冷道:“你不是曾经告诉我,皇上年老,朝廷不振,国之栋梁,惟有安国将军燕召。”一字一顿,她翻寻着豫太子的旧话,“你不是曾经告诉过我,倘你当权,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尽全力支持燕召?”
当年的那个年少太子虽然优柔寡断,但他对胤国的将来,依然充满一腔热诚呵。
“是啊。”豫太子答得飞快。
阿罗盯着他,一动不动,冷冷逼问道:“那么……我嫁给燕召以后,你还是这么想的么?”
“当然。”豫太子此话却答得有些勉强,眼神略有闪烁。
呵——,阿罗冷笑一声,忽然间觉得再不想看他,只是道,“你也不用多说,你只需告诉我,燕召被围江州之前,为什么皇上忽然调转燕赤军征伐蓟城?”
那一役,如果不是她及时调了燕飞卿赶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豫太子回避她的眼神,低声推脱道:“这是皇上决定的事情,我又能如何?”
“皇上决定的事情……呵。”阿罗苦笑,豫太子只听得她声音泛轻,仿佛是远方传来般,“太子哥哥,你真的回不去了么?还是,非要让我应验了那预言不可?”
……
阿罗心中又冷又疲倦。
当年她执意嫁给燕召,一则为联合国舅和燕军至同一阵营,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她相信:在这离离乱世,任何人都难保有朝一日黄金落地,富贵贱成泥。惟有燕召,无论在朝在野,无论身处何境,都绝不是凡中人物。
除非他死。
可笑的是十年征战,他也一直在死的边界徘徊。
豫太子讪然道:“我知道什么都瞒不了你。——但是,”他叹一口气,神色黯淡,“罗儿,你难道就不知道我为了什么么?”
他语中情谊表露无疑,阿罗却只觉得满心倦意,于是冷冷反讽道,“太子殿下,别忘了,当年是你自己回了我父亲的提议。”
“罗儿,你果然还是怪我。”太子更为感伤,“你知道,我也不想的。要不是那个预言——即便我心里没有你,你也是最佳的太子妃候选人啊。”
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有这般洞悉明理,有哪个女子能有这般风华绝世,有哪个女子有这样的高贵气度——再加上王家的家世,倘不是那个预言,她将是任何一个帝王心目中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阿罗倦倦倚在窗边,看着窗外,缓缓道:“我不怪你。真的。你自小对我好,我心里头如何不清楚?而且,我也一直知道,你思虑太多,不会有那样的勇气。所以——”她转过头来,看着豫太子,认真道,“太子殿下,我从来,都不曾敢把自己的心,放在你身上。”
豫太子遭了这么一着,脸色发白。他缓了再缓,才开口作答。
语气却平静的很:“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一个人喜欢不喜欢自己,他总是知道的。何况他又是心思那般细密的人。只是,每每看到阿罗对他的恭谨冷淡,他便生出无限的希望来。总希望阿罗心中其实还是有着他,所以那般怪着他呵。
阿罗不忍看他,只是转过头去,叹一口气,“那你还来幽城做什么?”
一个太子,跑边关来是好玩的么?若是走漏了风声,时局不知又要生什么变化。
豫太子忍了又忍,终究道,“……只是想你。”
阿罗闻言,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也不回头看他,只是低声劝道:“别这样了。我劝了你那么多次……既然当年是你自己的决定,又何必迟迟放不下……”
停了一下,又转回头,道,“别再为难燕召,他已经够苦……——别忘了,你将来要做一个好皇帝,你说过,只有燕召才会别无私心地为这个国家卖命。”
是为这个国家卖命,而不是为我。豫太子心里明白,却不将此话说出口来,只是道:“我知道。——今日见了你一面,以后,我再不会了。”
他的语气又伤怀,又毅然,显然是下了决心。
呵……阿罗点头,嘴角却浮上疲倦的笑意。
她知道,豫太子还会来的。
——他如果是这样果决利落的性格,也不会在乎什么“委尘沙”的预言了。
……分割线……
送走豫太子,阿罗看向燕飞卿,良久,问了一句:“你猜他会去哪里?”
燕飞卿脸上,难得是一片凝重,道:“反正,绝对不会回京。”
燕军主力,此刻正在北界整军。要是出了点什么问题,只怕是江州事件重演。
阿罗闭了闭眼。
豫太子此番,虽然可能是为了她而来。但也定然不会只为了见她一面那么简单。
她忽得,微微冷笑。
她怎么有资格去怪豫太子?连她自己,也从来不曾完全信任过他呵。
张开双眸,看向院子里的寥寥冷树,耳畔听着燕飞卿的分析,莫名地,就回想起秦七月响亮的声音:“女夫子,你要怎么样才肯嫁给我?”
仿佛火辣辣的阳光,打破阴暗的毒障。
她皱了皱眉,又想起他认认真真和她打商量的样子:“好!我就去杀轩辕谷。但是三天时间太短,你给我三个月时间,行不?”
——他也知道三天时间是在为难他啊?
他本来,也不是那样笨的啊。
阿罗仰首看天,天上一片高远。
她忽然觉得,她本应该给那莽汉子三个月时间的。
乱5CN - 2008-8-31 0:32:00
第三章
第四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回到燕飞卿手中。
奇迹发生了:北武大元帅轩辕谷前日出营私访,竟在途中被流寇击杀。
这简直是……荒谬!燕飞卿看着飞鸽传书,一时间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同样震惊的阿罗。
阿罗也同样意外。她以为……她以为秦七月徘徊再三,发现那是不可能的任务之后,自然会返回,又或者是……不堪设想。
——哪知道他竟然是成了。
心绪纷乱,她坐倒在椅上,一时竟忘记保持端正的坐姿。这三天来,她时时想着秦七月的承诺,想着此行的危险。她时而怪自己出言轻率,时而又恼怒于秦七月的卤莽,时而又安慰自己:他这一趟,多半只是无功而返。
哪知道,他竟是成了!
——被燕召视为劲敌的轩辕谷,燕军交战多日的轩辕谷,竟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卤莽汉子给取下了?只因了她随口的一句胡话?
这叫她如何相信。
她自幼身处高贵,一句话断人生死,一句话改变局势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正因为如此,她从不敢轻易任性。而这次,居然仅仅是一句戏言,竟令时局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居然只是一个讨她欢心的承诺呵。秦七月纵容了她的任性,而且是完完全全只因为她,不因为她的家世,不因为她的智慧,甚至,不因为她绝世而空洞的风华。更不可回避的是,那莽汉子,分明是拿了自己的命去赌。
阿罗恍惚了。她努力想理智地告诉自己,秦七月是山贼头子,本来就习惯了拿命去赌一切。——可是这微弱的理智,马上湮没在一种莫名的心绪混乱中。此时此刻,她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烦恼不已,似酸似甜似怀疑,还真分不清楚。
那厢阿罗心绪混乱,这厢燕飞卿却已然先回了神,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显然仍不能宁静。过了会儿,他终于开口骂道:“他妈的秦七月。——早知道如此,我们还打什么战?早早派人出去,把各大元帅啊将军啊都解决掉好了。”
他心中愤愤,忍不住竟丢了一贯的风度,骂起脏话来了。见阿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曾回应他,更是又骂了一句:“呸!见鬼的金银寨,走了狗屎运了!”
阿罗终于注意到他,见他恼怒,却也不吭声。不用说燕飞卿了,就是她本身,倘若不是起因在自己,心里也会恼得很。他们在沙场上征战,来回有多少命,多少算计落在里头;战场、军营、朝廷上,步步杀招,步步危机,那般如履薄冰小心经营,却及不上人家这么的轻易一击。这叫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啊?
就是阿罗,对这件事也仍是觉得难以接受。
燕飞卿见她不言语,觑了她一眼,忽然酸溜溜地说:“你心里得意了吧?——这小子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跑去杀了轩辕谷。——亏得元帅发了传书,还只道是意外之事。”
阿罗抬头,看着气恼的燕飞卿,忽得浅浅一笑,道:“你嫉妒?”
言下之间,有几分意外的挑衅和戏谑。
阿罗素来沉静,如今这一浅笑,竟如春风吹开三月桃花,别样清俏。燕飞卿看得一呆,却又一个旋身翻回坐椅,恨声道:“当然。”
话一说完,两人却相视而笑,忽然很有默契地,觉得开怀。
轩辕谷一死,北界的战争起码能提早一两年结束。因为轩辕谷在北武的地位,犹如燕召在燕军中的地位。他虽然在武艺上不是北武最高,但于谋略胸襟,确是一等高手。如今他一死,北武军短期内如何能找到这般出色的将才替代?想是会惹得一片混乱,人心涣散了。
抛却不甘心,燕飞卿此刻终于能坦然,笑道:“我有预感,多了个金银寨,我们会发生很多变化。”
燕军四方威名,但燕军打仗也一直很辛苦。虽然是胜仗比较多,但总觉得是打完了这里打那里,赢了这一城池,指不定明朝又忽然生了变。——许是朝廷纷争,许是失了粮草,许是劲敌忽然冒出。总不见得有个很鲜明的盼头,似乎打完了这两年就可以回去升官发财。普通军士们或有被将军们吹鼓得希望十足,但跟着燕召的高级将领们,十个里面,九个以上对衣锦还乡、升官发财并没有太多的信心。包括阿罗在内。
燕军打仗,确实打得很累。
但轩辕谷忽然死了。——而且死得这般轻易,这般戏剧化。燕飞卿在难以接受的同时,忽然想哈哈大笑。
他真的很开心。原来战争也可以这么直接,可以用这么简单的法子解决,叫人如何不开怀?
他忽然觉得前景很光明。
一时间想来,秦七月那个草包的样子,居然忽然变得十分可爱。他索性转头,笑呵呵地看着阿罗,道:“那你不是要嫁给他了?”不待阿罗回答,却又兀自笑嘻嘻的调侃道:“那你不做我的小婶子了?”
阿罗早自恢复冷静,不上他的当,只是泰然自若道:“我的要求可是三天来回,现在早已过了三天了。”
她虽是如此说,心里却一面也有些纷乱。
那莽汉子回来,要是拿这个来要求她,可怎么是好?
心里虽然烦着,却又同时转念,细细安排余事:“你报与燕召,告诉他这件事情起因。让他派人查寻秦寨主他们的消息,但不要走漏了风声。另外……此刻只怕整个北武军都在查找追杀他们……”她咬了咬唇,“你提醒燕召派几对与秦寨主相似的人马,以外地流寇的模样,引开北武军的注意。”
燕飞卿点头称是,正欲拟信,阿罗却又添加:“还有,这事儿先不要报知朝廷。金银寨此刻还未收编入燕军,而且朝廷知道了这事儿,还不知对我们是福是祸……”她拿不定主意,眉头一皱,索性道:“算了,反正燕召自己会拿主意。我们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对了,你派人传消息给金银寨,这事儿先不要大肆渲染。倘秦寨主他们回来了,也不要让他们上这里来,以免引起太子和南将军他们的注意。——我们另外约地方商议。”
她心里连番算计,却又纷纷乱乱。只想着到时见了面怎么安排,哪知道是足过了一个月以后,才见到秦七月。
……分割线……
“女夫子!”在燕军新营主帐,秦七月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过燕飞卿的交代。燕飞卿又哪能跟他去说朝廷内的明争暗斗?好在这一个月以来北疆的局势大变,燕飞卿手下训练的新兵已然成了气候,营里来来往往的人马一多,秦七月此番前来,倒也不突兀。
但他带来的东西,可是突兀的很。
“这是轩辕谷的金错刀,可假不了吧?”秦七月乍一见到阿罗,便精神抖擞掏出半截子断刀来,倏地插入案上。“说好了,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他的身上还裹着纱布,神情却十分得意。虽然时间紧迫,来不及割下轩辕谷的首级,可情急之中,他也没有忘记拿一样信物回来。
燕飞卿伸手拔出那半截错刀。这刀端的是上好金刀,却硬生生地横截砍断,显然是秦七月给下的手。他正看得是又欢喜又羡慕,却听得秦七月后面半句,忍不住莞尔一笑,回头去看阿罗的反应。
这厢阿罗又是感慨,又是尴尬。说嫁吧,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别说她现在是燕夫人,即便是未曾许人,她心里也未必肯嫁秦七月的。但原先准备好的三日之辞,在看见秦七月满脸的期待和兴奋之后,忽然间,又觉得说不出口了。
她这头兀自犹豫,那秦七月却如何等得?早也不耐烦,大步走到她面前,催促道:“你快说!我好叫兄弟们安排去。——寨子里好久没有喝喜酒了,这回可要热闹热闹!”
他一想到能娶眼前这玉似的人儿,便十分开心。再一想到洞房花烛夜,更是恨不得马上便成亲。就连跟着他来的黑哥和慕容白,也感染了他的欢喜,脸上呵呵笑着。
阿罗忽然觉得惭愧。和他们比起来,莫名竟觉得自己仿佛是娇纵多心计的人,骗得他们性命相搏,却又即将浇他们一头冷水。——一念及此,她反而冷静下来了。整肃了表情,她低声开口:“秦——秦寨主,很抱歉,我不能嫁给你。”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对秦七月这样的人找借口推脱,因而语气坚决沉稳,只是略略有些急。
“为什么?”秦七月跳起来的抗议,“我杀了轩辕谷,全天下人都知道。”
阿罗低头,略咬唇,随即承认:“我当初说要你去杀轩辕谷,只是被你恼了,信口胡说,那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的借口。——哪知道你真的成功了。对此我很佩服,但……”她抬起头来,终于正视秦七月,发现他也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清澈明亮,心里一颤,却终究狠了心,道:“我真的不能嫁给你。”
秦七月并没有暴跳如雷,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问道:“你不喜欢我?还是嫌我是强盗头子?”
他是真的不明白,他都杀了轩辕谷,声名大振,而且马上要入燕军,要当将军了。她还嫌弃他什么呢?难道……
他又问,“难道你嫌我不识字?”
这是他心里最恼的事情。虽然寨子里不识字的人多了去了,可是女夫子必是出身好人家,恐怕会很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阿罗竟觉得自己无法再看,垂下眼眸,摇头道:“不是……”
她叹一口气,转过去看其他人,道:“你们让我和他单独谈一会,可好?”
燕飞卿马上意识到她要摊牌,皱了眉,提醒地唤了一声,“阿罗姑娘!”
阿罗点头,却坚定地看着他。见燕飞卿无奈,带众人离开营帐,方才转头看秦七月,道:“问题在我。秦寨主,很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嫁人了。”
秦七月忽然瞪大眼看着她,过了一会,才怒道,“是不是那小子?你和他一伙的?”
阿罗顺着他的眼神望向帐门,才知道他说的燕飞卿。急忙摇头,道,“不是。”
略迟疑,才道,“我嫁的是燕召。”
秦七月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忽然啐道:“呸,你骗我也要找个好理由。全天下都知道燕召娶的是王国舅的女儿,是天下第一美人。哪里会是你这个样子的?”
阿罗对他的不屑评价愣了一愣,却没有在意,只是沉静答道:“我就是王国舅的女儿,王罗漪。”
秦七月笑道:“你要是她,好端端的皇亲国戚和将军夫人不做,要和男人一样跑到这边塞来干什么?”他本是摆明了不信,但话出口了,自己才忽然想到,这女夫子分明与那些随军家眷不同,一看就是有贵气的人,如何竟跑到燕军中来?
抬眼看她沉静的神情,心中原本的坚决,竟摇摆了起来。
“呵。”阿罗嘴边扬起了自嘲的冷笑,“你以为呢?皇亲国戚和将军夫人,是否只要穿着绫罗绸缎在将军府里赏花赏景就好了?”这种日子,她过了二十年了,也腻了。即便能继续过下去,她也不甘心。时局动荡,英雄辈出,燕军腹背受敌,她有满腹的才华,岂甘心就这样浪费在宫廷的礼仪寒暄之中?
更何况……“国舅与安国将军联姻,是多大的利益在里面。要是哪天这将军夫人忽然落在谁手上,或是死了……呵呵,本就是互不信任的两股势力,你倒是说,如何能安生?”
她抬头看他,自我嘲讽的表情看起来又冷又高贵。和他初见的那个平静淡然的女夫子,似乎并不一样。在这瞬间,秦七月不得不承认,或许,她真的是那个国舅之女。
他沉默了。心里断不肯承认这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女人,竟是燕召的女人。那意味着,他拿她的食言一点办法都没有。
天底下谁的女人都可以抢,但怎么抢得过燕召?和燕召作对,就意味着和十万燕军作对,和天下民心作对。饶是秦七月再莽撞胆大,也知道这个道理的。
阿罗看他沉默不语,知是信了,狠了狠心,又添一把,道:“你若不信,让飞将军进来,让他亲自解释给你听。”
“不用了。”秦七月沉声道。
他眼见与阿罗诸事无望,又受了这般委屈,心里憋了一口气,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阴沉,阿罗竟也骇着了。她心下又是慌张又是惭愧,早自忘了先前的自讽,解释道:“我在燕军中,也是极不安全,所以一直隐瞒身份,除了飞将军之外,无人知晓。并不是刻意隐瞒……”
看秦七月已然沉着一张脸,踏步到她面前,她的声音竟失了冷静,而略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秦七月抬起手来,止住她毫无意义的解释,盯着她,半晌,才冷冷问道:“你们贵族都是这么爱耍着人的吗?”
阿罗闻言,脸刷得白了。
她可以冷对千万种嘲讽千万种怒骂,却如何挡得秦七月的这一句?
只有这个人,是真的拿了命去搏她的欢喜,因此也只有这个人的轻轻一句不屑,便抵得千万重量。
秦七月看着她神色异变。这是她在他面前,首次露出冷然平静以外的表情。他原还想着,日后娶了她,非要她露出贪嗔痴恋的种种神情。哪知道她竟是那个将军夫人,传说中一样的人物。胤朝的皇亲国戚,他想都没有想过这辈子和这种人会有什么交集。
秦七月看了看她,压了心中的怒意,慢慢说道:“如果不是金银寨里有三百号人,我秦七月管你是什么人的女人!”
说罢。没有半点留恋之色,转身就走。
出了帐门,只听得他大喝一声:“阿白,黑子,我们走!”
阿罗身子一软,靠在椅上,只觉百般滋味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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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七月并没有意气用事。半个月后,金银寨主力加入燕军,暂收编在燕飞卿旗下。
在这期间,秦七月并没有再来找她,即便偶然在营中相遇,对她视若无睹,仿佛完全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
事情如此轻易就解决了,阿罗本该松一口气。但她心里偏偏是觉得越发沉重,几番想着倘碰上秦七月了,便和他解释几句。但想碰见他,却并不容易。因为一旦金银寨投了诚,便是规范军纪、操练行伍的事,与她颇不相干。而她本就是不太在军中走动的人,因性子自矜,与将士们也多不亲近。在燕军中,很多军士只知晓似乎有这么个幕僚,真正知根知底的也就几人。此番她心里装了秦七月的事,又不肯着红儿去探听他消息的人。有意无意想往侧营中去,又觉得仿佛要找借口,甚是无稽。
但几次凑巧碰到秦七月,周围又都有人,不甚方便。他又兀自呼喝行事,不知是真没注意到她,还是不想理会。阿罗是个众人尊捧惯了的,即便有心求好,看秦七月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几次下来,说不上话,眼见得在这个月末金银寨一干子人即将转去前营,阿罗心里哪怕原以为这本是可有可无的解释,到此刻却越发的了然,自己在意起它来。
咬了咬牙,阿罗决心去找秦七月说个清楚。
出了门往侧营里去,远远地瞅见秦七月和慕容白一干人恰好出了帐门,她鼓足勇气,急步向前,正打算去唤秦七月,忽然见那头燕飞卿匆匆赶来。
这厢里慕容白早自看到阿罗,暗自用眼神示意了秦七月,但后者还来不及回应,大家便纷纷被燕飞卿的神色吸引了注意。燕飞卿表情凝重,见阿罗正好过来,便等着她,及到众人都到了,才沉声道:“得到密报,朝廷即将派特使来接玉连虎骑入朝受封。”
慕容白和阿罗神色皆是一变,独独秦七月不知其所以,因而神色如常。但见得其他几人皆面色凝重,倒也不曾吭声。
阿罗脱口问道:“将军已经将他们上报朝廷了么?”她心中疑虑,以燕召的考量,断不可能这么早将秦七月他们的事情上报啊。
燕飞卿摇了摇头,道:“就是没报才麻烦。”他转过身,面向慕容白道,“元帅已经来了指示,眼下不能先去珞城与他会合了。但元帅也不能让你们先去朝廷,所以希望你们能先转回寨子里,待特使回去后,再秘密先转到郭将军那边去,日后再与他会合。”
慕容白心中正自计量,秦七月听着,却先皱了眉,道:“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老子见不得人么?”
还未等到慕容白和燕飞卿回答,阿罗已然先转过头去,给秦七月解释了:“这军中招降、封将,本来都是元帅可以定夺的事情。如今将军还未上报朝廷,特使就先来了,意味这事一定有蹊跷。如果你们进了京,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最小的麻烦,也是你们入京受封以后,就别想回到燕军。眼下西线还未全然安宁,南疆和东北又皆是群敌环伺,要找个借口调你们到南方和东郡可都容易的紧。”
她讲得极是详细清晰,分明是说给秦七月这般的莽直人听的。不但引得燕飞卿侧目,连慕容白也是若有所思。但此刻他并没有心思去多探究。
秦七月对于阿罗的示好,只是略扯了扯唇角,嗓子里似摁非嗯地咕哝了一声,却不肯看她。阿罗见此,虽是克制住了,面上平静如常,但也略略低了头,掩去眸子里的难堪。
一时场面有些尴尬,好在慕容白在此刻问了句:“金银寨扎根玉连,熟悉的是北界,朝廷怎么可能会派我们去南郡和东郡?”
阿罗此刻已然恢复平静,冷哼了一声,道:“肯留你们性命已经是好事了。若真有心,哪里找不到借口。别说你们的出身,单论金银寨几年前抢的朝廷贡品,杀的朝廷官员,秘密与北国使臣来往……哪一件不是要命的事情?”
她自小在宫廷出入,父亲与太子哥哥又都是居高位的。何尝少听了争权夺利的种种内幕?别说这些了,就是秦七月击杀轩辕谷的大功劳,只要有心人随口一句,还不是莫大罪过?今日里秦七月可以击杀轩辕谷,明日里也就可以击杀燕召、击杀皇上——这样的逻辑,她哪里会不懂。就是自己,又何尝不曾拿诸如此类的话提点人?
只是她本意是讽刺朝廷,且提醒慕容白轻忽不得。但秦七月听了这样的话,哪里受用得了?更何况又是她说出这样的话。当下鼻子里喘出一股子粗气,恨恨道:“我看是燕召自己和朝廷有过节吧?我金银寨现在投哪个军哪个国,他妈的会不是高兴的要死?”
他这话说的是事实。因此非但阿罗和燕飞卿脸色一变,颇觉尴尬;就是慕容白,也忍不住在这么严肃的情况下微微一笑。
投诚燕军,寨子里也是几次三番讨论了。朝廷的腐败,以及燕军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得势,都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秦七月这般大剌剌地在两人面前戳破话头,倒也真是不太礼貌。
但他们的寨主,一向是不太礼貌得……让兄弟们很爽!
若不是寨主他快人快语已经先不客气了,恐怕慕容白自己,接下来也会略略暗示几句。
当然,暗示而已。
寨子里的兄弟们在老大的带领下,似乎没有一个是肯吃亏的。
但燕飞卿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此刻闻言,他不过是冷冷问上一句:“怎么,秦寨主现在说这些话,大家是要来闹拆伙么?”
未待秦七月性起发火,他又接着说,“眼下朝廷特使还没有到,我们自个倒起内讧了。阿罗姑娘也是好心提醒,她若真个有心轻视,怕是一个字也不会多说的。”顿了顿,他转向慕容白,“——秦寨主要是不知道这性子,慕容兄难道就不清楚么?”
慕容白见燕飞卿把话都踢到自己这边了,如何不懂得随势而下?因而点头,打圆场道:“是了。阿罗姑娘的意思我也明白。——我们寨主是这个脾气,想到什么说什么,还请两位海量。”
秦七月鼻子里略略哼一声,一言不发,勉强算是认了慕容白这话。
而阿罗哪里说得出话来?本来秦七月不客气的话已经叫人难受,燕飞卿和慕容白这下把话一提点,心下更是难堪。只是忙着控制自个的情绪也来不及。
于是双方重新进了秦七月的主营,唤来金银寨其他的几个要人,细细讨论接下来的安排。无非是将燕召的密令分析一番,安排个日程,以及金银寨子里的后路。说些甚么,阿罗都不曾细听。燕飞卿几次问她意见,都见她随意应答,不置可否。于是诸人心知,遂不再问她。
阿罗转过头去,看被风吹起的帐摆子,忽尔微微冷笑。
她难得与人示好,却落得一塌糊涂,自讨委屈。
看来自个儿,还真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情呵。
转瞬间,诸人匆匆议定,一一起身,便要收拾离去。阿罗也随着燕飞卿出帐,走了几步,忽然又顿住。
燕飞卿回头看她,她勉强一笑,道:“我要和秦七月谈一谈。”说罢,怕自己犹豫了似的,便转身回帐。燕飞卿知她心里放不开的定是私事。只是看她神色严肃,知她皮薄,倒也识相地不去过问,自安排余事去。
阿罗掀开帐子的时候,秦七月正对着慕容白等诸人发牢骚,“再这么烦,老子就……”见阿罗进来,这半截子话就没有说下去。
阿罗面色平静,似未曾闻,只是道:“我有话要和秦寨主说。”
一旁的独眼刘见此,问道:“这位是……”他先前不曾见过阿罗,阿罗也是一身男装,但他这样的老眼,如何看不出阿罗的古怪处。刚才在帐子里,当着燕飞卿的面不好多问,此刻倒恰是给了他机会。
慕容白接话道:“这位是燕军幕僚阿罗先生。刘叔,你随我来,我回头和你解释。现在先让他们谈谈罢。”
阿罗是燕军元帅夫人的事情,秦七月在他的追问下,和他言了。所以他也是最清楚两人间的别扭。但他心知此事轻重,叮嘱了秦七月不可轻易与人言,又加上这本是秦七月的丢脸事情——寨子里谁都知道他为了燕军里的某个女夫子,跑去击杀了轩辕谷。这等令兄弟们趾高气昂的事情,如何能不一天说上三次?加上那日里秦七月欢欢喜喜出寨子,道是去接新娘子,也是众所见了的。回头却了无结果,兄弟们当然时常问起,直到秦七月发了通火以后,才知晓那女夫子原来嫁人了,寨主吃了个瘪。——因此,一方面怕泄露消息,一方面也怕兄弟们愤愤不平为秦七月抢人干出傻事,眼下金银寨诸人除了被他封口的黑哥,都还不知道阿罗的身份。甚至连独眼刘叔都还未及知晓。
慕容白对阿罗,心中原也是略有不满。虽然说寨主傻愣愣地为她跑去涉险,本怪不得她。当日他一听寨主转述,便知是气话,就是寨主本人想必也不是真不清楚。可是寨主那个脾气,下了决心的事情,怎么劝得住?所以寨主刺杀轩辕谷若真有个意外,他也指不定会丧失理智迁怒阿罗。但有人偏偏运气好得吓人,误打误撞,正碰上轩辕谷私出营,因此成就了金银寨天大的名声。这样算起来,他还要感谢阿罗。所以虽然寨主在婚事上吃了瘪,他倒觉得阿罗还算是坦诚。更何况对寨主来说,儿女情长本不是他的强项,过段时间看开了,也就无甚要紧了。
因此,如今见阿罗示好,他倒也甚为惺惺相惜。阿罗这样儿人的性情,他远比寨主看得明白。心知其并不容易。所以连最后的一点防范,也都暂放下,扯了独眼刘叔等人出去,让位于这两人。
秦七月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出去,心中一时有种冲动,想把他们叫回来。但事实上他哪肯承认自己这么窝囊,于是瞪大眼,看着阿罗,粗声粗气道:“你要说什么?”
阿罗一时语塞。她本是一直想着若是秦七月提起来了,便借话题解释一下她原无意戏弄人。但秦七月一直不曾与她有过交谈,更不曾再表示对此事的不满。反倒是自己心里一直挂着,到今日终于忍不住,冲动地找上门来,偏偏又先相互惹了气。如今两人这样站着对峙,叫她如何能好声好气地坦诚相待?
她一时委屈,想着自己如何要受这样的气,竟不肯开口。
秦七月哪里知道这番女儿心事,见她不开口,心里烦躁疑惑,可又不能赶人,又不能不理会,于是又试着催促一声:“喂!”
阿罗闻得他这声,心中恼怒,略昂起头来,道:“我来,是想和你解释清楚毁约的事情。”
秦七月皱眉,道:“这个还要解释吗?我们都清楚了。”他说着,把眼光移开她的脸,心里是真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罗一时被他的话堵住,更恼了,索性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秦七月忍住瞪眼的冲动,他不懂她为何要单独跑来,莫名其妙地问这些。不过,看着阿罗那张沉静淡然的脸,他便什么脾气也盖下了,老实回答:“你当时是生气,说的气话,然后我自己当了真,跑去杀了轩辕谷。对吧?”
阿罗闻言,略吃惊地看着他,看得秦七月颇不自在,于是又把眼神挪开,咕哝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骗我。”他知道,他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只是心里那个恼啊,偏偏不能对她发作。
阿罗看他那不自在的样子,心下微微一动,竟也不好再看他,只是跟着轻轻道:“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我……”
秦七月哪里消受得她这轻轻软软的声音,马上粗声粗气地打断她:“我知道。你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你是燕召的人。”
阿罗抬头看他,眼神透亮:“那你不生我的气了?”
她眼中的欢喜那样明显,秦七月看着,哪里还能生气?怎么样也只能摇摇头,老实回答:“不生气。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和婆娘们生气呢?”
阿罗闻言,也不在意他的粗鲁,心里豁然开朗。偏又忍着,不能做出十分欢喜的样儿。只是眼眸里含的喜悦,如何掩饰得住:“那——”
她想问的是,那日后与秦寨主是否可做朋友。只是因不曾说过这样的话,一时矜持,竟未成语。
哪知秦七月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看着她欢喜,他心里也就莫名觉得自己前些时候的恼怒真是不该,平平和人家一个婆娘斗气,还算什么样子?因此回答得也就特别豪爽大度:“你放心,我不会再要你嫁给我。我秦七月拿得起放得下。天下女人那么多,哪里找不到婆娘?”
他把阿白劝他的话翻出来,此刻讲的特别有豪气。连自己听着,都十分得意。
阿罗闻言,略呆了一呆,似乎不信,“厄,就这样?——”
秦七月能这样想,当然是再好不过。只是她习惯了豫太子那样的纠缠不清,反反复复;习惯了燕召燕飞卿慕容白那样的深沉不露,杀伐决断。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的想法,竟是这般简明爽快。她脑子一片乱,因此这句问话竟脱口而出。
心里真是……不习惯呀!
秦七月点点头,虽然觉得她的问话很奇怪,他还是老实回答:“就这样!”
阿罗有些微愣,看着秦七月一派心无芥蒂、相逢一笑泯恩仇的爽快样子,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讷讷道:“那——那我先走了。”
秦七月点点头,“哦”一声,便换了换站姿。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应该是要看着她离开吧。他猜测着。
阿罗看这样子,便掀了帐帘,走了出来。
转身的时候,看见秦七月已然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到这个时候,阿罗终于明了:先前心中的那一丝纷乱,原来叫做惆怅。
angle188 - 2008-8-31 0:33:00
楼主!我要看下文啊!
乱5CN - 2008-8-31 0:45:00
第四章
深夜,赤军主营。燕飞卿与阿罗对座商议。
京里派来的特使此刻正在营中呆着。虽然有密报说金银寨早就招了安入了营,但燕飞卿矢口否认,他又能如何?燕飞卿只道是还在协商中,前几日还因意见不合,令秦七月一怒之下召人离去。末了,再反问一句以显疑惑:金银寨粗野难驯,燕军尚自左右为难,未敢上报,怎么朝廷就兀自派了人下来封赏了?
特使能有何话说?台面上的借口没有了,私底下还真惹得起燕召不成?在燕飞卿营中左右转个几日,也不过寻思着无功折返了。
但他这么一来,硬是给阿罗增添了诸多烦恼。因为眼下,燕飞卿要安排她跟着秦七月一起去赤军处。
阿罗闻他此番打算,也不开口问询,却把眼神略略一抬。燕飞卿知她性情,只是笑着推脱道:“我是小辈,可指使不动你。——只是小婶子你体谅郭将军罢。”
阿罗闻言,更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燕飞卿的性情如他的武艺一般,是燕军中少有的滑脱之人,对她虽存相敬之心,却不在面上。自从出了秦七月这事儿,他更是时不时会耍些小腔调起来。倘认真商讨,阿罗也不怕一字一句地驳他的言语。但他唤起小婶子小嫂子的来了,反而难拂他的意。
话说回来,燕飞卿顾虑的也不无道理。赤军主帅郭将军虽不是燕家军出身,却深得燕召信任。只是他的性格太过周正,与人虚与委蛇起来,总不甚高明。眼下悄悄送了金银寨一干子土匪过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更何况……
阿罗收回眼神,没好气地轻啐道:“我看你防的是慕容白吧?”
燕飞卿亦笑,坦诚道:“也是。这慕容白是个通透人物,燕军若真得此人,幸甚。但他眼下一心只向着金银寨,向着秦七月,断无燕军……断无将军生死天下的心。如此,反是不好把握。所以不得不看着点儿。”
他看向阿罗,“——要真有意外,我也是怕郭将军应付不及。”
阿罗哪里肯接他的话,冷哼道,“呵,不若你把慕容白留在这边。也是防着他,还可以做质,免得秦七月性情变换不定。”
燕飞卿大笑,知她不过是嗔恼:“小婶子真生气了?——我要真这么来,慕容白尚无话说,依那秦寨主的脾气,可不是第一个先拧了我的脑袋?”
阿罗闻言,冷笑着反问道:“你也会怕他?”
去不去赤军,于她本是无甚难处。跟着燕召,大家都早习惯了:只知道如何对局势最有利,哪里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不过是自己心里别扭罢了。
想着一路同秦七月同行,又是顾虑,又有着隐隐期盼。这矛盾之处,竟胜过对时局的烦恼担忧。
燕飞卿亦心知肚明,倘阿罗真不愿意,早一个“不”字甩过来了,哪里还有如今那么多废话?此番安排,除了阿罗心思敏锐足与人相衡外,他也多半是想倚仗她对秦七月的影响力。因此戏谑道:“当然怕,飞卿又没有这么好的风采,让秦寨主一见倾心,言听计从。”
阿罗拂袖起身,“你若真这么想,阿罗只怕会误了将军的大事。”
燕飞卿一看,玩笑过火,阿罗经不起。于是连忙起身,作揖求饶道:“好好好,不说了。那这一趟你会去吧?”
阿罗颜色稍霁,对他点了点头。
隔日,特使离去。三日后,阿罗与金银寨第一拨出发的人会和于玉连山脚的官道。她此番颇为谨慎,早早就来到约定的地方。待时间一到,却听得山间传来阵阵大笑,抬头一看,来的可不正是秦七月和慕容白等人。
阿罗尚未打招呼,秦七月见了她,却已先嚷起来:“你也要去?”
阿罗欠身,作礼回了与她招呼的慕容白,方才侧回身,回答秦七月:“是的,我和李参军、王都尉一起,和你们到赤军里去。”
秦七月瞪眼看着她,显然是不甚欢喜。他虽然嘴里说着不会再和她计较,但如今日夜相见,总还有几分别扭在。更何况行军旅途,一路上添一个女人多不方便。
只是还未待秦七月表达意见,那厢慕容白早自笑道:“如此甚好,大家有个相熟的,一路上便方便很多。”——间歇秦七月听他胡说,原本忍不住欲问:“哪里方便了?”那慕容白却不曾给他开口的机会,下一句接着便是,“也好请军师多介绍些燕军的情况,让我们早些了解时局。”
阿罗抬头看秦七月的神情,对他的心思早明白了三分。但听得慕容白这样说,也就不去顾他,自是向慕容白略欠身,客气道:“阿罗自当奉陪。”
秦七月一听,也只能暗自气恼,撇撇嘴,低哼了一口气。
遂定案。
只是此番旅程,诸人都是骑快马而行,平生多了一个阿罗,不由令人生出几许担忧。出发之前,不仅是秦七月,连慕容白也是面带犹豫之色地看着阿罗。
阿罗心知,只是笑一笑,牵过王都尉手中的缰绳,率先起身上马。姿势虽算不上流利,勉强却也称得娴熟。于是慕容白秦七月皆恍然大悟,阿罗既然是在燕军中处,谙悉骑术本是应当。只是他们都还残留着初见面时她自女眷轿中出的印象,又念着她的身份,自然心生误会。如今见此,心下释然,也就纷纷打马出发。
途中各自无话,按下不题。却说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挑了个风光明媚的玉水河岸,第一次下来休息。那阿罗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虽是能骑,又哪里能同这般剽悍之徒相提并论?且她毕竟是娇贵出身,在燕军中几年,其实私下里又颇被人照顾。如今同秦七月等人一道,她顾着身份逞强,硬是不肯先叫休息。因此直到慕容白勒了马,在她身侧征询意见唤停,才算歇了这劳累之罪。
到这一收缰,她更是觉得身子酸疼僵硬,一时竟下不得马来。
那厢由秦七月当头,那金银寨中几十好手纷纷下马。连在她身侧的慕容白也已下了马,阿罗在马背上挪了挪,暗自叫苦,表面却若无其事,待已下了马的王都尉过来,沉默地伸手扶持之际,方才状似优雅施然地勉强下马。
只是下得马来,王都尉牵着马走开,她却也不肯挪步。那举目四望周遭风景的样子,早自入了慕容白眼里,当下心中有了了悟。
他也不点破,只是正欲留在原地与阿罗闲聊几句玉河景致的时候,秦七月却在那头大声唤他:“阿白,磨蹭什么,还不过来?”他不由叹了口气,与阿罗点头致意,便走了开去,迎向他没有耐心的老大。
秦七月虽是不肯靠近阿罗,却也注意到了她的磨磨蹭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本有些莫名的不爽快。偏偏阿白还在她身边来回转着,他火气一上来,干脆把慕容白叫了过来。待慕容白近得身来,随手把干粮扔给他,没好气又道:“磨蹭什么呢?”
慕容白笑笑,习惯了寨主的脾气,自不会和他计较。他拿起那一包牛肉干,想到此番燕军的三个人,不知有否准备干粮,便回头看了看。一看,阿罗他们三人已自坐在树下,取了干粮食用。这才放心,只是还未回头,秦七月便已在他背后粗声粗气地道:“看什么看,人家是娇滴滴的贵族。早有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哪用得着你去操心?”
随后,又忍不住低声啐道:“下个马还要摆架子,我呸!”
慕容白闻言,忍不住失笑,大口咬下一块干牛肉,又掏出酒囊子来,喝上一口,这才道:“人家娇滴滴的贵族,刚才在马上痛得下不来了呢。”
看着秦七月色变,他不由莞尔,忍不住又作弄他道:“寨主这下心里舒畅了?贵族果然是贵族,娇生惯养。两个时辰的快马也受不了,没出息的很呢。”
秦七月岂会舒畅得起来,恶狠狠瞪了慕容白一眼,但后者哪里怕他,只是低头大口嚼咬着干粮,心里好笑。秦七月只得把目光转向那个男装打扮的女人,看她吃相斯文,但似乎毫无食欲。总觉得她脸色不太好似的,但再看了一会,觉得似乎又还好。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花样,于是把目光收回来,恨声抱怨道:“女人就是麻烦!”
慕容白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这厢说着,那头寨子里的兄弟,早已经和阿罗他们攀谈起来。原本那些人就是粗爽的性子,自然不会和阿罗一样矜持。且他们已经在燕飞卿营中呆了些时日,也算是混了个脸熟,好歹大家都是一家人。因此下得马来,东倒西歪躺在树下,酒一喝,肉一啃,便什么隔阂也没有了。从赤军郭将军的治军方式,到朝廷为什么会派特使来,到皇帝老子是不是真的上千个妃子……一个个问题问起阿罗他们来,而且越问越离谱,一时间诸人渐渐也都往他们那头凑了。到后来,连秦七月和慕容白也往他们那伙里扎堆了。
阿罗话并不多,只是待李参军一时找不到答案,或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才略略补充上几句。偶然抬头,望见站在兄弟身后,牛高马大、听得专注的秦七月,不知为什么,忽然竟觉得他那样子十分有气势。
秦七月是个粗心的,但这时从第一次和阿罗对上目光转开之后,偏偏都能感觉到她有时会在看他。他回想起离开金银寨之前她来找他的时候,那软软讨饶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还有“那你不生我的气了”,那晶亮晶亮的眼神,真是好看得让人愿意什么都答应她……
想到这里,他心里面烦躁,不由得又警告自己,秦七月啊秦七月,她可是燕召的人,还是个会骗人的贵族,可别再被她乱了阵脚。
他那厢自个儿在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听得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来,才回过神来。
却原来是兄弟们正和那三人争论,他和燕召哪个武功更高,更有气派。那说话的,正是寨子里的金元宝,平时素来崇拜他崇拜得要命,此刻正不服气地说:“燕将军打仗厉害,要论单打独斗,就未必是我们寨主的对手了。我们寨主可是天生神力,一招就干掉轩辕谷呢!”
这话不好答。在这么多金银寨兄弟面前,王参军自然不好说秦七月的不是,但要将他和心目中的燕将军比拟,又怎么甘心?他正犹豫间,阿罗已微微一笑,自接过话来:“秦寨主武艺盖世,胆略过人,自然是一等一的人物。何必去和燕将军比呢?”
这厢众人听的俱是又满意又骄傲,连秦七月一时之间也觉得十分惊喜。阿罗在此时,又是神色一转,却认真道:“若论秦寨主的性情,洒脱豪迈,更是连燕将军也无法比拟。只是燕将军的性情和武艺,都是……身负天下。自然也是……不用和人比了。”
她这一番话,七拐八弯,众人大半听不明白,却也隐约知道:她的意思大概还是秦七月不如燕召。好在无论是匪是兵,这些汉子对燕召这个传奇中的英雄人物都还算得上略有敬仰之心,听她说身负天下的道理,倒也马虎能接受。因此沉默不了一会儿,便都吵吵嚷嚷地,起身来准备再次赶路了。
惟有秦七月心中暗自不服,默默“呸”了一声,打定主意:见到燕召以后,非要和他比个高低不可。
此话按下不表,却说诸人呼嚷着再次上马时,人群中,阿罗的眉头,忽然就那么蹙了一下。
这次,慕容白没有注意到,秦七月却注意到了。
尤其是她这次上马,索性就是王都尉一手扶着,暗地里使劲,抬了上去。秦七月在马上看着,皱了皱眉,抬头看见慕容白似有若无的笑容,忍不住又低声骂了一句:“女人!”
他虽是心中暗骂,一路上却仍是不能抛开这事,待到一个时辰过后,犹豫再三,又故意骑慢了,在后头偷看阿罗的表情,虽然她表情若无其事,可他想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纵马驰到队伍前方,下命令休息。
他表情泰然,似乎一个时辰便休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事实上,除了慕容白,和又松了一口气的阿罗,所有兄弟都露出怀疑的表情来。
有几个兄弟耐不住疑惑,早自嚷了起来:“这么一会就停,寨主,你今天转性了?”又有的喊:“寨主是没有吃早饭吧?”另一个就笑起来,接着喊:“哪里是没有吃早饭,是昨晚在窑子里太耗精力了吧?”
秦七月的寨主脾气虽火爆,却是个好相处的性子。是以众人不拘,一边疑惑地听令,下了马来准备休息,一边却也拿他调笑。
秦七月下得马来,已自恼怒慕容白含笑的眼神,闻言,更是火上心来:“老子叫你停就停!”说罢,一个扫螳腿就踹向那帮子粗人,怒道:“难道你们这帮兔崽子还想造反不成?”
诸人知他气恼,纷纷惊起跳开,却又同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直到秦七月真的火了,连连几个踢腿,把那几个笑得最大声的纷纷踢倒,哎哟叫嚷着,众人才算是了事。
这厢阿罗早被王都尉扶了下马来,原本并不疑惑秦七月的叫停,此刻听了这些匪众的戏谑,却才知道他这般叫休息并不平常。她心中不由怦然一动,抬头看向秦七月,四目相对,他却迅速把眼睛转向一边,踏着大步,拴马去了。
阿罗见状,止不住要浮想联翩。
越是去猜想他的用意,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
她这般温柔的神情,被金银寨几个汉子瞅见了,竟不由看呆了,只觉得怪异至极。直到被伙伴推攘,才回神大声道:“这小子古怪的很——哎,我早说了,你是个娘们吧?”
阿罗一愣,亦回神。那头秦七月回头见了这场面,忍不住诅咒了几句:“他娘的。燕召这个天杀的!也不管好他的女人,放出来做祸害。”言毕,便大步走过去,准备收拾这烂摊子。
一旁的慕容白听闻他的低声咒骂,笑了一笑。倒是没有跟过去,只是在一旁悠闲地看热闹。
那阿罗的神情却颇自在,没有半点局促,反而微微笑道:“是男,是女,我都是燕军营里的军师。对各位而言,有什么相干么?”
她说话的神情泰然自若,倒让那帮子人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对于这样的疑虑,阿罗这些年来早就司空见惯。她的模样生得精致,即便是着男装,也掩不住几分神采。因而索性也不强求,男也罢女也罢,自让人猜测去。战况紧张,便多作男儿装,战况稍闲或不插手军务时,又多作女儿家打扮混在主将家眷里出入。一切借口和安排,皆让燕召燕飞卿等人操心去。
好在燕召手下,也不是没有过女军师女将军的先例。加之她行事低调,不爱与人交,长久下来倒也不曾出过乱子。所以如今这些人问起来,她也不惊惶。
只是那帮金银寨的汉子们却颇受刺激,见她的话模棱两可不知所谓,只好看着走过来的秦七月,纷纷向他告状:“寨主,这小子是个女的!”
秦七月脸色难看,瞪着阿罗。阿罗瞅着他,心里忍不住又想着刚才他叫休息的动机,霎时神情又变得温柔,还未待周围那几个汉子叫嚷,她忽然将头一歪,又冲着秦七月一笑,推卸责任道:“我可没承认!”
她这一句,语带三分俏,竟略有些撒娇的样子。别说寨子里的那几个人,就是阿罗这边的王都尉和李参军,也没有见过她这样子,有的疑惑,有的沉默,端看着秦七月如何收场。
秦七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冲着一张笑脸儿,固然容易让人心软,可这个时候她惹了一身麻烦不算,居然还这么大剌剌的。能不让人气恼么?
可是……他一转身,向着兄弟们喝道:“还不去休息!罗嗦那么多?”
终究是没拿她开火。
秦七月告诉自己,她是燕召的人,他可管不着她。
那几个兄弟嘀嘀咕咕地走开,自然还不甘心,三三两两地说着:“我就看她,一定是个女的。”
秦七月又恶狠狠瞪了一眼阿罗,尾随他们离去,听见他们的嘀咕,喝道:“你管她是男是女。人家是燕军里的师爷,你还能扒她衣服不成?”
阿罗看着他们走开,只隐约听得有一个兄弟嘿嘿笑着,道:“嗨,寨主这个主意好,扒她衣服也不错啊……”
那头人群里传来一阵暴笑,却见秦七月狠狠一记,敲在那说话的兄弟头上,令那人抱着头喊痛。
阿罗低头,又是兀自笑开。这秦七月虽然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可是当她冲他笑的那时候,他分明是挪开眼神了。
那时候他心里,应该是无措的吧?
阿罗一向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哪怕此刻,她身上穿得不是京城碧罗居的上等丝衣,头上没有聚福阁的玉簪,脸上没有清如坊的胭脂,云髻没有疏疏地盘,双眉没有细细儿描……她也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阿罗的唇角,再次悄悄扬起。对于马上旅途的劳苦,竟觉得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这日其后时间,秦七月虽然没有再和阿罗交谈,也不曾去看她,却仍是保持了一个时辰休息一次的频率。中间除了有兄弟大胆猜测老大是不是为了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军师,所以才常常休息,因而引来了秦七月的脚踹之外,一日平安无事。
入夜,诸人露宿于大羽岭。此番从玉连山到宓罗城,除了两小段官道,剩下的都是捷径。快马加鞭,不过是三日路程。为避免意外,途中两宿都是安排露宿荒郊。只是第一夜就因为休息的时间稍多了一点,所以没有赶上计划里的廖原,只能在大羽岭扎营。
好在入了夜的大羽岭景致迷人,漫天的星星,近得似乎触手可及,四围静谧葱茏。寒虽是寒了些,但寨子里的兄弟早自习惯山中的气候。因此安下营来的人们俱是欢喜。燃了火堆,找了安歇的地方,便各自掏出酒囊或食物来休息,相互起哄吹牛一番。有个别馋嘴的,早在路上已经把酒囊里的酒喝光,此时嚷嚷着要下山去买酒。但最近的小村镇也是在二十里开外,因此这建议遭到大家的嬉笑。那两人一激之下,竟连夜奔下山买酒去了。
众汉子哄然大笑,慕容白略一犹豫,便阻止不及,看秦七月小骂了句兔崽子跟着众人一起调侃,也只好笑着不当回事了。那厢,阿罗他们仨,在军营里多是不曾见过这般随兴无纪的,此刻看着,倒也兴致盎然,觉得做土匪有无限的乐趣来了。
阿罗骑了一日的马,腰酸背疼,早在扎营时便决定这一夜要好生休息,因此并没有加入那些汉子的高谈阔论中。看夜色迷人,她也不设小帐,却是早早在另一头的古树根铺了位置躺下。看着眼前黑色天幕中的繁星点点,耳听着远处传来那些汉子们不时的哄笑声,她微笑着,虽然身子劳累,却也觉得十分欢喜。原本是有心略多听一会儿,仔细当中是否有秦七月胡肆的嗓音;但事实上,不一会儿,她就沉沉地进入到睡眠中了。
如此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阿罗就被一些大嗓门的声音吵醒。依她的性子,她本该早在众人起来之前,先行将自己收拾齐整。但不知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还是在那些汉子无拘束的性格影响下,这个早上她竟赖了床,不愿意起来。直到众人呼喝的声音吵着了她。好在她选的地方,离那些匪徒们也较遥远,因此她伸伸懒腰起来,带着一夜好眠的愉悦心情,深吸了口气。正梳着头呢,听那些大嗓门的议论,却忽然愣住。
原来是昨夜那两个下山买酒的汉子,到了附近的村寨里,喝了大半夜的酒,醉醺醺凑巧碰到同在村里宿的一队行伍,行事遮掩,不知道做的什么营生。但金银寨的这两个汉子是什么出身,一眼就看出,这帮人分明是携带了贵重物品赶路。两个人借着醉意,偷偷观察了许久,都认定这是个大买卖。且他们眼前又必是向着大羽岭这一路而来,真是天赐良机。因而两人商议了,让一个先回来报讯,另一个继续在村子里看着。
这厢回来报讯的这个人,道是这队行伍天未明就从村子里出发,即将到达大羽岭脚下,要大家早早准备好了,去半山埋伏。有几个金银寨匪听得兴奋,此刻正一个个踢着贪睡的伙伴们,要他们起来呢。
阿罗闻得这般儿事,哪里顾得及细心打理自己?匆匆收拾了,便要出来阻拦众人。走近人群,看到李参军和王都尉已然起来,脸色凝重,正站在一边。看她过来了,便低声向她细讲了当前的情形。阿罗蹙了蹙眉。眼下更糟糕的是,原来秦七月听得这消息,竟是半分迟疑也没有,当下就认同了要好好干上一把。
“秦寨主。”阿罗一声唤。
秦七月正收拾着呢,闻言回过头来,匆匆喝道:“咋了?”
阿罗微吸了口气,试图与他讲理道:“寨主,你们现在已经是燕军了。”
秦七月皱眉,奇怪道:“对啊,那又怎么了?”
他那理所当然的话,让阿罗禁不住略抬高了声线:“那就是说,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土匪了!”
秦七月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不让我们做这单生意?”
他停止动作,站起身转过来看着她,表情有些骇人。阿罗心里略略一颤,但声音还是沉着冷静:“燕军纪律严明,绝不能无故烧杀掠夺。你们既然已经归属燕军,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我以为你们都明白。”
“老子现在还没有进燕军呢!你们先前不是这样跟那个什么特使玩意儿说的。”秦七月听得不爽快,心头火起,也不管阿罗是谁,只是开骂道,“你少给老子摆这种皇帝佬面孔。”
言罢,转身,长手一捞,把包袱驮上马,一边对众兄弟喝道:“抄家伙,上马!”
“你——”阿罗瞠目结舌,她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待遇?一时羞愤难耐,不知如何反应,那秦七月却已率先翻身上马,飞奔下山而去了。
慕容白亦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留给阿罗一个略带歉疚和同情的眼神,默默跟着下山。
寨主秦七月的性子,他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在兴头上的事情,几时能容得他人反对?更别提是阿罗这样居高临下的口气。只怕是原本连哄带骗还可商略儿些的,听了这几句,事情也会变得没有回旋余地。
因此哪怕金银寨一竿子人马其实颇有几个心底觉得此举不妥,也没有人在这当口提出异议,纷纷收拾了追随秦七月下山劫人去。
只除了黑哥,因了慕容白的眼色,留下来照顾安抚阿罗等人。
“那个,阿罗……阿罗大人,”可怜黑哥少没见识,见了阿罗难看冷凝的脸色,几经犹豫,阿罗姑娘阿罗先生阿罗夫人的在脑子里转了几转,终于想出个合适的称呼,“寨主他……他就是这个德性。听不进去话……”
阿罗哪里听得进他的安抚,兀自僵了半晌,心里有千般羞愤万般恼怒,临了却只能咬牙恨声道:“我们下山!”
李参军和王都尉默然无声,去牵了缰绳,心里却着实惊讶秦七月的胡来。
乱5CN - 2008-8-31 0:46:00
第五章
却说秦七月他们一行快马加鞭,很快迎上那票押货的人马。几个言语来回,更是瞧对方不顺眼,也不摸清楚底细,便是率先领众匪徒开杀。
哪知道这帮子人的武艺竟是非同一般,金银寨和他们打起来,不若往常的手到擒来。直到阿罗他们几个后来赶上了,战局仍未结束。
阿罗远远瞅着,秦七月人高马大的,在人群里极是好认。她咬了牙,正要喊住手,却见秦七月一个麻利的挥刀动作,就是砍掉对方一个汉子。
阿罗俯下身子,抓紧马缰,强忍住心中难受的呕吐欲望。
“阿罗姑娘。” 王都尉驱马上前问询,不动声色地挡住前方的视线。
阿罗抬起头来,脸色略苍白,表情却泰然如常:“没事。”顿了顿,看到侧前方的慕容白,又下令道,“我们到慕容白那边去。看他有没有法子阻止。”
慕容白此刻正在一边观望战局,眉头略锁。
他本来就不是土匪出身,入了金银寨,也几乎不参加劫掠行动。如往常一样,这场生意他最多也只是冷眼旁观。即便是之前寨中兄弟金虎被对方那青袍首领一剑砍中,他也没有和秦七月他们一样,扑过去救人,然后因为抢救不及,和对方杀个你死我活。
做土匪,就要认土匪的命。——两年前,秦七月为了他的袖手旁观把他揍得半死的时候,慕容白这样回答。
秦七月永远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那时候他骂骂咧咧地,差点把慕容白赶出金银寨:“老子们做土匪就不怕死!但兄弟有难,就一定要救。不然你就不配做金银寨的土匪,给老子滚下山去。”
那时候他嘴角挑一挑,拖着一身几乎致残的伤,转身就走。最后还是寨里老谋深算的独眼刘劝秦七月留住了他。不知道怎么的,到了后来,渐渐地,秦七月也就默认了他的冷眼旁观,而且逐渐地信赖他。
只是……慕容白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的战斗,心下思忖:这些人买卖恐怕不是寻常角色。这一单生意,似乎有些问题。
虽然寨子里的兄弟已经占了上风,胜算在握,但对方那几个不起眼的主要角色儿,却真是武艺超群,尤其是那青袍人,在秦七月手中过了半柱香功夫,还能支撑。这样的功力,岂是一般商伍从镖、默默无名之流?
“慕容先生——”阿罗略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容白注意到秦七月终于将那青袍首领一刀毙命,于是回身与阿罗致意,正欲开口,眼睛余光却扫到对方一个黑衣人要抽身脱逃,顾不得与阿罗寒暄,他倏然回身,对秦七月喊道:“寨主,要全拿下。”
“慕容白!”阿罗沉下脸,忍不住提高声音。
“大人。”王都尉也看出蹊跷了,低声提醒阿罗。“那些人恐怕有问题。”
他不同于阿罗。作为军人,见惯了杀戮,因此一到这里便密切关注战局,很快发现与金银寨厮杀的那些人,武艺高得未免离谱。而阿罗是燕军的“账内军师”,虽在战场,却几乎不曾见过杀戮。此刻亦是对眼前血淋淋的缠杀,目不斜视,充耳不闻,故未生疑。
阿罗闻言,只是下了马来,沉默不语。
却说那头秦七月听得慕容白的提示,虽然是心里奇怪,却也听得出慕容白的声音是难得的凝重,于是一个追击,砍下要跑的那个小子。那些负隅顽抗的人见状,便有几个舍了命地向慕容白他们冲过来,争奈寡不敌众,终是为金银寨诸人所杀。唯一近得前些的,也是被李参军一剑毙命。
阿罗脸色愈发苍白。却还见秦七月扛了留有血迹的刀,大步走过来,一边扬着嗓门儿问慕容白:“阿白今天怎么了,发了狠了——平时都是要和老子唱反戏的人。”
对于那些人该杀,那些人不该杀,慕容白和他向来意见不一。他秦七月最欣赏的是那种强硬的汉子,阿白却总是说,有能力报仇的要杀。寻常得了财物,便把那些懦弱怕死的人都放走,反正他们也不敢回来报仇。——阿白的想法一向是很怪的。若不是阿白对寨中兄弟都见死不救,他还以为阿白是找借口救那些被抢的人呢。
慕容白却是神色凝重,看着那几个正在搜索财物的寨中兄弟,问道:“有搜出什么来没有?”
果然,在翻过一堆无甚重要的货物之后,一个兄弟从青袍人衣裳夹层搜出一封密函。却正是朝中某人与北国将军通知,近期胤朝给燕军的粮草,将从哪条道上行来,押送行伍中又有何人可接应,函中尚有接头密码由青袍人当面告知等讯息。
慕容白看了看已被秦七月砍死的青袍人,想着这接应之人怕是无法查出了,一边将密函递给阿罗。
秦七月却早耐不住,在一旁叫道:“那上面都写了啥?”几个寨中兄弟,也都纷纷点头表示好奇。
慕容白略瞄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阿罗,再看看这些不耐烦不识字的汉子们,微微笑道,“寨主,你运气真好。这正好是朝中某些大人物里通北国的证据。——赶得及帮燕召消上一灾。”
众所哗然。秦七月愣了一愣,又追问了几句,才理解了慕容白这番话的意思,忍不住趾高气昂起来:“呸,我就说那些官儿,没有一个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眼阿罗,看她还摆不摆贵族架势。但后者哪里理会得这些,只是将密函重新封好,令王都尉火速送至燕召处。
王都尉居然不急不徐,欠身请命道:“请让李参军负责此事。”
阿罗蹙眉,顾不得慕容白他们的关注,只是略低了声音,脸色严肃道:“我只相信你能保证万无一失。”
——王都尉应该知道这事有多严重。现在这些人死了,消息很快会走漏,李参军虽然功夫高强,却无法确保在路上不被拦截。
王都尉抬头看着阿罗,他五官平凡,但看人的眼光却异常平稳,仿佛这么严重的一件事情与他毫不相干。事实上他的口气更平稳,一点也不动情绪,却让人觉得毫无回转余地。“我的任务是负责你的安全。”
换言之,密函和军务与他无关。
“这件事情比我的安全更重要。”阿罗的声音变得冷硬,“我不相信你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凌厉,“我,一定要你去。”
她这是很明确的命令了。但王都尉略略欠身,语气一样恭谨平稳,丝毫未动情绪:“大人。我的任务是负责你的安全,而不是非要听你的命令。”
“你——,很好!”阿罗甩手,转身大踏步走开。重重的脚步让谁都能看出这个平日里情绪淡然疏离的人,已经有些发火了。却见她走到秦七月面前,一把扯住秦七月的胳膊,拉着他往王都尉面前走。秦七月被这情形吓住了,一开始不挪动,直到她恶狠狠地一瞪,才犹豫了一下,跟着她来到王都尉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包括在裹伤的人,和埋葬死去兄弟的人。看着阿罗冷冷地看着王都尉,道:“你都看到了。我身边有这么一个武功天下第一的人。我怕什么怕?”
她一边说,一边把秦七月往前扯。只是后者的胳膊太粗,不够她一手握住,因而她只能扯着他胳臂上的粗布衣裳。一边冷冷对着王都尉,一字一句道,“今天你去不去,由你!你若不肯去,也行。——我自己去。反正我也许久没有见到燕召了。”
秦七月手臂被她牢牢抓着,倒有点被她吓坏了:“厄,女夫子……”他讷讷地轻喊这个他再也没有叫过的称呼。
阿罗闻言,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对着王都尉道:“非但武功天下第一,连运气也是天下第一。”
这回秦七月很明显听出她不是在夸他了。
这一瞬间,掐着自己手臂怒气冲冲的这个人,哪里象那个平静如水的女夫子,倒是有几分寨子里去世的瘸腿老三爷的媳妇的架势。
他小时候常常看到瘸腿三从他那间破房子里被骂出来,灰头土脸的狼狈,却不敢和房门口冷着一张脸的丑媳妇动手,只是啐道:“泼妇。”——眼前阿罗的神情,还真的象瘸腿三那又丑又瘦的媳妇冷哼一声,转个身把房门砰地关了的嚣张样子。
而秦七月觉得自己这时候有点被瘸腿三附身了,竟窝囊的很,一直让她拽着,一点都没有展现自己英雄气概、拂袖离去的勇气。
那王都尉恐怕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看了眼发脾气的阿罗,心里知道这一趟是势在必行了。于是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慕容白,问道:“慕容寨主,我家大人的安全,在我回来之前,你可是能给我一个保证?”
阿罗姑娘急昏头了,他却没有忘记,目前威胁到阿罗姑娘安全的最主要因素,可是来自于金银寨的这帮土匪。
慕容白看到双双表情不悦的阿罗和秦七月,微笑着道:“应是没有问题。”看王都尉依旧面色表情不变,直直地看着他,于是又整了整颜色,欠身道,“明日傍晚便可到燕赤军营中。慕容白自当代寨主承诺,会竭尽所能,保护阿罗先生的安全无虞。”
秦七月恼道:“阿白,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他这一声,却也只是咕哝。是以慕容白只是笑着做了个手势,道是“回头请罪”,算是当众给了秦七月面子。
王都尉这才趋身向前,双手接过阿罗手中的密函。低声嘱咐了李参军小心照看着,便翻身上马,即刻出发。
阿罗心中气消,却是拉不下脸来说话,直到王都尉上马向她致意了,才放开秦七月的手臂,近上前去,低低嘱咐道:“一路小心。”
言中略有歉意。王都尉听出了,却依旧不动情绪,只在马上恭谨作礼,随即扬鞭而去。
于是大伙匆忙收拾现场,好接着赶路。那头秦七月领着众兄弟,和死去的金虎做最后告别。这厢慕容白扫了一眼,垂下眼帘,却不近前去和他们一起吊唁,反是回头问阿罗:“这位王都尉,究竟是什么人?”
阿罗看着前方表情难得严肃哀伤的秦七月和寨中汉子,心下百感交集,一边却淡淡回应着慕容白:“是燕召军中的人。因了我武艺不精,所以多些负责我的安全。”
慕容白笑笑,也不点醒阿罗根本没有什么武艺在身的事实。只是随口道,“倒也是个有脾性的怪人。”
阿罗正欲回话,那头秦七月却已大吼一声,抛却难过心情,大步流星走向坐骑,一边上马,一边喝道:“兄弟们,这回又立了大功,明天晚上进城的时候畅快一场去!”待众兄弟欢呼,又回头看过来,向慕容白喊道:“阿白,你记着,回头向燕召要封赏去。”
慕容白正应了,阿罗却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她这出声不大,但不以为然的表情却被秦七月看到了,只是此刻他心情好,不与阿罗计较。尤其想到一大早阿罗的阻止,因此此刻反而洋洋得意道:“怎么,你不服气?”
阿罗垂下眼帘,懒得去看他嚣张的样子。
秦七月见状,暗自呸了一声。心里不爽快起来。于是双腿一夹,让马快速驰骋,不一会儿,便消去这点不悦了。
慕容白看得分明,不禁笑道:“寨主的运气……一向还不错。”
阿罗亦是翻身上马,不曾回头看他,只是冷冷道:“若这次杀了的这些人不是朝中叛党,反而是无辜百姓,或是燕军密使呢?——慕容先生究竟有没有想过,现在你们已经是燕军玉连虎骑了?”
无论这次的行动有多幸运,对她来说,秦七月他们的杀戮都是不可谅解的。错误便是错误,不会因为阴错阳差误打误撞出一个正确的结果而发生变化。
秦七月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如果是在京师,爹或者是豫太子来征询意见,她一定会要求将这些人都打入天牢,处以极刑。
但现在她是燕召的人。而燕召,不需要她的意见。——燕召永远有他的计算,他的看法。
他曾经对她说,所有的杀人都是一样的。
她不肯相信。但是她也学会了将军队和土匪之间的区别看得越来越清楚。
慕容白驱马上前,和她并骑,道:“寨主杀人之前,大都会报上名头。要是燕召密使,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一趟。何况——”他偏过头来,深深看着她,“如果真的不幸扛上了燕军密使,恐怕我们更不会留活口。”
阿罗转头看着他,半晌,略扬了扬唇角,缓缓道:“慕容先生,在这北界上,恐怕,我们是再也见不到一个柔软的人了吧!”
慕容白略怔,随即笑道:“我们是以命搏命的人,你却是高处不胜寒,想要没几分硬心肠,大家恐怕都是活不到当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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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此后两日,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宓罗城,俱无意外。秦七月虽然不如前日隔一时辰即叫休息,毕竟却也顾及到阿罗,途中不甚赶紧。因此隔日到了城门口时,已是黄昏。
阿罗看到宓罗城门,不由松一口气。这两日的快马,于金银寨固然已是轻松,于她却依旧是苦差事。只是咬了牙,不肯拖累他人。却也疲累地一个下午未曾开口。如今到了目的地,遂盼着即可休息。因此到了城门口,连马也懒得下,直接示意李参军去接应在城门等候的赤军探子。
待过了城关,她正欲直接驱马进赤营或守府,却见那头秦七月忽得叫停,却是道诸兄弟们要先去耍乐子庆祝一下,让慕容白先跟着阿罗去见郭将军报到。
疲倦之极,又闻得这个话,阿罗只觉得心头一把火烧起,冷冷道:“秦寨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自劫了那伙叛党之后,秦七月还没有跟阿罗说过话,此刻在弟兄们面前,仍是要充一把牛气,“就是要弟兄们找几个花娘乐上一乐。我们立了那么大功,当然要庆祝一下!”
他心里想着,要是立马进了军营,跟那个什么郭将军一罗嗦,再安顿安顿,保证又是半天出不来。说不定还要遵守什么军规,憋死人了!——被憋死之前,不如先玩个痛快。因此上,他自觉十分理直气壮,挥挥手道:“你就跟那个郭将军说声,就当作我们是明天早上才到城里的好了!”
“你——”阿罗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便回转过身子,不去理他。这一回,她连找慕容白做说客都免了。
——秦七月根本就是头牛!
到了郭将军府上,郭将军闻得此事,倒也不甚在意。阿罗倦极,约略谈论一下燕飞卿那边的情况,正要说途中截得秘函之事,一转念又想着未找到确凿对象,怕徒增郭将军忧虑,稍一迟疑,便略过此时不提,只是先行告罪去休息。
转身见了慕容白,却见他点头示意。忽得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随意笑笑,略一点头,便告退了。
慕容白见阿罗未提秘函之事,便也不提。只是向郭将军交待一下金银寨之事。他应对得宜,颇得郭将军欣赏。如此按下不提。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秦七月这一晚上,竟迷恋上了一个花娘。
“阿白,你快跟我去看看小红儿。”
“阿白,小红儿会弹琴,真的会!弹的可好听了!”
“阿白,小红儿是那里的红牌琴娘呢。”
“阿白——”
秦七月象个小孩子一样,隔天一大早就跑来和慕容白炫耀他新发现的宝贝。兴奋之余,简直想把慕容白直接拉到青楼里去,当场见见他的小红儿不可。
慕容白简直傻眼了,这是什么状况?他一早起来,正和郭将军在校场上,观摩赤军的演练。这个秦七月兴冲冲地跑过来,把他拉到一边,跟他说的竟是这种事。连他汗颜地把他们这个丢脸的寨主介绍给郭将军,他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就要继续和他的阿白分享昨天见到那个花娘的感受。
慕容白开始觉得头痛。斜眼看到郭将军微微皱起眉头,转身去训练兵士,更觉得有这种寨主,简直丢脸到家了。
再看到后来的寨中兄弟,三三两两地从窑子里逛回来。一个黑哥则是探头探脑地跟在秦七月后面,不敢看他的脸色。他叹了口气,到底是谁要求招降的啊?
阿罗很快知道了秦七月的新迷恋。
她想不知道也难。郭将军安排人事,秦七月、慕容白等人和她一起,都是和郭将军一起用餐的。更别提郭将军是个拘谨认真的,觉得人既然是她带来的,有甚军务,也都请她一起商谈。而在这其间,秦七月则每天时不时地会谈起他的小红儿。
第一次他情不自禁地和慕容白谈起小红儿的时候,正说到昨天小红儿给他弹了首曲子,叫《幽兰》。“好听的要命!”他强调,“阿白你懂的吧?你也要去听听。”
一旁的黑哥翻了翻白眼,吐他的糟:“寨主你真听得懂吗?人家说你根本是对牛弹琴。”
秦七月跳起来,想要揍黑哥,一起身,就看见坐在郭将军旁边的阿罗,不知道怎么,忽然觉得心虚起来。只是呸了黑哥一声了事。
阿罗初听到他们提这个小红儿,只是愣了一愣。待看到慕容白抬眼看她,才忽地明白他们说的是秦七月的新欢。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于是低头看向郭将军正指给她的地图。一点也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就好。秦七月不知道怎么,松了一口气。于是那以后再也不觉得尴尬,每日里大大方方地提起他的小红儿。
“小红儿说她原来是安城人,阿白,虎子原来是安城的吧?”
“阿白阿白,小红儿念了一首诗给我。” 隔了天他进门就兴奋地大嚷。
“阿白,这个是什么意思?小红儿写的,说是相思想我的意思……”第三天他带回来一帕题字手绢。
……
他嚷嚷的时候,有时候阿罗在场,有时候她不在场。但看了秦七月的反应,她也知道,她不在场的时候,秦七月会有多兴奋地谈他的新知己。
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最多有时候众兄弟调侃秦七月,她跟着微微笑。
秦七月,是个爱新鲜的人吧?
她想。
第四天,秦七月回来的时候,让人吓了一大跳。
“小红儿不喜欢我的胡子,所以我把它剃掉了。”
慕容白真的傻眼了,自他见到秦七月开始,他就是一脸的胡子,他从来不怀疑,秦七月是把那一脸胡子,当作是条汉子的象征。——这简直是不用怀疑的,因为他自己剃胡子的时候,曾经遭受到秦七月的嘲笑。
但是,这个没心没肺的秦七月剃掉胡子之后,还真个,真个好看。
虽然他一眼扫上去,还是粗粗莽莽的样子,但剃掉胡子,让他看上去年轻很多,甚至有些年少的鲁莽,又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简直是变了个样,差点就让人不认识了。
阿罗看着这个新的秦七月不小心看到她,眼神交集,微微愣了一下,便有些尴尬地掉转过头去。
阿罗心里,对着自己微微一哂。
你瞧,阿罗,秦七月是个性情中人,他欢喜了谁,便会对她掏心掏肺……所以,他为你去杀轩辕谷,不过是天经地义的小事。就像……就像他愿意为那个小红儿剃掉他的胡子一样。
于是,她看着秦七月的崭新面目,当他的视线不小心又碰到她的时候,便对他微微笑了一笑。
很王罗漪式的微笑。
这种笑,是她一直以来,最擅长的了。
秦七月愣在当场。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这样对他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狼狈。
自从来到郭赤军营中,除了进城那会儿,阿罗发过脾气。那以后,在商议军事的时候,即使他胡来,或者不客气,她也是微微笑着,好脾气的很。
但这样的阿罗,让秦七月好生不习惯。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要闷上好一会。于是晚上越发地早早到小红儿那里去。
到了小红儿那里,便是啥烦恼也没有了。
当然也是有烦恼的。如此过了十来天以后,